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开》枫林火染

1、上

　　== 上 ==

　　春暖花开的时节，杨柳也开始了窈窕，桃花也越发得招人眼。那亭台水榭之间，一位小姐模样的女子，靠着亭子斜身坐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裙，柔丽文雅，玉指轻轻的把着绣着芙蓉花的团扇，她模样清秀，两抹淡淡的青眉修饰着温婉的弧度，含情脉脉的眸子犹如一谈清澈的湖水，小恰翘挺得鼻子和那薄薄的两片朱唇恰是完美的比例。偶尔间双眉微蹙，更显出惹人怜的风情。她正是祝员外的掌上明珠，祝采昀。
　　“小姐！“丫环小曲儿带着一个妇人走了过来。小姐微微站起了身子。
　　“小姐，出什莫事了？这末火烧眉毛的叫我来？“妇人问道。
　　祝采昀轻轻摇头，“奶娘，出大事了，我方才听娘说，爹爹今年打算要嫁我出去到方家，可能秋初就办。“
　　“这样啊……“奶娘若有所思点点头。
　　“奶娘，你知道我的事的，怎莫办？要是被人家发现了，那……“
　　奶娘做过去，“别急，我会想到法子的，别显出什莫就好了。我们还有的是时间呢。“
　　祝采昀点点头，却还是愁眉不展。

　　黄昏时候，祝小姐用过了晚饭，就去了弟弟的书房那边，这祝员外是方圆百里的大善人，可是家里香火却并不旺盛，只育有一女一子，大女儿祝采昀，如今已经十八岁了，到了许配人家的年龄，祝采和也都十五岁了，可惜打生下来就是个傻子，教书先生换了一个又一个，那孩子就愣是什莫也学不进去。

　　祝小姐进了弟弟的房子，看见他在窗子旁边玩着斗蛐蛐，她便唤弟弟，那男孩子跑了过来，还是年幼的模样，长得白白净净的。
　　“你呀，别总想着玩，不念书，爹爹定要责怪你。“
　　“姐姐，我学不懂得。“
　　祝小姐摇摇头，“算了，也难为你的了。“她轻轻的抚摸弟弟的脸，那丝绢的质感弄得采和脸上痒痒的。
　　“得了，这会子怕是你也没了心气读书了，姐姐陪你玩吧。
　　采和笑着点点头，拍拍手。祝小姐拉着弟弟坐到了床铺上，放下了帷帘。她垫起了弟弟的下巴，戏虐的笑了。“你呀，白生了个白净模样，怎莫脑子就是不好使呢，一点也读不得书。“
　　“姐姐，读书不好啊，读书好难啊，姐姐。“
　　祝小姐摇摇头，“傻了吧你，读书才是好呢，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男孩子摇摇头，完全不懂的样子。
　　祝小姐眼神开始变得迷离，“这颜如玉，就是……“她的嘴角轻轻上扬。

　　雪白的玉背上垂着黑得发青的缎子一样的长发，淡紫色的衣衫滩散着，弟弟流着眼泪，眼神中有些抱怨。
　　“姐姐，疼啊……“
　　祝小姐将中指深入弟弟的嘴中，“可是你说好玩不好玩？“她有气无力，汗水打湿的头发，缠住了弟弟的白皙的脖颈。
　　少年依然有些呜咽，低头看着胸膛上一道道的血痕，那是姐姐的长指甲留下的。
　　祝小姐忽然一下子轻轻的咬住了他的耳朵，并时不时地在耳边小声地问：“好玩不好玩……“
　　被那股感觉弄得有些痒，弟弟这才破涕为笑。
　　“但是，姐姐，肿了很厉害，还流脓水，不要紧吗？“男孩子还是有些担忧，眨着无辜的大眼睛。
　　“哼哼哼哼……“她笑了，半闭着眼睛，“信不信姐姐？我是你姐姐，我会害你吗？“
　　弟弟不停的点头。
　　祝小姐不仅摇摇头，这孩子还是脑子不好用，什莫也不懂，不过这样也好，省了麻烦，怎莫说他也是自己的弟弟，生成这样，也难免会心疼。
　　她静静的闭上眼睛，脑海中刚才浮现过的那个影子再次出现，那个男子，有着如剑的眉目，左眼角下有颗泪痣。他是那样熟悉，却又那样陌生。熟悉是因为，她总是会梦见那个人，在某年某月某日，在天上地下或者人间，陌生是因为，她从来没见过那个人，完全不认识那是谁，甚至她都不知道这世界上是不是有个人是那个样子的。于是，她相信了，命运，她觉得，也许这一切都是上天安排的缘分吧，在不然就该是前生的缘分未尽，还留有某种影子，恢之不去，可是她却也开始奇怪了，她像弟弟那样大的时候就开始等，三年多过去了，也都还没有出现什莫奇迹，或者老天爷就不过是和她开了个玩笑。
　　静静的睁开眼睛，眼前依稀是那个人，但是，再一眨眼，却又分明是已经睡熟了弟弟。她叹了口气，为弟弟掩好了背角，自己下了床，整理了一下容装，推开门，一股春风涌了进来，好舒服的温暖感觉，天已经全黑了，天上的星星一眨一眨的。
　　她拿起了那芙蓉团扇，缓步走到了院子里，在水池边上的长廊漫步，这醉人的春风吹得她有些眩晕，竟一时脚有些酸疼了，索性坐了下来，将手中的扇子放在腿上，手指轻柔的玩弄这一缕青丝，看着那池中的月光倒影，她有些迷乱了，“风清水柔，一轮江月明，孤芳自赏，独怜水中影……“她苦笑了一下，猛地抬头，因为一阵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在走廊尽头走来一个人，一身家丁的打扮。那人看到祝小姐，恭敬的请安。
　　“是小中啊，这末晚了，你这是哪儿去阿？“
　　“回小姐话，老爷刚才去周县令那里赴宴，小的给老爷驾车，伺候老爷来着。“
　　“知道了。这些日子你好像还挺忙。“
　　“这眼看就要清明了，老爷夫人都走亲访友的，小的就得出车，赶这个月初三，小的还要驾车去接大表少爷过来。“
　　祝小姐眉头一挑，“大表少爷？初三，初三就是后天了。“
　　“是，小姐。“
　　祝采昀轻笑一下，点点头，“小中，你来我家几年了？“
　　“回小姐，小的打十一岁买过来，这已经是第五个年头了。“
　　“嗯，你人倒是勤快老实，好好干，我家不会亏待你。“
　　“多谢小姐。“
　　“我说……你怎莫每次回我话，都是低着个头阿？“
　　“……嗯……那个……“小中显得有些紧张，“小姐是金枝玉叶，怕小的得陋容惊了您。“
　　“哪有那样严重？你抬起起头回话。“
　　小中抬起头，看着采昀那一汪如水的眸子，晶莹的闪着光，映着刚才还没褪去的脸上的红潮，宛如一朵出水芙蓉，鲜艳欲滴。小中竟一时看的傻了言。
　　彩云含笑着，团扇遮住了半边娇容，“怎莫？“
　　小中这才回过神儿，赶紧跪在地上。“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采昀笑出了声，莞尔起身，踱着大家闺秀的秀步离开了，不由得留下一阵幽幽的微香。小中在原地愣了很久，感觉刚才的一切好像是一场梦境一般。

　　那是怎样的一个艳阳天啊，晴空万里无云，在那一望无边的桃园里，粉红色的桃花满天纷飞，那个青年手拿折扇站在林中。英姿勃发，自然有着那南国第一才子的风流，言语眉间，谈笑风生，有着说不尽的味道。
　　“高阁客竟去，小园花乱飞。参差连曲陌，迢递送斜晖。
　　肠断未忍扫，眼穿仍欲归。芳心向春尽，所得是沾衣。“
　　“好一个多情才子。“随着一阵银铃般的笑声，那窈窕的身影浮现在桃林中。青年望去，嘴角轻轻上扬。
　　采昀见过礼，便开始打趣：“大表哥一别数月，别来无恙。“
　　“不知表妹近来可好？“
　　她弄着扇子，故意背过身去，“我啊，好着呢。“
　　“听说表妹出阁之日欲尽，可是真的？“
　　她点点头，没有说话。大表哥骤起了眉头。
　　“不过这有什莫好奇怪的？女孩子长大了，不都要嫁人吗？再说，大表哥怕是也不在乎我这一个表妹吧，你的妹妹啊，多了去了，江南有，江北有，风流倜傥的多情才子啊……“
　　“采昀……“他抓住了她的手。她微笑了一下，轻轻甩开了他的手。
　　“大表哥你看啊，这桃花，开得多美啊，春风虽自好，春物太昌昌。若教春有意，惟遣一枝芳。
　　我意殊春意，先春已断肠。“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飞落的花片，犹如粉色的雪祭，洋洋洒洒，那曲幽的阡陌上，覆盖满了残花，唯美盎然，有着令人沉醉的气息。那妖娆妩媚的淡紫色的绫罗，缠在桃枝上，也随着春风飞舞着，竟有着沉溺一般的风情。采昀的手被紧紧的卡住，被深深的嵌入那混着残花的春泥中，她紧紧地咬住嘴唇，一直沉默着，感觉滚烫的暖流，一阵又一阵的融入身体，融入血脉，她的身材开始颤抖，那温度，好烫好烫啊，烫的她的眼泪积满了眼眶。那一片一片的血红，殷殷的，被黄土饮尽。采昀仰着头，半睁着眼睛，她感到自己已经开始变得不清醒，眼中的，是那打着旋儿的飞花，映着晴空的淡蓝色背景，美轮美奂，令人窒息。
　　渐渐的，她松开嘴唇，那被她咬过的唇，显着鲜红鲜红的血的颜色。她侧过头，遥望着那条铺满花瓣的通向远方的小路。
　　“我想，我一直在等一个人。“
　　“我想，我始终种都等不到了，我认了，真的。“
　　“人的一生，不过如此，繁华过后空一场，等了太久了，久到都不记得自己在等的是什莫，也许我注定什莫都不该有吧……我不怨……真的……一点也不……“
　　她笑了，那是一种风情，她静静的闭上了眼睛，那剑眉和泪痣深深的沉没在脑海中。他轻轻的揽住她，居然留下了眼泪，可是连他自己也不明这眼泪是为了什莫。

　　雨水淅淅沥沥的下着，采昀躺在躺椅上，就那样望着，望着那窗外的雨水。
　　“小姐，你的红豆沙好了。“奶娘走过来。
　　“终于好了，我这儿等的可是久啊。”
　　“你这还病着呢，郎中可说了叫你少吃甜的。“
　　“成了，就着点儿。“
　　“哎呀，你呀，也真是的，那天身子上还带着下血的毛病呢，就……这样子，很容易弄坏身子的。还有，那到处都是血糊糊的，你们也不觉得难受。“
　　“哼哼……”采昀一边吃着红豆沙，一边轻轻的笑着。
　　小曲儿进来说大表少爷来看望祝小姐，自然是请进来了。
　　“表妹……”
　　“大表哥坐啊。”
　　“不了，只是来看看表妹的身子好些了没。“
　　“多谢大表哥关心，不过就是小病。劳烦了。“她还是那幅温柔的小姐姿态。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大表哥还是开口：“我，要去北方了。“
　　“嗯。”
　　“可能要个三年五载才回来。“
　　“嗯。”
　　她依然面不改色，听平常话儿似的。
　　他也没再多言，只是转身走了。她，则是接着吃红豆沙，接着看那淅淅沥沥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