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开》枫林火染

2、下

　　=== 下 ====

　　夏季里，那要许配德方家送聘礼来了，是方老太爷亲自过来拜访的，也顺便提儿子先看看媳妇。祝老太爷何方老太爷互相寒暄了一阵子，就把祝小姐请出来了。她文雅的给方太爷请安，方太爷见她仟瘦娇小，文文弱弱，言谈举止不是大家闺秀的风范，讲话也很识大体，是个知书达理的小姐样儿，他老人家甚是满意。于是两家说定了，下个月就定亲，也让两家孩子见见面，之后就办了喜事。

　　仲夏热得令人难以忍受，蝉儿不停的叫着，采昀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慵懒的看着面前正在穿衣的小中，与弟弟和大表哥不同，小中的皮肤黝黑，有着结识的肌理。她索性把已经凌乱的头发全都散开了，汗水浸透了她薄薄的内衫。她用那芙蓉扇子不停的扇着。
　　“我叫小曲儿多弄些冰进来，这热得实在叫人要死了。“
　　可是小中却回头看着她，沉默着。
　　“嗯？“她眉眼一挑，看着他。
　　“采昀……“
　　“怎莫今儿个这样叫我啊？听着还怪别扭的，不过很好听。“她笑着。可是小中却是很严肃的表情。
　　“采昀，你别嫁到方家去好不好？“他拉住她的手。“我知道你不是自愿的，是老爷的意思。你也奈何不得，我们，我们一起走吧。“
　　“走？能走去哪儿啊？“她还是不停的摇着扇子。
　　“天涯海角，我们流浪去。“
　　她只是看着他，没说话，站起身，走到窗前，恍惚的那个影子又出现，总是梦见呢。
　　“我不走，因为走到哪儿都一样。“
　　“采昀？“
　　她沉默了，再也没说什莫。只剩下小中一脸迷惑得站在那儿看着她。

　　次日，让小曲儿陪着，采昀去观音庙上香。回来的路上，只见人群挤得水泄不通，在围观。两人很迷惑，便也过去看看。人们敲着罗，吆喝着。
　　“请问，“小曲儿问身边的一个老妇人，“大婶，这是干什莫的啊？这般热闹？“
　　“你们不知道，这个是在拿那女子游街。“
　　“游街？”采昀迷惑了。
　　“是啊，那个啊，是孙铁匠家的闺女，道德败坏啊，和男人乱搞，未婚先孕。真是家门不幸。“
　　“那她会受到惩罚啦？“小曲儿小心的问。
　　“那还用说，压她去河边，要进竹笼！这种女孩子啊，真是没教养，要是我家孩子，我撞死好了。“
　　采昀默不作声，只是默默地看去那女子，被五花大绑，头发凌乱，眼神迷茫。她轻笑了一下，摇摆着芙蓉扇。踏着她那小姐的步子，姗姗离开，姿态总是那样优雅。

　　快到后半夜了，那暑气还是热得叫人心烦，采昀从弟弟的卧室房间悄悄走出来，感觉身上粘粘的，那股粘劲儿，不单单是因为汗水湿了身子，坐在门庭里，扇着扇子，那股热潮似乎退了一些了。她走进正厅书房里，抽出那些白的如雪的宣纸，怔怔的看着，好像那上边有什莫长篇大论似的，她把纸的一端伸到香炉中，它燃了起来，那火光跳跃，明明是炽热的烈焰，却在这夜里看去，偏偏有着一阵阵的寒意。她面无表情，若有所思，魂不守舍。
　　弟弟采和走了出来，□□，孱弱瘦小。他揉揉眼睛，看着满地都是宣纸留下的灰，又睡意朦胧的看着姐姐，挠挠头。
　　采昀笑着，脸上的弧度迎着月光好看极了。“你也给咬醒了？这院子里头的蚊虫还真是成精了，你可知道，咱家的这宣纸，大有来头了，是北方那边的上等木材，据说，这树木是有异香的，蚊虫最怕那香，被伐了做成纸，那味道都散不去。我今儿就点了它试试看。“她扔出了最后一张被燃尽的宣纸，摇摇头，“什莫东西，人们瞎传的罢了，这世上……哪有那样厉害的物件……“她边说着，边幽幽的看去弟弟。
　　采和被姐姐这一记眼神给看的，吓出了一身冷汗。采昀默默的一步一步的向弟弟走近，“要是有……早和那蚊虫一般，成……精……了……“
　　弟弟张大嘴巴，说不出话。
　　采昀噗嗤一笑，摸摸他的头，“得了，你回屋睡去吧，咱家的蚊香比这纸，顶用多了。“
　　弟弟这才站眨眨眼睛，回屋去了。而她自己则坐在厅里，看着那一地灰，一直到天蒙蒙亮。

　　那天，祝员外府上真是热闹极了，与方家的公子定亲，可是件大事。采昀也打扮的高贵典雅，容妆秀丽。一幅娇滴滴的千金身骨。繁缛的规矩一堆之后，采昀这才准许大堂上去，去见未来公婆，当然，还有她未来的相公。
　　进去了正堂，她步步留心，低着头，一脸娇羞含情的模样，举止轻柔，仿佛是若不经风，一幅正儿八经的小姐样子。祝员外高兴得把女儿拉了过去。
　　“昀儿，快来见过方公子。“
　　采昀这才抬起头过去打量，可是，一霎那，她愣在那里，惊讶的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男子，方家的公子，她定亲的对象，她未来的丈夫，就站在她面前，他，居然，有着如剑的眉眼，那左眼下，还清晰可见，一颗灰色的泪痣，那是对她来说太特殊的容貌了。
　　“小生方月名，见过祝小姐，这厢有礼了。“
　　采昀居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目不转睛的看着那男子。
　　“要娶我的，是你？“
　　方月名一挑眉毛，被她这话问得摸不着头脑，他掏出一对玉镯子。
　　“澳，这是家中家传之宝，望小姐笑纳。“
　　采昀这才缓过神儿。轻轻的走过接那镯子，望着他，她的眼里是一阵复杂的神情，她真是难以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媚笑也成了淡淡的苦笑。
　　结果那天的仪式，她也就那样草草对付了。

　　天开始转凉了，天空变高了，池里的水也涨高了。采昀还是那一色淡紫色的风采，在亭台楼阁之间穿梭，那几乎是要出阁的小姐生活中，唯一可以不用待在房间的活动。
　　“小姐，这法子灵是灵，可是有点险啊。“奶娘有些犹豫。
　　“不然呢？难道要我嫁过去第一天就被人发现，早不是什莫处子之身？“她微有些怒色。
　　“也对。“
　　“好了，奶娘，这碧云散吃了能合欢下血，制造假象，不过就是用点轻微毒药做药引子罢了，也不是什莫危险的很的事儿。我自有分寸。“
　　奶娘也不能再说什莫了。
　　这是而敢情不是开玩笑，采昀那日头偷得自己带着小曲儿去了药铺，这要出阁的姑娘出去乱跑可不是规矩的事情，但是她也管不得那些多了。

　　“小姐要毒药？“
　　采昀很自然的用扇子遮住半边脸，轻轻点点头。
　　“我家小姐的不说二遍。“
　　郎中眨眨眼睛，“您这小姐家的要这东西做什莫？要耗子不成？“
　　“贫嘴！你害怕我家小姐不付帐啊？“小曲儿斜那郎中一眼。
　　“不敢不敢，只是有点担心别结了孽缘才是啊。“
　　采昀站起身，娇嗔着：“这郎中说话好生刺人，曲儿，咱去别家。“
　　郎中赶忙作揖，“别别，对不住啦，好好好，就依您。我这儿啊，毒药全着呢，砒霜鹤顶红，您要哪种？“
　　“切，你当我毒死人啊，对付些个小玩意儿罢了，您这儿啊，那种毒药不吃个十副八副毒不倒的，就给我拿那个。“
　　“是是是。”
　　看着郎中包好的毒药，采昀抿嘴笑了。“这一包可够多的，有一斤了把，多少钱？”
　　“别看多，不贵啊，只要三两，对您这样的大家小姐来说，还不及您一根头发的价儿。“
　　她摇摇头，“富贵荣华身外物，青春妙龄芳华虚，便宜人买便宜药。曲儿，付钱。“
　　“是，小姐。“

　　出嫁头天晚上，采昀半夜爬起来，看着满屋子准备好了的嫁衣头饰，拿出了碧云散和毒药。她把那毒药倒在小碗中，下了些茶，拿着汤勺，坐在窗台前，打开了窗子，望着外边的星辰，一口一口的送到嘴里。她一边吃着，一边笑盈盈的，好像在品甜品似的。一碗吃完了，又来一碗，接着再一碗，那黄橙橙的毒药，稠稠的漆在碗里，有些像是玉米羹。微微感到了腹中有点隐隐的痛，采昀轻皱了一下眉头。嘴角也涌出了一屡鲜血，她只是用丝绢默默地擦去，再接着一碗一碗的吃。而那碧云散，她一动没动。
　　那药的味道吃在嘴里，一点也不苦，还多少有点甜甜的味道。人们不都说毒药是苦的吗？看来，传言真的是不能相信的。扔掉手中已经擦满献血的一幅丝绢，又拿出另一幅接着用。她闭上眼睛，那如剑眉眼，那泪痣，如此清晰了。她隐隐的笑了，有些东西，也许就差一点点，一点点而已，不过也许正是命运的安排，最美好的东西总是不能留在最美好的时刻中，俗话都说，月总有阴缺，殊不知，月，其实，根本就不曾真的圆满过。睁开眼睛，自己身上的雪白睡衣，已经被不断吐出的血染红了，看着那刺眼的颜色，她觉得很肮脏，不停的低头手绢去要擦干净。
　　满庭月色银似雪，
　　鲛绡朱砂红如泪。
　　腹中的剧痛，已经到了难以支撑的地步，她连动弹都困难了，眨眨眼睛，她谈谈得看着那包桌上被吃掉了大半的毒药，轻笑了一下，“可惜啊，还差一点儿，就吃完了……“她靠着窗棂，轻轻的却有很勉强的摇摆着手中的芙蓉扇，血无法控制的从嘴角不停的流出，全滴在了那质感极好的睡衣上，那图案像极了扇子上的芙蓉花。她就那样温文尔雅的摇着扇子，摇着，摇着……

　　一场红事莫名其妙的变成了白事，祝家全家上下哭得死去活来，祝小姐的身子就那样在灵堂躺了三天，厚厚的脂粉也盖不住那因中毒而乌青的脸色。下葬那天，很是隆重，毕竟是大家小姐，活着有活着的气派，死了由死了的气派。而祝小姐的仙逝，也成了祝家的一个不解之谜。而似乎只有奶娘知道原因似的，没人的时候，偷偷的祭她，还时不时地念叨着：早知道当时用药的时候，就该跟着她，谁料，小姐一个不小心，竟然酿成了悲剧。

　　三年多过去了，人们渐渐的也都淡忘了。那方家公子方月名，事后自然是取消了婚约，一心苦读，去年中了进士。弟弟长大了，娶了杨家的胖小姐，那丫头虽丑，倒是心眼不错，她娘家兄弟还能帮祝员外打理一些生意上的事儿，一家人，日子过得也还不错了。大表哥在洛阳那边成士，以才学受到朝廷的赏识，更是娶了官家的女儿，仕途上前途无量。而小中，自祝小姐过世后，他就提出离开了祝家，自己回老家帮舅舅跑生意去了，现在他舅舅老了，他接了全场，也算是个小东家了。至于小曲儿，之后又伺候了夫人一年多，就纳给采和作了偏房，现在更是有喜了。到头来，大家的日子各过各的，也就都没人再提当年那风华绝代得祝采昀了。只有奶娘，还会在清明元夕的时候，祭拜祭拜她，念叨的，也还是那几句，无非就是自责自己当初要是看多细心一点，小姐也不会非命于意外。
　　之后，又过了几年，那不远的桃林子，小道开成了大路，树少了，可是，花，却没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