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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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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季节菡萏还没绽放,所以只飘着几个莲蓬。
河边长着一棵很大的洋槐树,几乎遮住小半条河。不断的有白色的槐花落到河面上,和其它不知名的花一起顺着水流飘走。
天气不冷不热的刚刚好。
萧晏朝着河里望了一会,最后还是只能看到他自己的倒影。
水面下游弋着几尾小鱼,时不时将飘着的花瓣荡开。他看了一会觉得没意思,于是在槐树下找了块干净地方坐下了。
“大哥,这槐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丞相说这是洋槐,漂洋过海运过来的,可能会长得慢点。”
“那我可以和它一起长大了。”
我望着头顶上被树枝挡住的倾泻下来的稀疏日光,槐树上还有当年量身高时的几条刻痕。“最终还是没能和你一起长大啊。”
“你说什么?”
“没什么。”
“喂—是你提议来河边的,难道我们就这样干坐着吗?大哥他们可能已经钓了好几条鱼了。”
“那你叫太监去拿鱼竿啊。”
“我才不要呢!”
这小鬼。。
我一步步走到河边,伸出脚试着探了探,水面上荡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然后深呼吸一口气,感受着冰凉的河水将自己从头到脚包围。尽量将身子放平,无数的花瓣从我眼前流过。
原来,我的存在还是有痕迹的。
水上的花瓣和水下的花瓣是截然不同的两面,被浸泡成深色的无止尽的花海,我几乎要溺毙在其中。
“喂—你在河里吗?”
“萧晏,你回去吧。我想在这里多呆一会。”
“我不回去。”
然后我看到小鬼将靴子脱下来,准备下河。
“你不要下来!这水很深。”
“我没想下来。”
他坐到河边上,将两只脚浸泡到了水里,花瓣从他脚尖拂过,萧晏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我在河里看着他两只脚不断晃荡,忍不住伸出手去碰了一下他的脚踝。
然后眼睁睁地看着我的手穿过了对方,萧晏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哎哟,二皇子,你怎么到这河边儿来了,多危险啊这。”
又是上次那个上了年纪的尖脸公公,总是神出鬼没的,我难得的兴致被他给破坏了。
“娘娘正叫老奴到处找你呢,该用膳啦。”
“知道了,我这会就回去了。”
萧晏伸直腿在水里划拉了一下,我也跟着从水里起来,狠狠地甩了甩头发—
“哎哟—你看这天儿还下雨了,说变就变的。二皇子咱可赶紧回去吧!”
从这里回正清宫要再穿过御花园。
尖脸公公带着萧晏在前面飞快地走着,我跟在身后慢慢地欣赏着一草一木,反正他们都没我快。
御花园哪里都没有变,只是中间多了一个消暑的亭子。
“听说是皇上专门为德妃娘娘建的。德妃娘娘的家在北方,一到夏天就怕热。”
“本来是要再建一座宫殿的,结果德妃娘娘说太浪费了,这才建了个亭子。”
“我看皇上啊,恨不得把这天上的月亮给咱娘娘摘下来。”
于是,我有幸见到了这传说中意义不一般的亭子,长得却是非常一般,看来这德妃还是个节俭之人。
“二皇子,老奴怎么觉着这背后老是阴嗖嗖的。”
“有吗?我怎么没有感觉到。”
萧晏向跟在后面的我使了个从我这角度看像是在抽筋的眼色,于是我上前整个身体穿过了尖脸公公。
“哎哟,这怎么越来越冷了!”
他整个打了个寒战,大概是想起了什么御花园里的闹鬼传说,越发加快了脚步。
萧晏向后面瞪了一眼,眼神还颇为犀利,但是小鬼完全瞪错了方向。于是我笑的更加厉害了。
但很快,我就笑不出来了。
“皇,皇上!”
前面太监停下急吼吼的脚步硬生生地站在了原地。立定的时候身子还像个摆钟一样前后晃了晃。
“你们这急急忙忙地是要去做什么?”
“回皇上,皇后娘娘传二皇子回去用膳。”
“那你们去吧。对了萧晏,太傅方才和我说你的功课大有长进。”
萧晏诧异地抬起了头—
“以后要好好听王太傅的话。”
“是,父皇。”
我不由自主地跟在了萧云纪身后。
看着他面无表情地穿过花丛,路过假山,走过汉白玉雕成的小石桥。
只要看到萧云纪,我的身体就开始发痛,全身没有一处不在痛。
我摸了摸快要跳出口的心脏,继续机械地挪动脚步。旁边的风景现在已经黯然失色。
他是穿着龙袍的九五至尊,而我只是一个被摔成肉酱的孤魂野鬼。
谁会相信我们曾经是兄弟,亲兄弟。
最后他停在了一处,他为自己心爱的女人建造的精致的小亭子。
里面摆着棋盘,他就那样坐在旁边。
我绕到他身前,靠近了看着他乌沉沉的眼睛。
修长白皙的手指把玩着纯黑的棋子,我无法知晓他此刻在想什么。也许是在想他的德妃,也许是在思考如何再为他的王国添砖加瓦。
我不能做什么,干脆嵌进了身后的红色柱子里。这些跟在皇帝身后的宫女太监们,皇帝一无聊,他们也得跟着一动不动地挺尸。
一时间寂静无声。过了许久,他等的人终于姗姗来迟。
紫色罗裙,干净利落。一张脸庞清秀端方,头饰繁复精致,眼角悬挂一颗泪痣。
我呆立当场,如遭雷劈。暗红色的木头纹理中慢慢渗出液体,我伸手一摸,摸到了满脸的泪水。
原来,鬼还会流泪。
“你手脚这么笨,一点都不像个宫女。你叫什么名字?”
“司马菁。”
““云旗,我是前朝叛臣的女儿。此事我只告诉你一人。”
“阿菁,你不要怕,我会保护你一辈子。”
原来阿菁,你成为了德妃。
这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我失去的到底是什么。
想伸出手,摸摸她眼角的泪痣。她长大了,也成熟了。
但是我的手指穿过了她,只能摸到虚无。棋盘上的黑白棋子在我眼前逐渐放大,让我发晕,天旋地转,直到满世界只剩下放大后的黑白。
我看着她,回过头,年轻皇帝的眼睛里慢慢荡漾起笑意。
是了,他是她最宠爱的德妃。所有人都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只有我一个人留在原地,慢慢腐烂。
十年的时光无法弥补,父皇,母妃都已经去世,没有人记得我,记得萧云旗这个人。
凶手就在眼前,我却连触碰都无能为力。
““萧云纪,我从没想过和你争夺皇位。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明明,我是那么地喜欢你这个大哥。”
“哗啦—”一声,棋子被扫落到地上,和地板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在场所有人都静默了。
萧云纪捡起落在他脚边的两颗棋子,脸色铁青。
“阿菁,你刚才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没,没有。臣妾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我怔怔地看着自己的衣袖,方才是它拂动了桌上的棋子。
朱红色的广袖袍衫,我死的那一天所穿的衣服。
“云旗,我送你的这件袍子可还合身?”
“嗯,谢谢大哥。”
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顶。
“你已经十六岁了,就不要再撒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