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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姜阳 哥哥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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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书坐在旁边小板凳上,一边削土豆皮,一边看女记者教导姜阳:“一会儿姐姐问你的时候,你就这么说,明白吗?”
在镜头面前,昔日姜家一霸温顺成一只小绵羊,老实地蜷在被子里。他身上浮肿,透着病色,然而眼睛很亮。
摄像师调好机位,示意摄制开始。记者俯下身,亲切地问:“阳阳,你今年几岁了?上几年级?”
“七岁,上一年级。但是好久都没去了。”
“知道哥哥考上大学,你高兴吗?”
“高兴!”
“那你以后想不想也跟哥哥上一样的名牌大学?”
“想!”
“这么有志气啊!那你还有什么想对哥哥说的吗?”
姜阳忘词了:“嗯……额……说啥?”
女记者拉下口罩,以口型启发他:“向、哥、哥、学、习——”
姜阳恍然大悟:“对,我要向哥哥学习,在班里力争上游,团结同学,热爱老师,让鲜艳的红领巾骄傲地在胸前飘扬,以后做社会主义的合格接班人!等将来我的病好了,要当个科学家,更好地奉献社会,感谢社会,回报社会……”
他意犹未尽地补充道:“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我们的社会就会变成美好人间!”
摄像师:“……还行,再来一遍,自然点儿。”
姜书打断记者,提醒她:“不好意思,麻烦您把口罩再带上再说话,对,谢谢,继续吧。”
过了一会儿他起身到厨房做饭,记者和摄影师又跟过来要采访他。一场忙活直到中午,姜书留他们吃了饭,摄像师敬业地对着他们家有些脱落的墙皮,光线不足的厨房和寡淡的汤汤水水一通特写,才放下机器坐到桌边。
屋里的采光太差,拍出来电视上一播,格外阴森破旧接地气。女记者在屏幕上声情并茂地介绍:“这就是我市今年文科高考状元姜书同学的家,在不到70平米的小房子里,住着全家四口人。在去年年初,突如其来的病魔袭击了这个不幸的家庭,家里的小儿子姜阳不幸被查出患有白血病,令本就不富裕的家境雪上加霜。姜书的养母孙玉梅常年体弱多病,无法干重活,家庭全部的开销都靠养父姜宏亮一个人开小饭馆维持,生计十分艰难。因此,虽然姜书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全国一流的大学,但是为了挽救弟弟的生命,他毅然打算放弃录这份承载着他未来的取通知书,前往南方打工。然而,学校老师和同学们却没有放弃他,他们坚持不懈的呼唤和帮助,终于让已经到了广州的他回转心意,决定与命运抗争,争取自己的未来……”
节目的三观煽情得跟新闻联播一脉相承,姜书坐在饭桌前,浑身上下写满了尴尬。
他没有这么高尚。卷铺盖出去打工,还是因为自觉高考发挥失常。也明白地跟记者说,一收到录取通知书,家人就打电话赶紧叫他回来了。却被节目歪曲成养父母自私苛刻,老师和同学无私奉献助他上学,从而显现出社会主义大家庭的温暖,充满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正义感。
姜宏亮和往常一样端着碗,呼呼噜噜地喝他的稀饭,看不出有什么复杂的内心感受。孙玉梅越听脸色越阴沉,哼了一声:“胡说八道,狗屁不是。”啪地换了个频道。
姜阳傻乎乎地说:“妈,我也上电视了,还没播到我呢。”孙玉梅拿筷子一敲桌子:“看鬼,一桌子菜堵不住你的嘴啊?”
她成功地被新闻挑拨,只觉自己明明对养子不错,一腔真心枉被外人当成了驴肝肺,这一晚上都在摔摔打打,“丧良心”“不是东西”地指桑骂槐。亏得姜书多年来深谙“不明白女人为什么生气”的人生哲理,装得一手好傻——这是每个男人在人生中迟早要掌握的一项必备技能。
晚上睡觉,姜阳不老实地在被子里拱来拱去。姜书躺在旁边的行军床上,说:“你兴奋什么呢,怎么还不睡?”
姜阳爬起来,小声说:“哥哥,等我长大以后会孝顺你的。”
姜书逗他:“哪儿来这么一句?我用你孝顺?你孝顺爸妈就好了。”
姜阳毫不犹豫地背叛了亲爹亲妈:“我先孝顺你,再孝顺爸爸妈妈。”
姜书安静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合适。
姜阳很不好意思地说:“哥哥,你别跟妈妈生气,我以后都好好听你的话,不惹你生气。”
姜书欠起身,伸过去胳膊,摸了摸他化疗过后的小光头。
孙玉梅虽然因为这个高考状元专访犯了一阵子嘀咕,但是节目组倒有爱心,过了几天,竟然给送来了实打实的7万多社会捐款,伊脸色复又好起来。她自己往家里存折上存了6万多,给了姜书9000块,原话说是给他当第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
这个意思有点含糊,大学的学费一学年就8000,何况开学还要有杂七杂八一些花销,剩下的还要当生活费,是生活多久?姜书自己没有私房钱,学校和市里给的奖学金都补贴了家里。他去上学怎么生活,孙玉梅没提,她脸上的表情也写着最好不要问。
但过了两天,她自己又忍不住开口:“你怎么还在家里闲着?大小伙子了,现在又没事干,该出去打工打工去啊,你心里没个成算吗?也不知道要合计合计钱够用多久?”
姜书说:“我到北京去打工,票买好了,后天就走。”
孙玉梅“啊”了一声,没趣地走开了。
晚上,姜书在里屋收拾东西,姜宏亮进来了,在旁边站着看了一会儿,突然说:“齐齐,你别对你妈有意见,她也挺不容易……以后你上学用钱,爸给你,钱不够给我打电话。去到了好好学习,注意身体。”
姜书有点鼻酸,低着头说:“没事儿,爸。街道同意给我开贫困证明了,开学以后能推迟交学杂费,申请助学贷款也是可以的。”
然而姜宏亮身为小老百姓,对于“银行贷款”有种本能的不安:“啊?贷款就别贷了吧,家里借钱是家里的,你自己不要贷,不要贷。”
他瞥了一眼屋外,孙玉梅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剧。于是侧过身挡着,从兜里摸出一叠钱塞在姜书手里,低声嘱咐道:“拿着,让你妈看见了……别太屈了自己,吃好点,有时间也去看看天\'安\'门。”
姜书沉甸甸地接在手里,说:“谢谢爸。”
孙玉梅掌管家里财政大权,姜宏亮买烟零用都得管她要,这一千块钱也不知道是攒了多久的小金库。
两人再次陷入了无言。一个习惯性沉默,一个老实巴交,如出一辙的感情内敛,相互之间除了家长里短,再没有什么话题可说。
姜阳却不能接受这个决定,表现出了极其激烈的反抗态度。他不理解,他吃了那么多药,输了那么多液,做了那么多次的骨穿,就想等着哥哥考完试天天陪他玩,妈妈却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把他赶走去打工,简直是可恶!
他的情绪在姜书临走的晚上全面爆发,在家里哭天抹泪、撒泼打滚,无所不用其极。孙玉梅心肝肉地哄了一晚上,怕他磕碰,不敢打也不敢骂,熊孩子却仗着自己生病,得意地躺在地上耍无赖。她气得跳脚,搡着姜书骂“净是你惹出来的事”,最后自己也一屁股坐地上抹眼泪。
姜宏亮这个时候基本没有任何用场,自己蹲到阳台上默默抽烟。姜书站在这一地鸡飞狗跳之中,上前把姜阳拽起来,严厉道:“我说的话也不管用了是不是?我数一二三,你站不站起来?一、二——”
姜阳没敢再往下秃噜,顺势扎到他怀里,委屈地掉眼泪。姜书放缓了声音道:“你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呢?”
姜阳哭着说:“我就想要哥哥。”
姜书心里酸得像含了颗青皮桔,拍了拍他,说:“哥哥在呢。”
他把姜阳抱到里屋床上,脱了鞋和衣服,拧了一条冷毛巾给他敷在眼皮上,然后自己也躺上去。姜阳小时候都是跟姜书一起睡的,得了白血病以后怕感染,才不得不跟他分床。不知道孙玉梅在屋外又哭了多久,姜阳抱着姜书的脖子,听着母亲细小的呜声和父亲低声的劝慰,模模糊糊地睡过去了。第二天清晨,他猛然睁开眼,床上已经空空如也。连忙爬起来跑到卫生间,厨房,客厅,可家里到处都找不到哥哥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