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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 ...

  •   赵钺第一次见到穆梨初的时候,正是金秋,穆府满园的菊花争奇斗艳,红的紫的,五颜六色,占据了整个秋色。

      他与她的初见,只是寻常。

      金秋九月,好友穆心盛情邀请他去府中品菊对诗,赵钺平日里酷爱风雅,有好酒好词相待,自是欣然前往。

      穆府的秋景绚丽夺目,穆心身边最得力的小厮领着赵钺一路前行,他一路走一路叹,虽然穆府来过多次,但每次的景致都有所不同,可谓巧夺天工。

      一路白衣微拂,赵钺随着小厮经过穆府后花园,只见园内大丛大丛的菊花开得正好,他遥遥的看见一抹纤瘦的背影,倚在从花深处的小亭里,看不真切在做什么。

      这时,倚在群花之中的穆梨初正巧读到一句诗: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她看着万花丛中早谢的芳菊,看着那些早已枯萎却未曾落下,包着枯枝的死花。心里突然觉得像被什么蜇了一下,忽然间就懂了这句诗隐藏的含义。

      若她是这株残菊,待群芳谢尽之时,是不是也宁愿独立枝头,抱香而死,不愿乘着北风,萎地成泥?

      想着想着,目光忽然触及远处一抹白影,衣袂翩跹,如秋日温暖的光,令人移不开眼睛。只是深闺女儿家要顾及礼义廉耻,不好轻易在外人面前抛头露面,所以,只一眼,穆梨初就在群花中隐了身影。

      小厮见赵钺停住了脚步,顺着他的目光,见自家小姐隐了身影,忙带着赵钺前行,顺道解释到:“那是我们穆府的四小姐,王爷请随我来,我家公子已经等候多时了。”

      “好”,赵钺收回目光,复抬起脚随着小厮离去。

      秋风又起,一园子菊花影影绰绰,梨初想着刚才的一幕,再没了看书的兴趣,理了理鬓角被风吹乱的长发,淡淡的对着侍女说了一句:“紫英,我们回去吧。”

      “哎”,正在不远处采集花蕊的紫英应了一句,忙收拾了东西,随她远去。

      古朴的书房中,穆老爷对着亡妻的画像愁眉不展,连连叹气。他与亡妻有四个儿女,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三个儿子幼时顽劣,穆老爷颇为头疼。而女儿呢,穆老爷又极其心疼,穆梨初从小性子安静,心思玲珑,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明白。

      想起心里的打算,穆老爷觉得有些对不住女儿。

      新帝登基,广纳秀女,充实后宫。

      这几年,穆家日益没落,日子虽依旧如从前富裕充实,但圣眷却日渐下滑,穆老爷年事已高,自是要为穆府的将来打算,为几个儿女打算,所以,他决定送女儿入宫。以梨初的才貌品行,入选不在话下,对于这一点,穆老爷从来都不怀疑。
      只是,这个打算穆老爷不知该如何开口与女儿说。

      几日后,天朗气清,一向沉静的穆梨初突然心血来潮,携了一壶菊花酒,约了父兄在群芳亭里雅聚。

      一家人其乐融融,三儿子穆心更是谈着最近汴梁城的风趣事,惹得一家人捧腹大笑,面对此情此景,穆老爷话到嘴边又咽下去,如是几次,倒是穆梨初先察觉了,清浅开口:“爹,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这……”穆老爷迟疑。

      “爹,有什么话您就直说。”穆心性子急,受不得他爹的吞吞吐吐,遂催促了起来。

      穆老爷迟疑了半晌,狠下心肠开口道:“初儿啊,你也不小了,是该好好找户人家了……”

      梨初看了眼年迈的父亲,不语。

      穆老爷觑着她的脸色,猜不出此时她的想法。

      半晌,穆梨初轻轻问了一句:“那么,爹爹是想让梨初入宫麽?”

      果然,她都明白,穆老爷心下一痛,却又不得不如此做。对于这位从不用他操心的爱女,他是心疼加愧疚的,毕竟夫人早逝,他没有怎么管教过她,见梨初已明白一切。,穆老爷鼓了鼓勇气,接着说下去:

      “如今新帝登基,大肆充盈后宫,以你的才貌品行,入选不在话下,初儿是否愿意入宫,为穆家,为你自己,争得一片天地。”

      梨初看着穆老爷眼里隐隐的期待,倏尔一笑,穆老爷的心紧了紧,“若你不愿意……”

      “爹爹觉着好,那便是好的。”穆梨初轻轻巧巧说完这话,起身推案离去,神色自始至终都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穆老爷见此,心底松了口气,同时,又有浓浓的愧疚袭来。

      “爹,你……当真要送四妹入宫,以她那个性子……唉……”穆心看着妹妹远去的背影,忽然觉着自己并不懂她,不,是从来都不懂。

      “如今,只有这个办法,才能保持穆家荣宠不衰,这于初儿,也是有利无害。”穆老爷疲惫的靠在倚栏上,无力的说道。

      闺房里摆设简净,靠窗几枝清菊散发着袅袅的清香。穆梨初看着镜中的自己,愣愣发呆。

      其实,对于她来说,入宫,或是嫁一个王孙贵胄,从性质上来说,都是一样的,无非是从一所高墙大院移居到另一所高墙大院,对于生活,对于未来,她从没有选择的余地。

      所以,当她听到父亲说出来,她并不觉得有什么不甘。

      恍惚间,她又想起那句颂扬秋菊的诗,顺道也想起了秋日里那如光一样温暖的身影。“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宁可枝头抱香死……霜菊尚有盛放之日,而她呢,还未来得及开放,就注定要深藏在红墙绿瓦内寂寂枯萎。

      满园的秋色,姹紫嫣红,竟没有一个读得懂那一株清寂的芳菊吗?竟没有一朵如它那样,繁华热闹中有着深深的寂寞!宁可在枝头抱香而死,也不肯委顿入泥,与他人同作轻尘!

      不,她不要,不要做那株开在繁华热闹中孤独入骨的冷菊,她不要入宫,与群芳争艳。她不要,在这深墙大院中独对花开花谢,陪着一个陌生的人,看自己如花的年华从青涩变为死寂,从青葱开到荼蘼。

      她突然起身,大力的将面前的胭脂水粉挥落一地,吓坏了身后卷帘的丫鬟。

      “小姐,你……”

      她欲夺门而出,却在跨出门的那一刻停下脚步,无力的垂下了双手。

      逃出这道门又怎样,逃得出早已深陷权力漩涡的穆府吗?就算逃出了穆府,又逃得出翻云覆雨的京城吗?逃出了京城,又能逃出泱泱的宋王朝吗?逃出宋王朝,又能逃出整个天下吗?

      就算逃出了天下,又怎能,逃得出自己的心。

      梨初的心突然颓败不堪,不甘又怎样,寂寞又怎样,从出生那一刻起,她的身份就决定了她这一生,是为家族而活,是为荣耀而活,身为女子,她从来,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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