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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说辞 相信不相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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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书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中过往种种,全是细碎的琐事。
当年,姜宏亮和孙玉梅因为不能生育,来福利院想领养一个男孩。但是被遗弃在福利院的,大多都是女婴或残病婴儿,即便偶尔有健康的男婴,也很容易被抱养走,哪有这么轻易等到?要么,就是像姜书这样年纪大一点的,已经上二年级了,没有太多家庭愿意收养。孙玉梅当然也不愿意,但是福利院的老师牵着他的手说:“这个孩子懂事,脑子特别聪明,学习很好,将来一定有出息。他在我们这儿,以后可能也就是混个中专大专,可惜了。你们再考虑一下,要是能带走,就给个出路吧。”
姜书小的时候,也是漂亮的。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小圆脸,尖下颌,俨然一个白瓷娃娃,又灵动又无辜。
孙玉梅被他乖巧的样子打动,迸发了一些母性,便同意了。可她向来不是个痛快人,过了一阵子,该办的手续都跑完了,却又开始犹豫反复。姜书的确是听话懂事,可是面对新“父母”总是有点畏畏缩缩,她心里就膈应,觉得他年纪果然太大,已经记事了,长大会生出别心。孙玉梅在“要”与“不要”之间飘摇不定,跟人聊天,隔三差五地唉声叹气:“我当时就说该抱个小的呀,大的他知道你不是亲生的了,怎么养得亲呢?不听我的,非得带回来这么一个。唉——算了,都这样了,也就当养个白眼狼吧。”
姜宏亮说了她几次,屡不见改,后来这个老实人难得发了一次大火:“你个老娘们没正经事干了是不是,这么大年纪了,天天当着孩子面说什么鬼话?你自己愿意把孩子领回来,就好好给他一个家。现在他喊你一声妈,你自己把自己当妈了吗?走吧走吧,上外边跟人瞎叨叨去,使劲叨叨,家里你爱待待,不待滚!”
那是这么多年来姜书唯一一次见到姜宏亮爆发,孙玉梅竟然一句嘴都没敢回。他躲在外面从门缝往里看,姜宏亮的背影高大得挡住了日光灯,像一个英雄。
姜阳出生的时候,姜书十岁,被领养两年,每天小心翼翼地生活在这个家里。也不知怎么回事,已经诊断为不孕症的孙玉梅,就如同中头彩一样怀上了一个,偷偷找人照了B超,还是个男胎。那真是金贵得有如稀世之宝,她是大龄产妇,一查出来立刻在家安胎。姜书每天放了学就往家里跑,做饭,洗衣服,拖地,然后给孙玉梅捏腿捶背。十个月后,家里添了个小的,他的任务就变成了做饭,拖地,冲奶粉,洗尿布。
后来,姜阳长大一点儿,父母疼归疼,但毕竟开饭馆,夫妻店,忙起来的时候根本顾不了家。姜书下学回来,从店里把孩子抱回家,一边背着他一边干活。写作业的时候,姜阳就喜欢坐在他的怀里玩。
所以姜阳懂事以后,最崇拜的就是哥哥,因为他的哥哥什么都会,比爸妈要厉害多了。玩具坏了,他爸说:“爸爸出去进货,你哥会修,找他去看看。”幼儿园老师让家长帮忙做手工,他妈说:“没看见算账呢,宝贝别捣乱,去让你哥给你弄。”虽然妈妈会要什么给买什么,也很好,但哥哥更好,哥哥能陪他玩,给他做好吃的、念故事书、检查作业,是万能的。
一转眼姜阳就上了小学。做生意的人家,起早贪黑,很容易疏于管教自己的小孩子。姜宏亮和孙玉梅因为有养子代劳,一直安心地当着甩手掌柜。姜阳考试考得不好,孙玉梅自己都不说他,只嘱咐姜书:“你弟弟成绩下滑了,你最近对他的学习抓紧一点,他不会就多辅导辅导。”
就这么一点一点地把他从一个肉团子养到这么大,小尾巴似地,跟在你后面团团转。也有被这熊孩子磨得恨不得掐死他的时候,但是打一顿之后,他又巴巴地围上来,让你愿意把心窝子掏给他。
梦到这里姜书醒了,一时不知今夕何夕,脑子迟钝得转不动。直到浑身上下都觉得疼,才一点一滴想起昨天的事情,徐姐和唐正臣的脸交替浮现,最后模糊成一团。没有什么好后悔的,倒觉如释重负,只是心里空空荡荡,好像缺了一大块。
看一眼手表,依然6点整。虽然困倦得厉害,他还是咬牙爬起来,从床头柜上捞过一件睡袍披上,一瘸一拐地走到外间找自己的衣服。这里保持着昨晚凌乱的战况,裤子早早就脱掉扔在地上,倒没有弄出太多褶皱,衬衫却已经被蹂'躏得不成样子了。
这时唐正臣从洗手间里走出来,梳洗完毕,穿戴整齐,又变回了他正人君子的模样。
“起这么早?还以为你要多睡一会儿呢——怎么了?”
他注意到姜书手里的衣服,便从柜子里又拿了件衬衫递过来,说:“先穿我的吧。”
姜书低头伸手去接:“哦,谢谢……”
唐正臣却趁机一把把他拽到怀里箍住,低头舔他柔软的耳垂:“怎么不喊师兄了?昨天叫得那么好听,再来一声听听。”
湿润温热的气息一直酥到脖颈,姜书软了半个身子,手上还记得把那件高级衬衫拿开一些,以免在两人中间夹出褶来。
下楼吃过自助早餐,唐正臣要开车送姜书回学校,他期期艾艾地说,衣服还锁在唐朝会所的员工更衣室里。前者了然,跟着一起过去,让他换了衣服顺便辞职。
没想到段经理这个点还没下班。她一副洞察世事的样子,听说姜书要走,又看了眼他身边的唐正臣,丝毫没有惊讶,甚至没有通过财务科就给他结清了工资——那瓶酒也不需要他负责了,经唐正臣授意,记在他的账上。姜书想起入职时段经理跟他说的话,他果然没有干满半年,满打满算在这里待了五个月而已。
坐到唐正臣车上的时候,他满脑子都还是段经理别有深意的眼神,说不上讽刺,说不上不屑,是一种果然如此不出所料的意味,像刺一样,扎得他隐隐地疼。
把人送回了学校,唐正臣却没下车,说公司还有事,便自行离开了。
他明明读的全职研究生,竟然同时又上着班,这一点不科学姜书已经没有心思好奇,大约特权阶级总有你不明白的路子。他慢慢走回宿舍,压抑许久的反胃、头痛、腹痛席卷而来,难受得只想躺下,张鹏看见人却跳起来,大呼小叫地问他夜不归宿去哪儿了。
另外两个室友还躲在床上睡懒觉,姜书冲张鹏摇了摇头,示意禁声,然后苍白着脸爬上床,陷入了无梦的黑暗。
下午有一个年轻人给姜书打电话来,自称唐总的生活助理,姓冯,客气地跟他要了银行卡号和身份证号,又说如果要在北京看病,具体事宜由他负责,随时联系他不要客气云云。
之后姜书在没人的楼梯间里给姜宏亮打电话,说工作的时候认识了一个老板,知道他家里需要用钱,愿意借给他六十万。
姜宏亮警惕地问:“什么老板能借给你六十万?不行不行,哪有这样的好事?人家凭什么借给你一个穷学生?”
姜书又是给他解释在北京六十万不过买一间厕所加一间厨房,对有钱人来说不算什么,又是解释老板常年做慈善,乐善好施积善余庆。这些话他知道听起来一个字都不可信,可是没办法,一个谎言要用一百个谎言去圆,最后哪个也圆不了。他根本就没有试图去编造一个天衣无缝的借口,相信不相信,其实只凭各人意愿罢了。
果然姜宏亮死活都是反对的。尤其刚上过一次当,行事更加谨小慎微,大有十年怕井绳之意。养子描绘的这个馅饼,他绝对不觉得那会是天上掉下来的,因此并不想让他去接。然而孙玉梅听说后,追问了几句,便毫无保留地接受了这个说辞,并且连连询问来北京看病的注意事项。她愿意相信,眼里自然就看不见漏洞。姜书太了解她了,他自己甚至无需再费口舌去说服姜宏亮,有几十万在眼前吊着,孙玉梅自然有变法改变他的意愿,收拾好东西,带领姜阳上京看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