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情深之苏妲己》九月灵

39、《番外》帝辛（一）

　　当姜尚走过树丛后，映入眼帘的便是那栋小木屋。
　　依山伴水，这里确实是处人间仙境。
　　他的视线向后移去，看见了木桌前的那个人，笑了笑，便迈起脚步走了过去。

　　木桌上沏了一壶茶，秦迁伸手倒好了两杯，茶水的热气扬起，晃得他的视线都有些模糊了。
　　他是猜到姜尚要来的。
　　所以等姜尚在他对面坐下后，他并不吃惊，将那杯茶递给了他：“师兄来的正好，快品品我的茶艺可有进步。”
　　姜尚不动声色地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小口：“林间的水自然是最好的，沏出来的茶果真与众不同。”他将茶杯放下，然后看向他：“只是这茶中的杂质太多，倒是可惜了这纯净的泉水。”
　　秦迁浅笑，没有说话，拿起茶杯也喝了一小口。
　　姜尚欲言又止。
　　只有树叶吹动的声音。
　　良久，他才开口：“师弟已经守着他们二人的陵墓十年了，难道打算永远这样守下去？”
　　可能是因为风大的原因，杯里的茶已经有丝凉了，只是偶尔有点点的热气冒出。
　　“师兄请回吧。”他的指尖轻轻触碰茶杯：“你就当公孙豹已死。”从帝辛跳下鹿台的那一刻，从妲己自裁的那一刻，他活下来的目的也只是为了守着他们的陵墓而已。
　　姜尚叹气：“师弟，师兄知道你在怪我。”
　　也许他的卦象不曾算错，但人的心他却真真切切的算错了。也许当初，他真的不该让姬发前去有苏部落，如果那样，他们三人的结局是否会有所不同？
　　“师兄。”秦迁拿起茶壶，为他重新倒了一壶新茶：“不知今日你可否听师弟讲个故事？”
　　故事？姜尚凝视他，见他再次拿起茶杯，等茶水入口后，才听见他断断续续的声音。

　　十三年前
　　有苏部落

　　其实秦迁并不赞同王上这几日的举动，毕竟常常这样往宫外跑，甚是危险。
　　但王上的性子他懂，也不便多说什么了，他能做的就是管好侍卫，并在暗处保护好王上。
　　他从没见过王上能如此容忍哪个人，所以当远处那个娇艳的女子对王上那样说话时，他是十分吃惊的。

　　“帝辛！你再说一遍，这个珠钗你花了多少银子？”妲己睁大了她的双瞳，那犹如星星一般的眼睛闪着不敢置信的光芒。
　　帝辛伸出五个手指。
　　妲己松了一口气：“还好是五个铜板。”
　　帝辛眯眼：“是五两银子。”
　　“什么！”妲己大吼一声，路上的人纷纷转头看向他们。
　　妲己尴尬地笑了一下，然后瞪他：“刚刚那个老板说三个铜板我都没要，你五两银子和他买了这个？”这个笨蛋，明显就是被人骗了。
　　帝辛反而无所谓地耸肩：“你不是喜欢吗？”拿起珠钗就准备为她戴上。
　　妲己猛然向后退了几步。
　　帝辛皱眉，再一次走近她。
　　妲己又向后退了一大步。
　　这下帝辛的脸色真的不好了，他抬眸，怒瞪她：“苏妲己？”
　　“你被人骗了！”妲己气鼓鼓的，“这些小贩看你是外地人就想骗你，不行！我一定要带你去讨回公道！”她二话不说就拉起帝辛，飞也似的朝另个方向跑去了。

　　“老板，这个珠钗怎么看也只值三钱铜板，你怎能如此骗我朋友？”妲己双手叉腰。
　　老板即刻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小姐您这真是冤枉我了，这个珠钗可真不便宜啊，您看这做工如此精细，再看看这珠钗上的鸳鸯绣图……”
　　“你别废话了！快给我退钱！”妲己瞪他。
　　“这怎行？”老板即刻摇头：“这卖出的东西泼出去的水，哪有退货的道理？”
　　“你这可是欺诈行为！”
　　“冤枉啊小姐，我这可是小本买卖，如何谈得上欺诈？况且……”他的双眼扫过帝辛：“况且人家事主都没说什么……您何必……”
　　妲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就看见此时站在她身旁的帝辛，百无聊及地打了个哈欠，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这人是什么表情？她这还不是为他讨公道吗？他就不能认真些？
　　于是拽了一下他的衣角，在他耳边小声说道：“我们要彼此配合才能拿回钱啊。”
　　“小钱而已，何须在意？”
　　妲己气急：“这可不是钱的问题，是行为的问题。”她把声音压的低低的：“要是不管管，以后他又会骗更多的人。”
　　帝辛笑了笑，看着她略红的双颊，也在她耳边小声问道：“想教训他？”
　　妲己点头。
　　一点完头，她便看见帝辛的脸上扬起了一抹邪魅的笑容，那笑容着实让人毛骨悚然。
　　老板竖起耳朵，正想偷听他们在说什么的时候。
　　突然，帝辛终于正眼看他了，开口的话已然变的冷飕飕的：“这钱你是不准备退了？”
　　老板显然被他的气势吓到了，但很快恢复精神：“顾客，并不是在下不愿退您钱，而是如果个个客人都像您这般……那在下的生意……”
　　话还没说完，只听“咻”一声，寒光闪现，然后一把冰凉的长剑便架在了老板的脖子上，那冷冰冰的触感即刻由脖颈传递到了他的胸口，他顿时吓得不敢动了：“您……您这是……”
　　帝辛微笑：“我可没有这位小姐那么好说话。”
　　妲己显然也愣住了。
　　街上的人见状都停下了脚步，吃惊的看向这里。

　　墙后，秦迁和几名侍卫手握长剑，观察着帝辛的动向。
　　周围已经有越来越多人围观了。
　　秦迁知道帝辛向来说到做到，所以当他将长剑架在老板的脖子上时，几名侍卫已经做好准备，只要一有风吹草动便即刻出去护主。
　　人群里的老板说了句：“你……你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滥杀无辜？”
　　帝辛的嘴角微微上扬，手里的长剑动了一下：“这天下，还没有我不敢的事。”
　　身边的侍卫蓄势待发，秦迁叹气，只好开始思考着该如何料理这趟后事。
　　就听见一个微怒的声音响起。
　　“帝辛！把剑收起来！”
　　循声望去，人群中的妲己迎风而立，双瞳中的怒气清晰可见，她看起来似乎比刚刚还要生气，睁着大眼睛瞪向帝辛。
　　帝辛那浓浓的剑眉都皱在了一起，但是手上的长剑完全没有要收的意思。
　　“呵。”是秦迁身边的几名侍卫在笑，他们摇了摇头，讽刺地说了句：“王上岂会听她一个小丫头的话？”
　　是啊，秦迁也这么认为，毕竟他跟了王上这么久，从不曾见他听过谁的意见，就连比干的话他都不屑一顾，何况一名女子？
　　“帝辛！”妲己又喊了一声：“还不收起来？”
　　帝亲的眉毛皱的都可以捏死一只苍蝇了。
　　“没人可以命令我。”他的长剑一动。
　　老板吓的似乎要尿裤子了。
　　“好啊。”妲己斜瞄他一眼：“那你以后别来找我了。”随后转身，迈开步伐就准备走出人群。
　　秦迁清楚地感觉到，他身边的几名侍卫都怔了一下，但不止他们，就连他自己的身子都僵住了。
　　因为下一刻，他们都看见了，妲己刚一转身，帝辛便条件反射地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柄长剑，双瞳久久地凝视着妲己。
　　妲己瞪着他：“收不收？”
　　帝辛凝眉，片刻后，他才闷声道：“知道了。”
　　妲己终于笑了，但还是故作生气地瞪着他：“那还不快收起来？”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先是用那仿佛要杀死人的眼神瞪了老板一眼，最后才依依不舍地收回长剑。等剑一离开老板的脖颈，老板即刻瘫倒在地。
　　这……秦迁完完全全地愣住了。
　　只看见帝辛用那哀怨的眼神一直瞪着妲己。
　　妲己却视若无睹，笑着从老板那收回了五两银子。
　　帝辛的表情仍然很不好。
　　妲己却笑的天真无邪：“好啦，不要生气了，过几日的踏青你也来，可好？”
　　帝辛的双眸闪了一下，虽然表情仍然闷闷的，但嘴角边却仰着若有似无的笑。
　　秦迁的瞳孔一紧，这次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对于帝辛而言，可能妲己并不仅仅是一个而已。

　　其实这一日的踏青，秦迁是不愿帝辛去的，毕竟这几日帝辛要处理的事务着实太多了，诸多部落蠢蠢欲动，与大臣们商谈要事便用了好几日，等定下决策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帝辛根本就没有休息的时间。
　　于是更衣时，秦迁试探性地说了一句：“王上，不如今日……”
　　但收到的却是帝辛不容置疑的眼神，于是他也不便多说了。

　　踏青的时候，帝辛的脸色一直不好，这也难怪，毕竟妲己的眼睛始终只在周允身上。其实秦迁不懂，按照帝辛以往的性子，他应该会直接杀了周允才是，但是他为什么没有动手？后来秦迁才知道，其实帝辛并不是不愿动手，而是不敢动手而已，天不怕地不怕的帝辛竟然也有了“不敢”的时候，而这个“不敢”便是妲己。

　　帝辛始终靠在树下，似乎在闭目养神，他偶尔会睁开眼睛，当看到妲己和周允嬉戏时，他好看的眉毛都皱在了一起，又闭上了眼睛。想来是这几日太累了，秦迁觉得这样也好，毕竟王上难得偷闲。
　　正这么想着时，刚好见到嬉媚迈着轻盈的步伐走了过来，腼腆一笑：“帝辛？”
　　他没有回答。
　　“帝辛？”
　　他的睫毛轻轻颤抖着。
　　嬉媚走到他跟前，小声地说了一句：“睡了？”
　　“走开。”
　　他闭着眼，出口的话冷冷的。
　　嬉媚顿了一下，似乎习惯了他那冷冰冰的语气，也没多在意：“难得出来踏青，怎么不过去一起玩？”
　　秦迁就躲在另一头的树丛上，所以当他低头看去时，正巧可以瞄见嬉媚手中的苹果，她的脸与她手中的苹果一样红，她将苹果举到帝辛胸前：“这个可甜了，你也试试吧。”
　　帝辛仍然闭着眼，浓浓的眉毛皱到了一起，想来是这几日太累了，他现在一定是连话都不想说了。
　　果然，只有一声低沉的哼声从帝辛的鼻翼里发出。
　　嬉媚拿着苹果的手僵在了那，表情甚是尴尬。
　　“那个……”她只好收回了手中的苹果：“不如过去……”
　　“我很累。”他终于开口，语气冷冰冰的：“不想浪费力气。”
　　既然如此你何必出来呢？嬉媚很想问，但看到他低沉的表情后便不再说话了。
　　突然，响亮的女声从湖边那传来：“帝辛。”
　　帝辛的双瞳猛的睁开，视线落在了湖边。
　　微风吹过，树叶发出飒飒的声响，妲己站在树下，笑着朝他招手：“你坐那为何？”大喊一声：“过来啊。”
　　她的笑容晶莹透明。
　　帝辛的表情暗暗的，看起来似乎真的很累。
　　秦迁知道帝辛的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的，也从来没有人敢打扰他休息，尤其是在他这么疲累的时候。
　　嬉媚似乎也觉察到了，便回了一句：“帝辛他在休息，等等……”
　　树下的人却站了起来，嬉媚一僵，循声望去时正巧看见了帝辛高大挺拔的身躯，他微微弯腰，拍掉身上的泥土，等伸了个懒腰后，便迈着沉着的步伐朝妲己的方向走去了。
　　自从遇见妲己后，太多的“不可能”在帝辛身上出现，所以秦迁已经见怪不怪了，但当他再次低头看去时，却看见了嬉媚狰狞的表情，那个表情一闪而过，甚至让秦迁以为刚刚的一刹那似乎只是个幻觉。

　　妲己踮起脚尖，想摘下树上的苹果，但奈何她再怎么伸直手臂，却始终够不着那粒苹果。
　　直到，一个修长的身影出现在她身后，贴着她的手臂帮她摘下了那粒苹果。
　　妲己惊喜地回头，看见的却是帝辛一脸轻松的表情：“喜欢吃这个？”
　　妲己点头如蒜：“是啊，这个看起来可甜了……”
　　帝辛正准备将苹果递给妲己，但当听到后面的话时：“周允一定会喜欢的。”拿着苹果的那只手猛然僵住。
　　妲己伸手，准备接过苹果，却发现帝辛一动不动的：“你怎么了？”觉得奇怪便仰起头，却看见了帝辛黑沉沉的脸。
　　“帝辛？”她叫他，见他没反应，索性也不理了，直接伸手去拿那粒苹果，但当她要触碰到苹果时，帝辛猛然向后退了一步，妲己伸出的手再次抓空。
　　她瞪他：“你干嘛？”
　　帝辛冷笑一声：“我有说要给你吗？”
　　“你什么意思？”
　　就见帝辛双脚一跃，整个人高高的飞起，在腾空的那个瞬间，他将手中的苹果放在了最高的一根树干上。
　　于是，妲己的嘴巴张得和那颗苹果一样大了。
　　帝辛落地后，朝她轻轻一笑：“想要便自己去取。”然后就留给了她一个决绝的背影。
　　妲己顿时咬牙切齿：“你莫名其妙生什么气啊！”

　　等到天暗下来的时候，秦迁便听见周允说了句：“时候不早了，今日先回去吧。”
　　景明顿时看向常儿：“我送你回去。”
　　常儿笑着点了点头。
　　秦迁看着他们相互道别，想着今日终于可以结束了的时候，却发现妲己的表情不对，而很明显，帝辛也注意到了，一直不怎么说话的他终于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几个人顿时看向妲己。
　　妲己的脸色也由原本的慌张慢慢变成了失望，她叹了好长一口气：“我的玉佩不见了。”说完便转身：“一定是落在刚刚的树林里了，我要回去找找。”
　　“不行！”
　　“不行！”
　　异口同声的声音传来，周允和帝辛互看了一眼。
　　一抹忧郁从周允的眼中一闪而过，等秦迁注意到时，他的表情已经被柔和取代：“现在太晚了，明日再去吧。”
　　“可是……那是前年我生辰时，父亲送我的礼物……”
　　“妲己，现在天色不早了，明日我再陪你去。”
　　妲己抿唇，等看到周允不容拒绝的表情后，只好点头答应了。

　　等几个人道别后，秦迁才再次出现在帝辛身边，他微微鞠躬：“王上，夜深了，今日你该好好休息。”
　　他没有回话，黝黑的瞳孔深不可测，秦迁跟了帝辛这么多年，他的每个表情代表什么，他都能猜到。
　　秦迁的胸口一紧：“王上，您的龙体要紧……”
　　他还是没有说话，只是转了个身，朝树林的方向走去了。
　　秦迁叹了口气，只好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于是那天，帝辛在树林里徘徊了整整一个晚上。树枝划破了他的手臂，灌木划伤了他的脚粿，等又一片树叶不小心刺伤他的手指时，秦迁终于忍不住了，低声说了一句：“王上，不如微臣命侍卫寻找，您……”
　　“不用。”
　　看着帝辛不容抗拒的表情，他知道真的劝不动了，只得叹了口气，继续在林间寻找。
　　直到天微微亮时，帝辛才在一个灌木丛里发现了那枚玉佩，秦迁直到现在都记得帝辛发现玉佩时的表情，那样欣喜，那样视若珍宝。他开心的像个找到宝物的孩子一般，用手帕将玉佩细细地擦拭干净。
　　“王上，今日不回朝歌了？”
　　但帝辛却看也没看他一眼，直接从他身边跑过，秦迁知道，帝辛又要去找妲己了。

　　这也是秦迁第一次看到帝辛这种表情，他的右手拿着玉佩，自然地垂在了大腿旁，左手紧握成拳，双瞳散发出了噬人的光芒。秦迁甚至以为他随时有可能冲进去杀了周允，但他只是站在墙后，眼里闪着暗暗的光。

　　庭院里，妲己接过周允的玉佩，笑容从唇边一直传递到了眼里。
　　他说：“这是我父亲赠予我的玉佩，今日我便将它转赠予你。”
　　她说：“这样好吗？”
　　周允轻抚她的额头：“只要是你，什么都好。”
　　妲己笑着将玉佩捧在掌心里：“那我就勉强收下了。”眨了眨眼睛，踮起脚尖轻轻在周允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吻。
　　周允的身子僵住。
　　秦迁即刻朝帝辛看去，只看见他那阴沉沉的的表情，而原本如鹰一般的眼神，此时却宛如一滩死水，秦迁猛然注意到，不知为何，帝辛紧握成拳的掌心里，正流着血。
　　王上受伤了？
　　那些血一滴一滴的，在地上留下了一片痕迹。
　　“王上……”
　　帝辛却一动不动，双眸死死地看着庭院中的两人。
　　妲己拿着玉佩开心的抱住了周允。
　　周允看着怀中的人，微微一笑。
　　这个画面看起来，也确实是一副美景。
　　呵。
　　也不知道是嘲笑自己，还是嘲笑庭院中的人。
　　帝辛冷笑一声，原本紧握成拳的手终于慢慢松开，秦迁这才注意到，原本一直被他拽在手中的玉佩，此时早已被捏成碎片，碎成了一块块，掉在了地上。
　　那些玉佩上还带着点点的血迹。
　　秦迁一惊，抬头望去时，正巧看见了帝辛血红的双眼，他什么话也没说，抿着唇转身离开了。
　　于是那时，秦迁也明白了一个道理，原来有时，太过视若珍宝的东西，不仅会伤了东西本身，更会伤了自己。

　　十三年后
　　茶水已经凉透了，姜尚也没有要动茶杯的打算，他只是伸手轻轻地摸了一下那个杯子：“师弟和我讲这些故事，意义为何？”
　　“师兄。”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虽凉，但入了口却别有一番风味，等重新放下茶杯后，他才说：“您曾与我说过，这天下要的不是一个好男人，而是一个好君王，但是帝辛，他要的并不是天下，而是一个妲己。”
　　那时，帝辛曾这样对他说过。
　　寡人至始至终，要的只是一个妲己罢了。
　　“师弟，你今日说的这些……”
　　“师兄。”他微微一笑，仰头看了一下这碧海青天：“秦迁想说的，只是一个故事。”
　　毕竟，对于这天下而言，帝辛已然是个昏君，而妲己更是那祸国殃民的妖姬。
　　他们只会被人唾骂，为世人所鄙夷。
　　所以他们的事，只能是故事。
　　而故事，即是已故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