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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犹如故人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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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穆延情不自禁随着这吞天噬地的旋转笑出声来,“咯咯咯……好玩儿。”冰冷冷的小脸上蹦出了阳光,他整个人开始被解冻,从脚尖慢慢上升,进过心脏时,他甚至能听见它汩汩输送血液运转的声音,他的全身都被那蔷薇香攻占,终于让他冲出了戴了这般多年的套子,找回了做小孩儿的快乐。
“哥哥,我还要飞,我们飞到湖对岸去好不好?”小穆延收回一只手要去抓他的头发,那哥哥却是脱力一屈手,把他抱了回来,身体紧紧相贴,弯下腰倒在草地上,结束了他的飞翔之旅。
小穆延还被他抱着,猝不及防随着他一同倒了下去,冰凉的鼻尖磕到他的下颌,纯粹生理反应的疼痛,让他因兴奋而润泽精亮的黑眼睛不争气地蒙上了水雾,他呻吟了一声便不再说话,眼里乌云开始酝酿。
他当然知道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这么点疼痛不能哭的,可是真的好痛,鼻尖都酸了,眼里情不自禁起雾,要下雨。
“嗯?不哭不哭,哥哥的错,来,给揉揉,不痛了啊。”正欲闭目消闲的某人察觉到自己的下颌被什么磕到了,抬眼便看见小孩儿泫然欲泣又强自压抑的小表情。心瞬时软了,立刻撑起身,用才压过青草,带着泥土香的手摸抚上他挺拔的鼻梁,一边柔声安抚,一边轻轻按摩。
小穆延其实十分嫌弃,推开他的手,需得他去好好洗过才能摸他精贵的小脸。
没想到这哥哥偏生故意,又伸出手在他眉间,鼻翼摸了摸,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小穆延气哼哼地回视,在心里考虑扑上去咬他两口自己需要漱几次口,没想到他却突然开口了,“Hey,boy,where are you come from?”
无怪他会这么问,祁穆延传自他妈,有四分之一的德国血统,不知隔代遗传还是怎样,他妈妈看起来倒是十分中国风,整日里各色旗袍穿着,到了他这一代,德国血统却更加明显了。
他自小就小脸精致,淡金色头发自然微卷,五官比一般小朋友立体,高眉大眼,双眼皮浓重,鼻梁高挺,使他看起来更加凛然不可侵犯,像极歪果仁。然而那双眸子,却如同他早年参军,退伍后复又从商的父亲,纯中国风的漆黑如点墨,明亮清澈。
“you,stupid。”他小嘴里吐出两个词,淡淡的不耐烦表情让他更是显得高傲冷漠。
然而,那哥哥却不以为怵,漠视了他的坏表情怪脾气,却心里腹诽道:这假大人的小孩儿怎能如此可爱呢!他忍不住又再次倒在草地上,像听到什么笑话般哈哈大笑了起来。还抱着他,拍着他的背。
小穆延不开心了,刚才飞高高的快乐似乎不是这个人给的,踏进庭院里的珍重似乎消弭了。这就是个讨厌的哥哥,和学校里那些不敢和他玩儿的小孩子,一样讨厌的人。
小穆延给地上还兀自笑着的人定了性,挣脱他就要站起来。他才不要给这样的人抱。
“你叫什么名字?”那个讨厌的人轻轻放开了他,却牵着他的一只手,无论他如何都甩不开。
小穆延哼了一声以做回答。
草地上的人恍然大悟,“哦,哼哼你好啊,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地球人,我叫陆莳毅,来自火星。”
小穆延睁大了眼睛看着他,有些懵怔,这个笑嘻嘻的人又轻易地撕掉了他才给贴上的便签,热乎乎的“坏人”二字,被丢在湖里,慢慢褪去颜色,与这湖光融为一体。
“从今天起,我们就是朋友了!”陆莳毅轻轻勾住他的手。
“来,拉钩上轿,一百年不许变,变了就是乌龟王八蛋。”
小穆延看着自己和他勾在一起的小拇指,心里有些说不清的味道,酸酸甜甜的,一大一小两只手摇啊摇,这是地球人和火星人的建交,没有五星红旗,没有UFO,没有成群结队的机器人摆出酷炫的方阵。
只有两只有血有肉,温暖的手。
小穆延收回自己的手,俯视着坐在草地上的人,郑重地说:“我叫祁穆延。”祁穆两姓为名,延二族之光辉。
“嗯,小穆穆。”
青绿的草地上,那人怡然自得或坐或卧,时而大笑时而故作正经,如盛开的白色莲花,从来不著水,清净却因心。凉伞下的渔具还没拆开,湖光粼粼里还藏着他一心想捕捉的鱼儿,小穆延却忘了。他也坐了下来,和陆莳毅说话,忙着谈建交后的细节条款。
陆莳毅似乎是火星派来的叛徒,全盘接受他提出的所有丧权辱星条约。
“嗯,以后我们一起种花种树。”
“好的,我们一起去游乐园,陪你坐爸妈不允许的过山车。”
“好的,好的,下星期我早些来,去书法师傅家接你下课……”
小穆延勾着他的手指得意地笑,还在一旁絮絮叨叨要陆莳毅答应云云,十足的小孩儿模样。陆莳毅偷偷望了望后方大别墅,轻声呼了一口气,他可算是遵从祁爹的意思,把他这少年老成,仿佛看破红尘的小大人,重新掰回了小孩儿模式。
“今天我认识了一个人,他叫陆莳毅,我应该叫他哥哥的,可是他说我们是朋友,他来自火星,所以我就不能叫他‘哥哥’了。妈妈说过,哥哥都是有血缘关系的,或者说,这只是一个指代的称呼。可是,他不姓祁,也不姓穆,更不是称呼,所以,我也不知道该叫他什么好了……”
静静的月光下,小穆延微微皱着眉,思索着,苦恼着,一笔一划认真地记下这不同寻常的日子。今天,他有了第一个朋友。
可是到底该如何称呼他呢?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他呢?哦,对,他说了是下个周六,周六,今天周末,还有六天呢,六天,好长啊……
小穆延无意识地叹了口气,从椅子上跳下来,落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他还是本能地望了一眼远远的门缝。楼下电视里传来陌生男女的声音,或笑或故作高深,一惊一乍,爸妈也随着他们的表演而大笑或是说话交谈,看起来是十分安全的,不会被发现的。
小穆延一直提着的小心脏被放了下来,下意识蜷起的脚趾头也松开了,和温暖的羊绒地毯相贴和。窗外有风吹过,他卧房里厚重的朱红窗帘隐隐约约在随着风流动,他吓了一跳,抬头看了一眼,湖水被吹起皱纹,波光粼粼的,他幻想的爸妈正在趴在窗边看他写日记的情形并没有出现。他彻彻底底地松了口气,把自己带着锁的小日记本偷偷藏了起来。
虽然他不喜欢现在的语文老师,但还是听了她的话,在她的鼓动下买了日记本,记录对自己来说意义重大的事。此前他一直没找到什么值得记录的事,即使有让他觉得有些快乐想写下的事,可一打开这象征着“私密”的日记本,看着空白的纸张,想到自己将要落上字迹会破坏它原本的整洁美丽,他又有了莫名其妙的抵触。因此下意识地一拖再拖,想着留待以后,来日方长。
或许小孩子的确能偶尔钻到生命的洪流之中,在那条炼金术士渴望的世界语言之河里纵横来去,所以他才能预见到今天,因此留出空白的日记本和未曾有人涉足的感情世界,等待着风带来蔷薇花的颜色来绘满他的世界。
认识陆莳毅这件完全让他高兴地不顾一切的大事,使他的勇气沸腾喧嚣,如火锅里翻滚的红油;他的勇气和力量仿佛撑破天际,短短一天时间内,他便有了站在世界顶峰,手握方天画戟主导一切的力量。在这澎湃狂野的力量追击下,他握着爸爸才给买的钢笔,不止不歇写了好几页纸张,一张张、一句句,全是赤子单纯而热烈的心迹表白。
合上笔帽的时候,他打了个呵欠,眼睛眨了眨,抬头看卧室书架旁的挂钟,已经夜晚10点过一刻了。爸妈恐怕以为他早就睡着了,万万没想到他又重温了一遍今日做的美梦,和陆莳毅在凉伞下钓鱼,有说不完的话。这样仿佛偷来的快乐,让小小的他无端觉得开心。似乎有了一种错觉,自己终于埋下了一个父母不知道,即便知道也解不开的谜底。
最终无法再驱走睡神,禁不住困意袭来,小穆延小猫咪一般双眼朦胧,双手双脚并用地爬上自己松软的大床,窝在被窝里。快要睡着时,他还迷迷糊糊想着给陆莳毅的称呼,没想出个什么好的主意,又美滋滋地一再重复美梦,脑海里又映出了他的脸,他笑着说,“从今天起,我们就是朋友了!”
我们就是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