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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Chapter.34 他看我的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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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七年,七月。
卢沟桥事变的消息传到上海时,顾清珹正在联络点翻看俞梅送来的最新情报。
唐浩初推门进来,脸色很不好看,手里拿着一份电报,电报纸在他手中微微发抖。
“北平那边出事了。”唐浩初将电报递给她。
顾清珹接过电报,只看了几行,手指便收紧了。
卢沟桥。
日军借口士兵失踪,要求进入宛平县城搜查,被拒后随即开火。
二十九军奋起抵抗,双方激战正酣。
“全面战争,”她的声音很轻,“要开始了。”
唐浩初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南京方面有什么指示?”
“还在等。”顾清珹将电报放在桌上,“但不管南京怎么说,我们在上海的准备不能停。日本人如果真的全面侵华,上海一定是他们的重点目标。”
她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上海地图前。
地图上用红蓝铅笔画满了标记——日本人的据点、码头、仓库、军营,每一个标记都代表着一个潜在的威胁。
她看了很久,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像是在描摹一座城市的命运。
“浩初,通知下去,上海区所有人进入战备状态。情报收集频率加倍,重点盯日军在虹口、杨树浦一带的调动。”
“明白。”
“还有,”她转过身,“联系谢文东和向问天,我要见他们。”
唐浩初微微一怔。“一起见?”
“一起见。”顾清珹说,“这种时候,不能再分你我他了。”
两天后,三个人坐在了同一间屋子里。
地点是天意酒吧二楼的书房,是谢文东的地盘。
向问天来时带了周挺,谢文东身边站着姜森,顾清珹身后站着江晨。
三个人分坐在三把椅子上,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壶茶和几只茶杯。
气氛算不上紧张,但也绝对算不上轻松——南北洪门打了这么多年,两个掌门人坐在同一间屋子里喝茶的次数屈指可数。
顾清珹开门见山,“卢沟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日本人要打全面战争,上海是他们的首要目标。”
谢文东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南京方面怎么说?”
“还在等命令。但我们不能等。”顾清珹的目光从谢文东移向向问天,又移回来,“日本人如果打上海,南北洪门都会受到影响。你们的地盘、你们的生意、你们的人——都会被打散。”
向问天端着茶杯,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目光落在茶汤上,似乎在思考什么。
连日来南洪门在闸北、虹口的据点已经多次与日军发生摩擦,他的兄弟受伤的消息不断传来,每一个消息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胸口。
谢文东接过了话头:“顾大小姐的意思是——我们联手?”
“是。”
谢文东看了一眼向问天。两个人在湖心亭谈过一次合作,那次向问天是先开口的人。
这次顾清珹把两个人叫到一起,意思很明确——不是双向合作,是三方的。
复兴社、南洪门、北洪门,拧成一股绳。
向问天放下茶杯,终于开口。“联手可以。但有一条——谁都不能在背后捅刀子。”
他这话是说给谢文东听的,也是说给顾清珹听的。
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顾清珹知道他在看什么,他想确认她还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顾清珹。“不会。”她说,只有两个字。
向问天移开目光,点了点头。
谢文东将烟放在桌上,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
“既然要联手,就得有个章法。情报共享,物资互通,行动协同。我们三家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合在一起,才能跟日本人掰手腕。”
三个人在那间书房里谈了整整一个下午。从情报共享的方式到物资调配的渠道,从各自防区的划分到紧急情况下的相互支援。
每一条都谈得很细,细到让人觉得他们不是在准备一场战争,而是在经营一门生意。
但这不是生意。
这是战争。
七月底,第二批货的消息传来。
这次不是化学武器——至少不全是。这次是一批军火,数量比第一批大得多,足够装备一个师。
如果这批军火落到日本人手里,上海的战局会在一夜之间改变。
情报是萧方提供的。自从上次顾清珹和他谈过之后,他确实收敛了很多——赌场不去了,那个日本女人也不见了。
但他和日本人之间的联系没有断,不是不想断,是断不了。
日本人已经把他当成了自己人,他没有退路。
那天晚上,萧方在向公馆的书房里,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向问天。
他没有提顾清珹已经知道的事,也没有提顾清珹让他做内线的事。
他站在向问天面前,低着头,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天哥,日本人这次是下了血本。这批货如果到了,上海就真的守不住了。”
向问天坐在椅子上,手里转着那串佛珠,转得很慢。
“货什么时候到?从哪条路走?”
“八月中旬。从吴淞口上岸,然后走水路转运到虹口的仓库。”萧方顿了顿,“具体的时间和路线,我还在查。”
向问天看着他,看了几秒。“萧方。”
“在。”
“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萧方抬起头,看着向问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让他更加无法承受的东西——信任。
向问天还在信任他,即使他做了那么多错事,向问天还是给了他一次机会。
“天哥,”他的声音有些涩,“我想赎罪。”
向问天看了他很久,点了点头。“去查吧。小心点。”
萧方转身走了,走出书房时,在走廊里遇到了顾清珹。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谁都没有说话。
萧方微微低下头,从她身边走过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顾清珹走进书房,在向问天对面坐下。“他跟你说了?”
“说了。”
“你信他?”
向问天沉默了片刻。“我想信他。”
顾清珹看着他,没有接话,她知道向问天说出这句话有多难。
萧方跟了他十几年,是他最信任的兄弟。
信任这种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粘得再好也有裂痕。
向问天在努力把那道裂痕粘起来。“如果他骗了你呢?”她问。
“他不会。”向问天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看我的眼神,”向问天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和以前不一样了。”
顾清珹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萧方确实没有骗他,但她骗了他。
她早就知道萧方的事,却没有告诉他。
她让萧方去做内线,也没有征得他的同意。
她把向问天蒙在鼓里,替他做了决定。
这件事,迟早会让他知道。
到时候,他还会用这种眼神看我吗?
她不敢想。
八月的上海,热得像一个蒸笼。
第二批货的消息越来越具体。顾清珹、向问天和谢文东连续开了好几次会,每次都在深夜,每次都开好几个小时。
三个人把各自的资源全部调动起来,为截货行动做准备。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三方联合行动,谁都不能出纰漏。
谢文东的人负责情报和外围警戒。
向问天的人负责主攻。
顾清珹的人负责接应和善后。
“这次行动,”谢文东指着地图,“不在于消灭多少敌人,在于那批货。货截下来了,我们就赢了。”
向问天站在地图前,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落在地图上的各个标注点。
“货截下来之后,怎么处置?”
“交给我。”顾清珹说,“我通过复兴社的渠道运到南京。这批军火可以补充前线的损耗。”
谢文东看了她一眼。“你确定南京方面不会私吞?”
“我会盯着。”顾清珹的声音很平静,“每一颗子弹,都会送到该送的地方去。”
行动定在八月十七日凌晨。
据萧方提供的情报,那批货会在凌晨两点左右从吴淞口上岸,然后转运到虹口的仓库。
从吴淞口到虹口,有一段大约半小时的车程,那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向问天把行动的时间、路线、人员配置都安排好了。
每一个参与行动的人都是他亲自挑选的,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了好几遍。
临行前,顾清珹在门口叫住了他。
“问天。”
他转过身。
月光下,她穿着一件深色的衣裤,头发盘在头顶,腰间别着枪。
她的脸上没有化妆,素面朝天的,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
“小心。”她说。
向问天走回来,在她面前站定。
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指尖从她的太阳穴滑到颧骨,又从颧骨滑到下颌线。
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触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等我回来。”他说。
“我等你。”
他低下头,吻了她的嘴唇。
顾清珹闭上眼睛,手指攥紧了他衬衫的领口。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松开她,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她还站在那里。
凌晨的行动,成功了。
三方配合得比预想的还要默契。
谢文东的人提前控制了路口的制高点,向问天的人在运输车队经过时发动突袭,顾清珹的人在外围警戒接应。
枪战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日军护卫队被全歼,那批军火被完整截获。
但代价也不小——南洪门死了三个人,伤了七个。北洪门死了两个,伤了五个。
萧方在这次行动中起了关键作用,他提供的情报准确无误,他还在行动前刻意误导了日本人,让他们以为货会在另一条路线上运输。
如果不是他,行动不可能这么顺利。行动结束后,萧方浑身是血地站在向问天面前——不是他的血,是他在掩护撤退时被溅到的。
“天哥,”他的声音有些哑,“我做到了。”
向问天看着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做得不错。”
萧方的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天晚上,向问天回到家,见到顾清珹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货截下来了。”
然后他靠在她肩上,闭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顾清珹揽着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不需要安慰,他需要的只是有一个人在他身边,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扛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