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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魇帝封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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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战大概持续了有一阵,善洲长老平日里是个话唠,也最轻易离不得自己这个养子。这段时日他心里沤着,想不到这个小崽子长大心这样狠,他无数次明里暗里偷眼看笑里,笑里却依然不紧不慢地吃掉他善爹心爱的鸡屁股,还不同他说一句话。渐渐地他便怒了,泥人也有三分血性,何况他方山首座的长老。你不领情我便休,谁还非搭理谁。
这日吃罢饭,善洲一摔筷子。吭也没吭,头也不回地往放藏宝柜的那间屋里走。笑里明白善洲不打算再同自己耗下去了,善爹到底舍不得他,也不说一句重话,等着他自己明白过来走,或者留。
他搁下碗去屋里找善洲,这么多年,他始终是善洲心头一块儿尖尖肉,就连有可能弑主这样的事都没和他反目,可他若是走,所有感情,可能也就都断了吧。他走进屋内,屋里深处的藏宝柜锁开着,他走过去。没有拉开柜门,只轻轻扣了三声。他知道善洲长老一定醒着。
善洲就在柜子里,变回了一团火红狐狸团着。他在柜门缝里看着了笑里。笑里带着试探的态度,复敲了三声。善爹也许不想见他,也许是怒火还烧着上头。里头没有动静。笑里静静地等着。善洲透过门缝看见养子修长白皙的手过来了,看着不像要敲门,倒像是要来拉开。
他还是没有出声。屏住呼吸看着那只手慢慢地靠近,近了……可能是屏息的缘故,时间久了,也可能是一把年纪了还要养子来哄有些没脸,皮毛覆着的脸上有点烧。善洲看着那手终究还是转了方向,继续敲,三下三下的,敲了九声。他团成一处有点麻……挪动了一下身子,底下金块发出一点轻响。善洲瞬间不动了,外头笑里好久没有动静,善洲几乎要以为他走了。
过了好一会儿,外头慢慢传来笑里放低了的声音:“……善爹。”“……”他没应,过一会儿,又怕笑里真的走了,耐着等了好一会儿,低低地“嗯”了声。外头笑里接着哄他:“……起码五十年,我不会对山主动手。”声音里是沉淀下的承诺。善洲偏着脸转了转脖子,里头金块声音响动。他呲着鼻子“哼”了一声。笑里打开柜门,轻轻地将他揽起来,大狐狸抱在怀里有点沉。笑里掂了掂,道:“我从山主那儿偷点宝贝换钱给善爹补补……你太轻了,买点山鸡吃?”善洲又哼了一声,喝道:“闭嘴!”
笑里在山主跟前依旧一如从前,一如回到了从前光景。善洲长老因笑里承诺的安宁好容易放下心来。只一件事糟心,就在笑里,小崽子一百多快二百来岁的狐狸了,见着上次善洲给他盖的那条小围毯心爱得很,非讨过来日夜盖着。说上头有自己小时候的奶味儿,不能外放。善洲由他去了。善洲太希望有点太平日子,做梦都想。他有时做梦会想起年轻时候,那时他陪在山主身边,平时陪着,山主分出阴面人格时也陪着。
他陪山主度过了那段最阴暗的岁月,日日月月,忠心不比,但他的脑子也是那时烧坏的。那时山主也年轻,分体后大病初愈,修为失了一半。他发了热不敢告诉山主,等发现的时候为时已晚。他的脑子早够煎熟好几回鸡蛋。他整个人烧得木木地,昏昏沉沉,山主回天乏术,靠亭柯神木将他救醒,却不能恢复脑子。
那时他安慰潜渊,山主只需一位忠仆就够了,也不需费什么脑子。山主自觉亏欠他,给他十二万分的信任和权利。
他倒不觉得什么,现在想来也没什么后悔,他是没娶媳妇,但他有一个养子就够了,自己的财宝不用分给他人,笑里还能给他攒钱,只是笑里太依赖他,他偶尔会想着他身故后,笑里到时有何枝可依。
山主和魇帝有时会见面,他们倒是面上关系还和气,内里怎样无人知晓。这会面多定在山主闭关时。山主和魇帝会面,善洲多等在山主安置藏宝堆的暗室里,山主回来,就会自行来找善洲,通知他大概这次闭关要多久。山主几百年来例来如此,善洲习惯亦自在。直到一次山主回来找他,气息不稳,境界也像跌了几层。
山主素来表面上做得好,外表依然光风霁月,衣冠整齐,但他在善洲面前多不加掩饰,脸色隐隐不对,似是心事被拆穿的愤怒,又似与人大打一架后如困兽般的狼狈。善洲没有发问,见此只张了张大狐狸嘴,他还是原身状态。山主休整一番,只向他叮嘱了不能告诉笑里。善洲没什么心眼地应了。这时笑里已经是长老之一。看重他的希和长老老迈,已经不理事,便向山主举荐了善洲长老的养子笑里。山主也知道善洲长老决策很多时候都是笑里在背后出主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提拔了。
善洲回去没同笑里提起来山主状态不对,笑里却问起山主是否要闭关。善洲问他,他道是大泽那边有消息说魇帝又无故大发雷霆,掳走了九九数的狐子不知要干什么。笑里猜测多是山主和魇帝商议什么意见相左,才会引发魇帝这般震怒。
善洲心知笑里已经猜的八九不离十,但也不曾吭声。山主此时负伤,被笑里知道并非什么善事。笑里见善洲闷头吃着没接茬,也便顾左右说起别的事来。
善洲觉得自己的养子越大越精明,心里头在想什么常叫人猜不透,但以他的脑子来看,估计换个人叫他猜也猜不透。笑里看着自己养父笑笑不开口,他自那次跟善洲和好以来便致力于将老狐狸养胖。除了吃鸡以外还给善洲投喂猪皮、蔬果、白萝卜。善洲虽被养得油光水滑,但有一点,他不爱吃白萝卜。笑里将白萝卜做得千变万化,一根萝卜九样吃法,但善洲总能从其中第一口就辨出白萝卜原形。“笑里!这个鸡!……这个鸡,白萝卜味儿!”善洲嗓子眼儿都在抖,眼珠子瞪得发亮。“不是,善爹吃萝卜吃魔怔了?这是我拿板栗填鸡肚子烤的,你再吃吃板栗?”笑里夹着刷了蜜酱的伪板栗白萝卜喂他,面不改色地扯谎。善洲愣愣地吃,品了品味儿,老脸都青了。“笑里小崽子,你再敢骗你老子……”笑里将喂过他的筷子继续夹菜塞进嘴里:“多吃些身体好,日后你若是老了掉毛,我还能捂着你。”善洲不吭声了。
善洲看着笑里对着他万事纳怀的脸,咽了咽口里药一般的假板栗,疑惑又喏喏,心头不知滋味。
笑里自小是和善洲一起洗澡的,善洲修长老洞的时候后头就有一个山泉池子。善洲给笑里洗澡就备着一个东西,一柄大木刷子,而后命笑里变回原身,把小狐狸托着,手捧得牢牢的,防着这小狐狸崽子抖水。打上皂胰子,刷得小狐狸满身泡泡。笑里小时喜欢用嘴筒子吹身上的泡泡,一不小心鼻尖顶到了,容易打喷嚏。笑里长大后善洲已经不给他刷毛了,两个人一齐在池子边上靠住,笑里和他说些话。
吃过饭过了些时候,善洲去长老洞后头泡着。他除了鸡还吃了满肚子萝卜,年纪大了亦不能想吃就吃,难免有些不高兴。这池子也不全然露天,四旁种了许多芭蕉叶。围得密密匝匝,周围只一条小路从屋后通过来。善洲这回没变回原身,用人身泡着,衣服搁在旁边的青石上。正眯缝着眼呢,旁边一声入水声下来。善洲眼都没抬,猜想是笑里那个小崽子。他通常泡澡都会变回原身陪着善洲,但也不会泡太久。有毛的兽类通常对水都无甚好感。
善洲有一些毛发灰白,不多,只像人类的白头发,可许十来岁长,又可许花甲之年才长。他自己爱惜得很,听交好的一众老狐狸说不能薅,薅了也许越长越多。他不愿自己最后变成一只灰毛老狐狸,所以从没薅过,也不许别人碰。但此时变回了人身,乌黑的头发上灰白的几根就特别扎眼。
笑里在旁盯了一会儿,探身凑过去,拨开善洲灰发旁的那些头发,把几根灰白的特别留出来,手指慢慢地缠牢了,曲紧手指,轻轻一使力。善洲只觉鬓边有什么动静,一回头便对上笑里凑得正近的脸。老狐狸和笑里大眼瞪小眼,善洲脑中一炸,再低头,发现小狐狸也变回了人身,眼睛正对上笑里有些肌肉的小腹。善洲一下喏喏地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好半天才干巴巴道:“有肌肉啊……”说完又觉得不妥。
笑里倒是自然,把白发藏起来才接话:“嗯。”善洲松了口气,又听笑里问他:“喜欢吗?”善洲一时眼珠子瞪得乌眼鸡般大:“你说什么?”“嗯?”笑里拿面巾揩身上,面色自然。善洲又疑心自己耳鸣,趴着任笑里擦背。笑里拿皂胰子打好泡泡,给善洲刷得满背白腻,好似善洲爱吃的白油糕子。笑里在他背上摸了一把,善洲又炸了:“小崽子……胡摸什么!”他声音抖得如同风中竹叶。笑里笑脸问他:“善爹小时不也常摸么?”“这……这怎么相同。”养子同老子,小时一起洗浴当然没什么,但现下儿子都要比他爹大了,唔,某方面……似乎也比他爹大。思及此,善洲便恨不得戳破老脸。方才瞥见笑里腹肌时也瞥见了他的下半身,善洲一下没控制好自己的情绪,狠揉眼睛,夭寿哟,驴大。不知哪家狐女将来嫁给笑里,得吃好一番苦头。
善洲自是知道这物事不是愈大越好,他光棍了这么些年,没见过猪肉亦见过猪跑。当年跟希和长老去查抄玉狐窟,也曾听那帮老狐狸闲磕牙,道是大泽的驹妖来□□,把窟里狐女弄得□□渗血。勇猛超群固然可赞,但莽撞之行却令人可鄙。
善洲长老深深地一叹气,觉出自己多年来对笑里这些个开蒙不擅尽责。琢磨着是否找个时日带笑里去见识见识。笑里并不知他养父在想什么,后头刷完了便翻个面继续,刷完A面刷B面。他给善洲刷到柔软的肚腹,善洲猛一激灵,夺过刷柄开始自己动手。笑里早已经习惯,待他刷完便等着善爹给自己刷。善洲擅长幼狐刷毛,可算其中一把好手。笑里低头看他善爹给自己忙活,忍不住伸手欲摸摸善洲的发顶,又按捺住了,举手之间全是温柔。善洲没发觉,将笑里收拾齐整了,二人一时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