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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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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小白坐在病床边上,试图站起来,头晕一下又坐回去。
看看时间快到清晨6点钟,已经是俞兆星出殡的日子,张捷殷勤地安排他第一个进焚化炉不用跟其他人的骨灰混,要参加遗体告别仪式现在就得赶去殡仪馆。
她深呼吸,做好准备再次出发,要送别死去的人,要见她的家人,要小心被杀。
耿予新敲了敲大开着的病房门,覃小白抬头,他欲言又止结果也没说什么,直接走进来把一袋热乎乎的早餐放到床头柜。
“谢谢。”覃小白说。
“你,还好吧?”耿予新问。
覃小白不知道他的内心关于她的诡异行为有多少种猜测,他是真的挺关心她,感谢他的家教和礼貌让他问不出来,不然她就要讨厌他了。
“嗯。”覃小白点点头,什么也不透露。。
“照顾好你自己。”
“我会的。”
“别让我再在这里见到你了。”耿予新说,难得的强硬语气,虽然措辞笨拙不过是认真希望她不要再受伤。
“那……咱们还是食堂见?我差你两顿饭了。”覃小白在语声里调动了一点点笑意。
“不差,”耿予新看向她,长颈鹿一样的大眼睛眨一下,低头躲开视线,“多少顿我都请你吃,就是别再吃病号饭了。”
“嗯……”
雷渊走到门口,刻意地发出一个声音。
他出去一趟换了一身衣服回来,黑西装,黑皮鞋,焕然一新人模人样地出现在她面前,正仰着头,两手凑在喉间打一条墨蓝色的领带。
“那我先出去了。”耿予新低着头,从他旁边走出门外。
雷渊打好领带,拽两下领口,正装的拘束感似乎让他不太舒服。不过他人高肩宽穿西装相当有型,廉价成衣也不影响气势。现在他看起来比较有保镖的样子,像个很贵的保镖,除了表情不太严肃以外。
他偏头看看耿予新的背影,若有所思。转回来看看覃小白,走进房间,拿起阿辉之前送到的一包东西挥手抖开,扔了一套黑色裙装在她身边。她的丧服。
“换上,走吧。”他说。
“从哪来的?”
覃小白伸手用两根指尖拈起小外套上的蕾丝,连衣裙还算简洁,小外套莫名地装饰了一块蕾丝水钻。还有一双细跟亮皮尖头鞋,鞋头装饰着大朵蝴蝶结,以及水钻。
“阿辉找公司女同事买的,这个时间开门的地方不多,能买着不错了。她平常也不是这种风格,给大小姐挑衣服可能想挑得可爱点,别嫌弃了。”雷渊捞起衣服看看,随手帮她把肩头一块蕾丝给扯下来,揪了几颗钻,说:“尺寸是我估的肯定能穿,换。”
覃小白抬眼看着他,他的确知道她的尺寸,毕竟一寸不差地看过,在怀里抱过。现在他还毫无愧意地说着,跟那时一样穿得整整齐齐包裹得严严实实站在她面前,是想再看着她脱一次吗?
覃小白一动不动,盯着他,想用眼神杀死他。
雷渊心知肚明她在想什么,笑了笑,带着他的酒窝转过身去。锁上病房门,也不出去,就面对着门罚站。他身后房间里好一阵都是安静的,然后开始响起衣料摩擦的声音,床动了动,他忽然笑一声,说:“要是头还晕我可以帮你穿,不用客气。”
覃小白一只鞋子丢过去,准头差一点,没砸到头撞在他背上掉下来。
雷渊捡起鞋子,一边揪水钻一边转回身,覃小白套好裙子在床沿坐着,两只赤脚搭下来。他走到跟前,半蹲半跪着,抬起她的脚小心地给她穿进去,刚刚好。然后是另一只,手从她腿边绕过去,捉到床上的鞋子。
经过腿部的时候他抬眼看了看覃小白,她低着头,暗影里眸色深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雷渊举着鞋子在她眼前晃了晃,一颗一颗地揪掉水钻,抬起她还光着的一只脚,一手托着脚踝,一手用慢动作一样的轻柔缓缓套上去。仿佛他托着一双水晶鞋,眼前是他遍寻不得的灰姑娘。
“我不知道保镖还负责给人穿鞋。”覃小白说。
“保镖不负责穿鞋,保镖也不负责被鞋砸,”雷渊站起来,说:“虽然你是大小姐,以你的资产状况也负担不起我这样的保镖,我自带薪水义务跟着你,你还不满意,还一副被我强迫的样子,还欺负我……有你这么坏的雇主吗?”
“走吧……”覃小白说。
他的无耻总是能让对话进行不下去,不是不想脱鞋砸他一百遍,不过没有时间了。
一辆黑色奥迪停在诊所门口,雷渊打开后车门,守在旁边十分绅士地邀请覃小白上车。
“这是防弹轿车,攻击抗受能力欧洲B4级标准,一般是要人保护用车。我开,按照大小姐的要求我给你当司机,贴身保护,出事我先死。大小姐请安心乘车。”
“别叫我大小姐。”
覃小白瞥他一眼,低头坐进车里。
雷渊坐进驾驶位,抬眼看了看后视镜,问她:“那叫覃小姐?小白小姐?”“叫名字就可以了。”覃小白侧头看着窗外,面无表情,语气无起伏。
刚刚过去的六个钟头之前,他们共乘一辆车然后在生死关头打过一个转,有个人死去了。是他的同事,也可能算朋友。然后他表现得如此平常像是什么也没发生,大概是天生的神经强韧,或者说残忍。她自己也没有多少伤感可以挥霍,也许他们是一类人,冷血无情不配有亲近。
“那个肇事司机呢?”覃小白问。
“在找,警方也在找,目前按照肇事逃逸处理。很大可能找到一具尸体。老尚安排人追查他和他家人的账户、现金、所有资产,也许能有收获。”雷渊说。
“确定是冲我来的?”覃小白问得不是很有底气。
“到现在你就别谦虚了,当然是冲着你,第一次绑架的手法是处理所有线索让你消失得没有痕迹,第二次是制造意外,连续失败,怀疑接下来对方可能不管会不会留下证据都要直接动手了。”雷渊说。
“到底什么人肯花这么大代价要我死……”
“那要问你自己,如果可能我也不想从你这边查,贴身保护是最没有效率最没有意思最浪费精力的事情,但是直接追踪行凶人员的线索全断了,收尾很干净,很专业。只好跟着你,你认真考虑考虑是谁想让你死,谁最有可能。我们要去的葬礼上,你认识的人,有利益关系的人汇聚一堂。你睁大眼睛看看,谁最可疑,谁那么恨你。哪怕是一点微不足道的直觉,哪怕是错觉,我就有一个方向下手去查。”雷渊在前座一直说着,说得很正经,难得的正经。
他心里面可能也很急躁,急得想立刻把那个元凶找出来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覃小白听着,开始在脑海中设想即将在葬礼上见到的人们,一个一个地想过去,那是以俞兆星为中心拼拼凑凑组合在一起的一大家人,一个畸形的大集体,想到那些人仿佛就能看到一场恶战,每个人都在拼尽全力互相伤害。
可能每个人都不介意她死,但是真的不知道谁会特别想要她死。
她还没能赢得这种程度的关注,就已经被丢出来了。
“我会逐个向你介绍每一个我认识的人,我会告诉你他们是什么样的人,跟我打过什么样的交道。然后由你来判断。希望旁观者清,能找出你所谓的方向。”覃小白说。
“前提是你要对我完全诚实,别误导,别耍手段。”雷渊说。
“我也不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信任度可言,不过现在面临死亡威胁的是我,该担心的也是我,你想太多了。”
“有时候我觉得你心里面住着一个苍老的灵魂,要不是看见你跟诊所那个小男生聊天的样子,很难相信你是个妙龄少女……我是不是应该感谢你用真面目对待我?还是这是你的另一层伪装?”雷渊专程回头看了她一眼,笑得杀气腾腾,说:“我不相信你,不过我也无所谓你真的假的,尽管来。”
“看路。”覃小白冷静提醒。
雷渊笑出声,转回去变道拐弯下了高速,开向通往殡仪馆的爬坡路。
凭借他不输小轩的车技,还有一路上违反的交通法规,他们及时赶到,仪式还没正式开始,晚到的宾客们还在殡仪馆前方宽阔而漫长的阶梯上随机分布着,缓缓向上移动。
远看像是一群反集体主义的蚂蚁,谁也不靠近谁。
雷渊牵着覃小白的手,扶她从车里下来。她倚在他的身边仰头望着天空,阴云沉沉。葬礼总是能遇到尽可能糟的天气,不知是人心还是天意。视线落下,看向台阶附近的人群,近看他们像是在开展一场黑色限定的时装展,巴黎秋冬,米兰高定,量身裁剪的西装,丝绒镀金的坤包……衣冠楚楚地在镜头前展示沉痛。
镜头不少,从停车场到台阶到殡仪馆都有媒体,还有丧葬承办方的跟拍。
覃小白恨这个,恨这样的情景。她不介意演戏,但是无比厌恶他人主动搭台逼迫她上场,哪怕是用俞兆星的死搭起来。
“走了。”
雷渊提醒久久滞留在原地的覃小白。
覃小白抬头看他,他的笑容像是阴云中扯开的一道晴光。她也笑了笑,用那种妙龄少女乖巧又甜美的笑容,然后垂下眼睛,迅速酝酿出哀伤的神情。
面具带好,登场。
她迈步走出去,她的保镖亦步亦趋地紧随着。她穿着街头小店采购的裙子,肩上还有扯掉蕾丝的线头。他的西装糟糕地不合身,没有裁剪可言。他们昂头走上去,像两个闯入奢靡盛宴的流浪者,褴褛又无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