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天家日常 ...
-
虽然皇后避居长青宫,一心礼佛,几年下来,整个长青宫便有些清冷,然而却不失庄严,更不曾失了规矩,宫里宫女黄门依旧按部就班,井然有序。原本皇宫就是个浑了水的水池子,涟漪不断,不是明白人还看不出是哪处起的波澜呢。只是,兴帝冷了皇后,也冷了整个后宫,整日里把自己埋在勤政殿的一堆折子里,要不然就是轮番地召见大臣进宫议政。老实说,后宫里,不仅嫔妃不多,皇嗣不多,近几年更是没有妃子再有孕。
再说呢,说兴帝宠爱嫡皇子二殿下,可这么多年了,二皇子早已长成,如今也十二岁了,却迟迟不见册封太子,宫里再是成精了的人,也有些看不懂了。既看不懂,便不敢轻举妄动。因此,哪怕长青宫显得冷清了很多年,也没人胆敢怠慢。
为此,作为长青宫里的掌事女官,碧朱很是松了一口气。眼下她正忙着重新整理皇后娘娘的库房,因为今日一早,皇后娘娘亲自入库,挑了许多新奇的珠宝珍玩,作为赏赐送给了国舅爷裴玉的女儿裴承有。
老实说,碧朱心里是很高兴的。这么多年皇后娘娘无欲无求,日子过得,那是今日和昨日并没有什么区别,明日和今日估计也差不多,这样的日子,即使是别人的,碧朱看着,心里也是很难受。
人活着,怎么能没有盼头呢?比如她,就盼着攒够嫁妆和体面,等到年纪到了就出宫嫁人,就像她的前任掌事女官一样。
现在好了,听说国舅爷回来了,皇后娘娘的侄女也回来了,听说是个才五岁的娃娃,那可是皇后娘娘嫡亲的家人,不似城西裴府里的那些个,毕竟隔了一个肚皮,私心那是连掩藏一下也是不肯的。
再说,娘娘如今肯为这小姑娘张罗,怎么都是件令人高兴的事情。听说以前,大公主小的时候,皇后娘娘很是宠爱她,母女二人感情好得很。可见,皇后娘娘喜欢小女孩呢。
想着,却有小宫女不敢打搅皇后娘娘,悄悄来找她,报说二殿下正在殿里跪着。碧朱心下一凛,刚刚的乐观情绪瞬间就烟消云散了。二殿下和皇后娘娘吵吵闹闹的,其实却总是闹不起来,因为二殿下再闹,皇后娘娘却总是云淡风轻的,二殿下就像拳头砸在了棉花上,什么回响都没有。久而久之,母子两人就到了如此尴尬的局面。
碧朱心里叹了口气,拧着眉头到了魏昭跟前,把他扶起来。
“殿下来了,直接去找娘娘就是了,她在里头呢。何苦跪着?能有多大的事情?”
魏昭也不勉强,顺势就站了起来,他原来一肚子的不高兴,到了长青宫里就没了脾气,只剩下巨大的莫名的委屈。
“跟母亲说一声,我是来赔罪的,她送给她侄女的礼物,让我给砸了一半。不过请她放心,我自会赔给表妹的,虽不是原样的,但肯定贵重。”
魏昭在侄女,表妹,贵重等几个字眼说得有些重,别人听不出来,知道母子两人症结的碧朱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心疼归心疼,她却不知该如何安慰这个别扭的二殿下。而且二殿下闯祸,皇后娘娘向来不太管教,都推给陛下,眼下她正在礼佛,说了不叫人打扰来着,还是去问一下吧?
碧朱正犹豫着,皇后娘娘却破天荒地出来了。
裴后裴珍许是在佛香里滋养久了,原来和她嫡亲兄长裴玉七八分相似的脸,如今少了三分活泼清丽,多了七分端庄疏离,尽管穿着简单,却越来越有皇后的威仪。
魏昭看着他的母后,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他们以前都说,他长得很像他母亲,可是现在已经没有人这么说了,只有如夏嬷嬷这样的老人,还会叹一句,他长得真像他的舅舅。
可见,当年他的母亲和舅舅有多相像……
裴珍被碧朱搀扶着,坐到卧榻上,自有小宫女替她斟好一盏茶,送到她手里。她掀开茶盖,慢条斯理地拨着徐徐升起来的雾气,道:“昭儿,我实话和你说吧,裴承有是你将来的正妃。你父皇同意了,太后娘娘也没有异议。”
什么叫父皇同意了,太后娘娘也没有异议?魏昭缓缓收起心里的委屈,眼神里慢慢聚拢起一股怒气:“我不同意!母亲,您还要将裴家捆绑在我们魏家多久?”
裴珍依旧缓缓地转着指尖的茶盖,声音也依旧无波无澜:“什么裴家,她原本姓徳,这是大兴和落夷两国联姻的国事,你不要无理取闹。”
“我无理取闹?”魏昭一颗心直直往下沉,仿佛那里是深渊,是无底的洞,他的只是持续的坠落,永远也没有尽头。
末了,他冷笑一声:“是我无理取闹,还是您的报复?还是父皇的私心?还是祖母的野心?”
裴珍闻言,捏着茶盖的手指终于顿了顿,却只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又恢复了如常的从容:“不可妄言,这个道理你难道不懂吗?”
魏昭觉得此刻,他连失落的心都感觉不到了,他仿佛已经失去了心,垂下掩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握成拳,松开,又缓缓收紧,如此反复,他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孩儿知道了,请母后放心,孩儿先退下了。”
裴珍不置可否,魏昭转身就走了,一旁的碧朱看得直着急,原以为今日皇后娘娘赏赐裴姑娘,又肯理二殿下,怎么也是一个好迹象,怎么还是和往常一样,又是这种分道扬镳的结局?
“娘娘,殿下他……”
“好了,”裴珍打断碧朱,“你做好你份内的事情就罢了,不必多嘴。”
碧朱听罢,讪讪住了嘴,忙跪下请罪。
裴珍依旧不置可否,只挥了挥手,便揭过此事。她微微低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佛家最苦的茶,却叫作蜜禅,她喝着,怎么什么滋味也没有呢?
魏昭浑浑噩噩走出来,魂不守舍地在大半个皇宫里晃荡了一圈,才想起来,这件事情应该让他的舅舅知道。可他耽搁的这会儿功夫,宫门已经快要落锁了,顿时不禁吓出一身冷汗。他随便找了一匹马,就往宫外奔。
不想,才离了宫门不远,就被拦下来了。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如此放肆!”魏昭怒道。
“对不起,二殿下,我们是晋阳公主府的侍卫,奉公主殿下之命,在此等候二殿下。”说着,几人跪下请罪,却依旧是不让魏昭过的架势。
“皇姐?这是为什么?”魏昭收了怒容,不解地问。晋阳是他嫡亲的胞姐,也是这一辈唯一的公主,已经下嫁右相府多年,成亲前得封晋阳,开了公主府便有了自己的侍卫。
魏昭远望,就见不远处,不起眼的转角,一匹拉着马车的马只露了一个头。不一会儿,一个穿戴雍容的贵妇转出拐角,缓缓走了过来。
魏昭心里着急,却还是按捺下这份烦躁,下马耐心地等着胞姐走过来。
晋阳公主魏明秀不疾不徐,终于走到魏昭跟前,笑道:“昭儿,这么晚了,宫门都要落锁了,你去哪里?”
魏昭虽然着急,却也没有到就傻了的地步,狐疑地反问:“皇姐,你若是不知道我去哪里,怎么就拍了侍卫在这里拦我?”
魏明秀依旧笑得淡淡地,让人如沐春风,却让魏昭没来由地升起一股不安的情绪。他和母亲不和,因母亲不喜他,他和父皇不和,因他知道父皇为何喜爱他,皇祖母太后娘娘向来对他不闻不问,二人平时往来只是例行规矩,他唯有和这位胞姐和夏嬷嬷亲近。
夏嬷嬷是外祖母的侍女,他出生以后就进了宫,一直代替对他不大上心的母后照顾他,前两年,夏嬷嬷已经去世了,他亲近的人,唯有皇姐而已了。
可是现在,皇姐出现在这里,难道她和这件事情也有什么牵扯?
他越是不愿相信,心里却越是不安。
“姐姐?”
魏明秀抬手摸摸魏昭的发冠,似欣慰似懊恼地说道:“只怕再过一年半载,姐姐就够不到你的头了!”
魏明秀又像看不懂他眼里的疑问似的,说道:“知道你在舅舅家闹了那么大的动静,我担心你和母后又吵起来,到时心里烦闷,又没地方去,便来看看。”
是了,他以前每次和母后吵架,小的时候,皇姐就去夏嬷嬷那里接他,再大些等他学会了骑马,皇姐就在宫门附近等他,然后将他带到自己的宫殿或者公主府。
“姐姐,我想去舅舅家。”魏昭放下了心中疑虑。
“这么晚了,怎么想这时候去?你要是想要赔礼道歉,不妨等明日姐姐陪你去,听说小表妹身体孱弱,还是不要现在去打扰了她休息。舅舅丰神俊朗,这个小表妹一定冰雪可爱,姐姐也迫不及待想要去看看呢!你倒好,今日急巴巴的撇下我,自己一个人偷偷跑过去,这下闯祸了吧?”魏明秀似笑非笑,三言两语如珠落玉盘,听似数落,却将熊孩子闯祸后的尴尬和难为情保护得很好。
“走吧。”魏明秀拦着魏昭的胳膊往自己的马车处走,“你姐夫前几日在公主府里建了个演武场,你不是一直嚷嚷着要练剑吗?今晚就让你姐夫陪你练。”
魏明秀几句话说得极其偎贴,魏昭也不知如何对他舅舅开口联姻的事情,再加上射箭的诱惑,便不由自主地跟着魏明秀走了。
当晚,魏昭便将晋阳公主府的驸马新作的几个箭靶全部射满了洞,看得驸马梁达无语凝噎,心道二殿下这箭术真是惊天地泣鬼神的!烂!啊!
那真是随随便便射的吧?一点准头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