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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事重提 ...

  •   笑里去山主的财宝堆里看善州时,善州睡在一堆金块珠砾之间,蓬大的狐尾被金块掩埋了半数,呼吸浅浅,在一堆无生命的黄白之物中半隐半现。要不是感到善州呼吸顺畅,几乎让人以为善州已经身故,善州睡得很死。他上前摸摸老狐狸的背毛。善州偶尔固执,毛皮却柔软,肚腹那一片尤其。近些年善州总不愿面对笑里,善州明明不是日薄西山的老狐狸,这两年却年华轻逝。仿佛有什么迫着他,逼着他陷入沉睡,不去理会俗世。连曾经他最爱的养子,也狠下心不去理会一眼。
      笑里晓得善州在迫他,逼着他找一个可心的狐女,开枝散叶,给善州生一堆机灵的小孙孙。平时儿孙绕膝下,享晚来之福。笑里哪愿意让他如愿,善爹甚少固执,平日里积攒的楞劲一时冲上头。笑里并不试图唤醒善爹,也不消说开口。时日悠悠,宁谧渐久。
      直至秋日里,山主的死讯传来……
      山主并非命数将近,只是自己不肯流连在世上。
      他是亭柯神木下诞生的狐族精魄,享无边寿命,拥万里疆土,同时也拥万世孤独。他的阴面——魇帝封幽这些年早便失踪,山主不问世事,方山大小事务俱是笑里在打理。山主在独自晶宫中羽化时,众子民都外头为他不确切是哪日的生辰张挂红绸。善州睡在离善州一墙之隔的财宝堆那头,笑里来看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去抚摸善州的颊侧,狐狸颊侧有细细的小胡须。笑里摸着,几根小胡须抖了三抖。笑里继续,善州忍了一会儿,几乎要打喷嚏。
      正这时,外头忽的阵阵钟鸣声急促发聩地长起。
      善州一时猛地睁开澄黄的狐狸眼,一双眼里睡意全无。他心肝发颤,立时发足狂奔出殿,也顾不及在旁无甚反应的笑里,去往隔壁山主方向。
      方山的钟鸣平日不响起,只与在任山主存亡息息相关。十二响钟鸣,即在向世人宣告,方山山主更替。原山主潜渊,羽化了。
      代替他成为山主的,即是潜渊山主早先曾托付的长老——笑里。
      善州不肯相信。
      他也不知是不肯相信山主的薨逝,还是不肯接受笑里身份的转变。
      在善州心里,潜渊在一天,他便是潜渊的忠心臣属。而在他守着的岁月里,山主溘然长逝,毫无预兆。山主怎可能薨逝……怎么可能?即便是现任山主换成了自己的养子,他捧在手心里的养子,他亦不能接受。
      要说笑里继任,无人异议是绝无可能,只因大部分都被笑里私下压下去。笑里有本事,他出任方山长老时便手腕强硬,又怀柔并下。旧部悉知,即便山主不曾嘱托,整个方山有本事继任的,除了笑里,不做他人想。一则笑里不占用山主的晶宫,不给人说辞;二则他对旧部保有宽仁,教旧部安心;三则笑里长老自小受希和长老珍视,带在身边,对旧部的老底一清二楚。再则,笑里行事,并不比山主弱下半分。
      从前的山主潜渊,渐渐在方山,在大泽,被人淡忘、遗忘,直至彻底忘却。
      善州在方山坚持为潜渊守灵,笑里会去看他,但从未提起将他带出方山。笑里有时会回崩塌后只剩乱石的西岭山,在山下驻足一会儿,并不久留。善州并不知晓,他隐退幕后后,带着山主的原身去了亭柯神木,那处有禁制,只一尾鲛人能将山主带入,再不出来。山主在亭柯神木树洞中有一处洞天,善州未曾进去过。他在树洞外伴着山主,经年累月。
      笑里将方山一应事物处理得很好,甚于比潜渊在时更盛。善州所在的在亭柯神木离他更远了,远如半空弦月,那个二愣子似的善州长老倏忽聪敏起来了。他聪敏地避开所有笑里前来的时机。无人知晓发生了什么,他连嘴角的小胡须都不再留给笑里,他将心爱的养子远远地遗弃在方山,他彷如不要他了。
      笑里料理好方山大小事宜,终于在亭柯神木树底的草丛处逮到善州。善州团成一团,在树影底下卧着,秋日草木凋敝,草丛一致的深黄色半掩了红毛老狐狸的身子。笑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顺善州的背毛。
      “善爹……醒了。”
      善州隔了一会儿睁开眼睛,看见笑里,化回人身。笑里似乎在等着他开口,但他一句话都不愿谈及。山主去后,他已经很久没同他见过。笑里看着他,他看见善州的眼只是看着亭柯神木的树顶,仿佛那上头有什么值得他一直望下去的物事。
      笑里温和的眼神仍在他身上,缓缓地跪下来。
      “儿子知错了,善爹可能宽宥我?”这是笑里头次在善州面前以后辈自称。善州却无太大动静,他似乎整个人都木了,只把目光从树顶收回来,慢慢地投在笑里身上,五指曲起攥紧底下的草地,问他的养子:“……是你?”
      笑里缓缓点头:“是我。”
      “恩……”善州答。他们并未言明何事,善州却似自然知晓。
      从前的山主潜渊,乃此间十方精魄幻化所生。除非方山崩塌,大泽水竭,此间天地崩塌,他是断不能自我了却性命的,即使山主已不恋世,也绝不可能在那时羽化。希和不晓,善州却知晓这事。那日笑里转过藏宝堆的拐角,是从山主静室出来。善州不是昏得死了,他晓得……他最心爱的,自小带大的养子,做了这样的错事。他那时不肯信,远远避开了,他却特特前来亲口承认,怎至如此……
      “这教我如何收场……”善州捂住眼,似哭似笑。笑里从未见过善州这样的神态,手附上去盖住善州手,也不动作。
      “西岭当年山崩,是山主授意……山主道魇帝封幽虽则出手,此事却经由他默许。那时山主慕恋外世之人,日久情深,但世外之人难进此方。山主慕恋那人善爹也识得,乃是三百年前——秦云子。
      “山主苦此甚久。强拉外人乃是禁术,他引来魇帝,同他商议将秦云子强拉至此间。魇帝山主本是一体,山主为情上所惑,他亦如此。魇帝向来随心所动,登时便屠遍西岭山,取狐子血,行逆天事,将西岭狐族尽数屠诛。我虽不曾遭受此劫,一时不免生出意气,原不致出手伤了山主,但他取出当年尸骨……”笑里摩挲着善州手,继续道:“取至我眼前,迫我问你,善爹知否?”知否?
      这话同多年前病榻上情景一模一样,知情早已不甚重要。他怎会对善州出手。笑里对此事明了,他怎会被这事挑拨,他爱甚善州,不是父子孺慕,却是平等之下,愿爱护一生的慕恋。
      “善爹,百年前笑里许诺五十年不动山主,儿谨遵嘱托。但山主将你推出来,不过求速死。儿子应了他。善爹不曾参与西陵祸事,笑里信善爹。”
      “信我?”善州慢慢开口,心落下去,转而问他:“我若说,西陵灭族,是我动手呢?”
      笑里却执他手,眼底平淡道:“儿子不信。”
      “好得很,笑里……小崽子,你好得很!”笑里愿信眼前事,善州说的他半点不听。善州年纪大了,几乎连个崽子也管不住。他气急又忍不得不发,当即目眦欲裂,面上惨笑,半数犬齿露出。“便是山主开口,又能亲手动他?山主救命之恩可记得?老子对你养育之恩可记得?希和那厮这些年教化你……师长之恩可记得?!”
      “儿子记得。”笑里应着,又无奈笑:“善爹……这性命原托您所生,愿魂归汝乡。”这逆子……好得很了,他仿佛奈他不得,善州尖利的犬齿楔进肩头,笑里闷哼出声,却不开口求饶,反之望着他笑。
      善州咬得更紧,尖牙触到肩骨。“小崽子,你休想……”老狐狸声音从齿间逸出,恨声:“与我死后同穴,休想!”“儿子只求速死。”善州不肯相信,他一手看护的养子,竟同山主一模一样。
      山主心爱之人同魇帝出了此方,再不回来,独留他一人在世上,山主不肯苦熬,求死。他们都一样,若爱人百唤不回,便再无生趣。善州心上刺痛,却又不肯放下。这些年独受山主的照拂,他有心。若不是山主,他早便不知身在何处了。他并不是愿意离开心爱的小狐子,他心下晓得,若能够,他愿意同笑里好,好上一辈子。甚于年年月月,便被笑里投喂一辈子白萝卜也义无反顾。但事无成双……
      “滚……”善州对笑里低吼:“莫再来神木,往后你替山主好好照管方山……我自将余生终此,替你还债……”
      “善爹心疼我……”笑里捉紧他的手,神色奇妙,笑问他:“善爹,你以为此事,你还可决定么?”
      善州瞪大眼,却看见笑里指尖凝聚光过来,“你没得选择了,善爹。我要你留下,在我身边。”笑里一瞬手指微错,几缕微光顺着钻入善州鼻腔。善州只觉脑内白光一瞬,又疏忽便逝,但他恍恍惚惚,不知如何分辨,渐渐却似不记得身在何方了。抬眼望去,笑里仍在身前,他安心下来,那身形晃出了重影。善州傻傻地,问他:“今日吃甚么?”
      笑里答:“吃鸡腚。”善州含糊应下,笑里问他:“善爹困否?”善州想了一会儿方道:“我累甚,记不得前日发生了何事,你为何同我在此?”“山主先前薨逝,善爹忧劳过度,我同你来秘境缅怀山主。善爹莫再忧思,多思无益……”“我知道……小崽子……”善州迷迷蒙蒙,一时似欲睡去,又撑着没睡:“将我带回狐狸洞,我要家去睡藏宝柜……”
      “好。善爹……”笑里缓缓问:“回去成亲可好?”笑里托着他循循善诱,神态好似诱人的精魅。“……同谁?”善州前些的聪明劲儿似都消弭了。他好似回到了从前那个愣子养父。“我。”笑里答他,红润的唇齿近在眼前,善州觉得脑内酸胀不堪,甩头再三仍无济于事:“不成,山主……”笑里又哄他:“山主已去……无人反对,此处无人,只除了你我。”善州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所幸很快他便放弃抵抗——笑里吻住了他。笑里的嘴唇甚软,善州迷蒙中欲咬一口,笑里便任他啃咬,心如擂鼓,也不放开。
      树冠内的鲛人探出头来,见此又迅速捂住了眼。她还是小孩子呢。
      笑里将善州深锁怀中,慢慢撬开牙关,将气息渡进善州口内每一角落。善州脑内晕陶陶的,心下莫名酸涩,懵懂不知为何。但到底心底深处,仍是满心欢喜的。“同我成亲,可好?”笑里又亲亲他,抵住他问。“我到底长你百岁,莫嫌弃……”善州含愧把这话说出来,却复被笑里拥在怀中:“善爹老了,我亦老。待你故去……莫担忧,我必同去。”笑里低头啄吻他,善州呆呆地,他从不知笑里竟是这样想的。
      便是故去,有他同去,黄泉路上,也不孤单。
      想来……滋味也甚欢喜。
      善州被他拥在怀中,秋风吹来,也不觉冷。善州又呆了一会儿,骂道:“出门不带秋衣,冷风里装骚给谁看!”“你看。”善州一噎,所幸面皮厚,只面上有些发烧,慢慢“哼”了声。
      “山主安置在此处,善爹可放心。”“恩。”善州到底撑不住,化回原身,由笑里托着。起身回方山狐狸洞。笑里腾云而起,善州被笑里护在胸前,团成一处火红褥子。秋日里凉风渐起,他的毛皮被风吹得翻起,笑里拂袖盖住了。善州身上暖得好似火炉,他眯眼,不久打起小呼噜。笑里抚他背毛。他的后半生,便交给他了。而后的岁月,一同渡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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