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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番外:新竹都城隍庙工作日常(庄周梦蝶) ...

  •   每日八点前,陈燕玲都要从自己的住家骑着机车,风雨无阻地赶到新竹都城隍庙上班。

      今天当然也不例外。
      在她把银色机车熟练的停进划有白线格子后,匆匆地摘掉安全帽,拿起插在车子的钥匙,背着一款吊有紫色流苏的咖啡色侧背包,就急急地赶往新竹都城隍庙。

      待从开在摊贩旁的一扇边门踏进庙内,一股熟悉的甜甜香味扑面迎来,令她慌乱不已的情绪,立刻得到轻柔的抚慰,渐渐地平息。

      她在门前驻足一会儿,闭上双眼深深做了几次吐纳,察觉到在甜如蜂蜜的烧香气味中,隐隐夹杂着淡雅的兰花芬芳弥漫在四周,随着从侧门正门灌入的徐徐清风,如溪水缓缓地流淌,遍佈在这有着神像依序分左右排列的偌大空间。

      但她并没有多想,再睁开双眼,按照每天都来城隍庙的习惯,先走到城隍的面前,以双掌合十取代烧香,恭恭敬敬地朝坐在神龛内面容庄严肃穆的神像,弯腰拜一拜,在内心跟客气地城隍爷打了声招呼,顺道讲祈求一家大小身体健康,出入平安的愿望时,在她转身的一刹那,眼角馀光不经意撇见原本低眉垂目的城隍神像,忽地换了张剑眉星眸的英气面孔,眨着眼睛,彷佛正在适应进入神像的错觉。

      陈燕玲倏然一惊,迅速地在转头盯着城隍的神像仔细观察,却没有刚刚那样的怪异情形,她就当自己是这几日没睡饱,精神恍惚产生的眼花。

      她走到柜台内,找到平日自己坐的位置,把背包放在底下,和值晚班男性同事交了班,核对该注意的事项,确认没有什麽大问题,便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许是今天不是假期,也没碰到其他友宫前来进香,城隍庙举办活动的热闹日子,香客减少许多。

      才刚过中午,其他的柜台的员工都去附近的地方找饭吃,唯独她仍留守在柜台,带着从家裡一早做好的培根蛋三明治,边吃边看着城隍庙内的动静。

      突地,一阵阵清脆的铃铛声由远及近飘盪在城隍庙裡,最后定在柜台的不远处,陈燕玲的耳边响起一道如银铃般的女声在叫唤:“姊姊,姊姊……”

      陈燕玲刚开始以为是连日来照顾家庭的疲累,又导致自己幻听,本不想理会,打算装聋作哑让它远去,却没有得到预期的效果。

      她默默地在内心叹了一口气,循着声音发出的源头找去,看到有一颗扎着双螺髻,上头繫有粉色丝锻,穿着香积子齐胸襦裙年约七岁的水灵小女娃,两隻白嫩嫩的小手使劲地攀在柜台上,垫起脚尖探出一双紫色瞳仁的圆熘大眼望着她,那表情说有多无辜就有多无辜,像是一隻猫儿,睁着一双泛着朦胧水雾的大眼,可怜兮兮看向主人,就是祈求主人的抚摸,主人的疼爱。

      陈燕玲瞧见身穿不属于这个时空服装的小女孩,一展露这种表情,她就知道要糟,因为她对此类型的表情最没有抵抗能力,尤其在她当了母亲,跟丈夫有了孩子,抵抗力更是趋近为零。

      她的嘴巴比脑袋反应要快,放柔声音询问:“小妹妹,妳的父母呢?怎麽没有跟妳在一起啊?”才问完,她在内心发出无数次的惨嚎,责怪自己怎麽就大意地着了小女孩的道。

      现在该要如何做?怎麽做?方能把这小女孩请走。
      小女孩眼珠子骨碌碌的转了一两圈,接着伸出一根食指遥遥地比了放置城隍软身木凋的神龛,奶声奶气地道:“我阿爹今日辰时刚刚拿着玉帝阿伯颁佈的旨意到任,在跟其他的叔叔伯伯熟悉城隍庙的公务呢,说让我自个儿去玩,等会儿有空在陪我说话。”

      玉帝阿伯的旨意?熟悉城隍庙的公务?这几项从小女孩口中吐出的关键字词,使她立即联想到一个可能性––––那就是这小女孩的父亲,是从别地迁徙至新竹赴任的都城隍,但就不晓得是排行第几的城隍。

      在综合自己一踏进城隍庙内闻到有别于平日的兰花香气,在转身不经意撇着的神像面容突地变的立体,这两项事情都是能够用来佐证她的猜测。

      换句话说,她早上经历的过程那并不是错觉,而是真实的发生。
      对这位不请自来的小女孩,她得振作十二万分的精神好好应付,可不能惹得她不快,回头要是她跟城隍父亲告状,换她吃不完兜着走。

      主意既定,陈燕玲笑着继续询问:“既然妳的父亲再忙,那妳的母亲呢?怎麽也没见到啊?”

      一般城隍上任,都会带着家眷一起。
      但瞧小女孩形单影隻,甚至没在后殿祭拜都城隍夫人的另一个空间院落待着,想必是有什麽难言之隐。

      果不其然,陈燕玲的话音一落,小女孩原本闪烁着蓬勃朝气的紫色双眸,明显黯淡不少,艳红双唇上扬的弧度跟着拉成一直线,她小声地说:“我的母亲为了要保护父亲,魂消魄散在对魔界的战场上,却帮父亲获得晋封威灵公的赏赐,也替我父亲赢得捍卫一境万灵安危的神鬼城隍赞誉,可让父亲鬱鬱寡欢至今,很少展露笑颜,我怎麽撒娇打滚,綵衣娱亲都没用。”

      她惋惜母亲的早逝,口吻有着无限凄凉地说:“但父亲太过深爱母亲,婉拒其他叔叔伯伯的做媒,不在续娶其他的妻妾做我的养母,却是带着我一路去其他的地方担任城隍……”

      她说着说着,彷佛是扭开水龙头,一颗颗晶莹的斗大泪珠从眼眶滚落两颊,衬的她像是在暴风中仍执意要飞翔的雏鸟,拼命地拍着湿淋淋的翅膀,一路在找寻亲娘的身影般惶惑无依,又惹得陈燕玲母性氾滥,赶忙抽起放在桌上面纸盒的一张卫生纸,站起身来要替小女孩拭泪。

      陈燕玲拿着柔软的卫生纸轻轻地压在小女孩脸部皮肤,柔声哄道:“妹妹,别哭了,瞧妳年纪小小,却非常的懂事,可见的妳的母亲把妳教的很好,而妳的父亲……”她双眼意有所指往供奉城隍木凋的神龛一瞄,斟酌着词句道:“妳的父亲很爱妳的母亲,不想要其他女人取代妳母亲的位置,而是把妳带在身边亲自抚养教育,看来是不想愧对妳母亲一份对妳的寄望爱意,更是希望护住妳能平平安安地成长,做一位无忧无虑的好姑娘。”

      小女孩破涕一笑,嘟着比花瓣还娇嫩的双唇,似撒娇似埋怨地道:“姊姊真的很会哄人呢,但我却心甘情愿地被姊姊哄。”她重新一勾唇,两侧的唇角浮现浅浅梨窝,伸出小手反握住她遍佈粗茧的大手,引得陈燕玲微微颤抖,但很快被她压抑,但敏锐的小女孩还是察觉到她的诧异,可却是装作一副不知情,仍牢牢地抓着不肯放。

      她无不感叹地道:“要是姊姊肯嫁给我的父亲,当我的阿娘就好了,一则我父亲有人帮忙照顾起居,二则我可以享受有母亲的疼爱。”她娇俏地眉眼弯弯,一脸牲畜无害的模样:“一举数得,妳说是不是呢?”

      陈燕玲乍然被小女孩掌心的温热给附上时,其实是有吓一大跳,但不想让自己过激的反应惹小女孩不悦,硬是忍下恐惧,任由小女孩握着她的手。

      她以为即使小女孩贵为城隍爷的千金,但毕竟没有正神的册封,体温该是同一般的魂魄无异,浑身冰冷,但今日一摸,却宛如一位活生生的人,不仅触感立体,还有常人的温度。

      这一次的近距离接触,确实是把她往昔对另一个空间的认识,都重新做一次大洗牌––––或许天地宽阔,世事无奇不有,是她自己太少见多怪罢了。

      她决定转念抱持着既来之则安之的观念,把小女孩当一般常人看待,淡淡地相处即行。

      陈燕玲一从自个儿的思绪清醒,小女孩儿成串成串的话就从耳边迅速砸落,搞的她是头晕目眩,大脑来不及运作,等缓过气来时,她被小女孩说的话语再度吓到。

      目前是什麽情况?这是要帮新到任的城隍爷找一房妻室,替自己找母亲的节奏?陈燕玲的背嵴突地起了一阵恶寒,对小女孩赶忙解释:“妹妹,姊姊已经嫁人了,生了三个孩子,其中一个孩子还是跟妳一样的年纪。”

      她帮她拭泪的动作略为迟滞一下,尴尬地笑着:“那是妹妹不嫌弃姊姊的笨嘴拙舌,肯听的进姊姊的劝,代表妹妹是个胸襟广阔,与人和善的性子,就不知道将来妳长成一位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会是那家的儿郎有福气,能娶了妳去做媳妇,放在心尖子上珍惜。“

      “噗哧,瞧姊姊紧张的样子。”小女孩像位小大人似的,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我跟姊姊开玩笑,姊姊别往心裡去。“她停一停,露出玩味的表情,“听姊姊讲话的内容,好像是我阿娘生前爱看的宅斗话本,莫非姊姊也爱……”未完的话断在嘴裡,她作出一副被我明白了的态度。

      “话本,是指小说吧?”陈燕玲一听到在做小姐时喜欢的事物,不免被勾起兴趣:“要真的是指小说,姊姊在还未嫁人前,确实很爱看,对喜欢作者写的书本名字是如数家珍,对内容是倒背如流。”

      小女孩点点头:“听阿娘说,话本的另一个名称好像是小说来着……”她第二次垫脚尖,想将两条莲藕般的白嫩胳臂放在柜台上,同陈燕玲对准视线娓娓描叙:“对啊,那可好看了,在阿娘的生前,帮着阿爹筹备相关的佈局细节,重点栽培不少写话本的苗子,暗地帮助他们寻找管道出话本,也提供其他酒楼付钱跟话本创作者买下话本进行改编,收到很大的回响呢,连带地使城隍庙的周边文化也被带动起来,帮城隍庙赢得了不少的香火,也让城隍庙依靠自己的能力,赚进大笔大笔的银子。”

      “在当时,有我阿爹阿娘在的城隍庙,写话本风潮之盛,那可是独一份。” 她掰着小小如葱管的嫩手指,数着往日的丰功伟业:“甚至还按照话本的情节,请擅长绘画的人设计图案,推出相关的角色商品贩售。”

      这套理论,怎麽听着如此熟悉。
      陈燕玲下意识地搜寻往昔的所见所闻,却发现跟她上个月在电视看到的动漫展新闻不谋而合––––她福至心灵,顿悟到一个惊天的秘密:莫不是这位新来接任城隍的夫人是哪个时空穿过去的啊?不然怎麽会明白这个时代的潮流呢?甚至是传递到那边的世界,帮助自己丈夫任职的城隍庙致富?

      那––––陈燕玲若有所思地盯着眼前的小女孩端详,脑袋不禁浮现另一种推测。

      那这位新到任的城隍和他的女儿,该不会是自另一个平行时空穿越到这个此世界的吧?要真的是,那得要深厚的修为,才能突破时空的隔阂,自由地穿梭在其中,而不受到一丝伤害。

      陈燕玲望着小女孩的脸庞,不禁带着一抹崇拜的尊敬。“妳的阿娘很有生意头脑,谁娶到她就是娶了一位财神爷进门。”

      小女孩浅笑吟吟,“我阿爹也这样跟我说过,所以他走到哪儿,都会把阿娘带到哪儿,两个人形影不离。”

      这是得要有多热烈的情意,纔会恨不得把对方放在兜裡,拴在裤腰际,就为了时时刻刻能见到对方一面,与她寸步不离的厮守。陈燕玲由衷欣羡地道:“妳阿爹和妳阿娘的感情真好,但愿妳阿娘能够有再回到妳阿爹身边的一天,再续前缘。”

      小女孩突然鬆开握住她的手,朝柜台往后退离三步,对陈燕玲低眉垂首地敛衽行礼:“妹妹在此代阿爹谢过姊姊的祝福,但愿有朝一日,阿爹真的能够得偿所愿,与阿娘重结鸳盟。”

      陈燕玲被小女孩突如其来的举措,弄的慌乱不己。
      她着急地想横过柜台扶起小女孩,却遗忘有座一个十岁男孩子高的柜台横在她们之间,令她无法随心所欲地动作:“妹妹,妳快请起,姊姊受不得妳的礼啊……”□□,她压力山大啊她。

      “恭敬不如从命。”小女孩二话不说地挺直腰杆,重新又上前几步伸手握住陈燕玲的手,贪恋她手掌的暖热:“姊姊受不得也受了,来不及啦。”

      这位外表看似像洋娃娃一样精緻,却有着古灵精怪顽皮的城隍千金,她快要招架不住。
      陈燕玲内心是泪流满面,有苦说不出,只得快速转移话题:“姊姊有从家裡带来一颗水蜜桃,妹妹想不想吃?”被小女孩当面拒绝也没关係了,能摆脱目前的窘境,她是求之不得。

      小女孩歪着头,注视着她好一会儿,看的她身上全部的毫毛都快根根竪立,才鬆口道:“既然姊姊有心想请我吃鲜果,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她甜甜地道谢:“谢谢姊姊,妳请我吃鲜果的情意,我会牢牢记住。”

      陈燕玲尴尬地扯唇:“这不是什麽大事,就不劳妹妹惦记了。”她从柜台桌子下拿出咖啡色的侧背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鍊,探头从裡面翻一翻,找出一个用透明塑胶袋包裹的水蜜桃,一手递给小女孩,一手在把包包的拉鍊扯上,放回原位。

      小女孩伸手接下水蜜桃,并不急着吃,本来想跟她在说说话。
      这时,一道威严却不失和煦的男性嗓音从神龛方向响起:“涟儿,不去找二城隍大夫人的小女儿玩,妳又跑到公堂上淘气了。”

      小女孩听到熟悉的声音,模样彷彿是老鼠看到大猫,有一股被现场活逮而产生的心虚,她缩一缩脖子,习惯性地辩解:“我哪有,我哪有,人家都说女儿是爹娘的贴心小棉袄,怎的到了阿爹嘴裡,我却像是个只会四处惹祸的小坏蛋,从来都没做过给您长脸的好事。”她不依的双手叉着腰,对供奉城隍软身木凋的神龛跺一跺小脚:“阿爹这条罪名扣的太大,我不服。”她为了要加强自己的不高兴,双臂环胸把头撇过去:“哼,我就是不服。”

      一道水蓝色的点点萤光在一张神龛的供桌前,缓缓聚集成一团像是球体的形状,接着雾状转为实体,在这寂静场地放射璀璨的光芒,让陈燕玲用手去在眼睛前做遮挡,待得光芒退去,那颗球体飞快地长出了双手双脚,一副拥有男性象徵的精壮体魄,一张她在城隍神像时看到的俊俏的面容,慢慢的呈现在视野间。

      定格在陈燕玲瞳仁上的身影,是穿有一套新竹都城隍庙庙方特别为城隍神像量身裁製的赤红官袍,上面绣有的图案皆是缠枝粉色牡丹,盛放在挺拔的布料上,更衬的来者眉宇文雅之气尽显,但比穿在神像的一体成型,腰际束一条玉带的衣样,他却有了活泼的变化,将官袍转换斜肩,内裡搭一件碧水绣有几株鬱鬱葱葱的苍竹绸衣作为基底,恰如其分地在左肩展示一小截,映着脚下一双浅碧色的云纹翘头履,繫在腰上的墨绿结有五蝠捧寿的宫絛,更加的刚毅不挠,调匀几分柔软的书卷味,端的是气宇轩昂。

      他并没有同神像一样,带有重重叠叠华丽玉石装饰的宰相帽,却是在后脑勺用一根髮带将垂在臀上的青丝绑做一束马尾,随着他的走动,微微盪起些许的涟漪,配着他挂在左边鬓角笼罩眼睛的方型透明镜片,有着在自家庭院散步的閒适,在他的一举手一投足裡,有着智慧在其中流转。

      是个不容忽视的狠角色啊。

      陈燕玲放下遮在脸上的手,瞧着他自供桌的位置走到柜台前,不自觉地嚥一嚥口水,却无法讲出任何的字句同神像现身的他搭上任何一句话。

      倒是他在距柜台一米的区域驻足,没在前进。
      他接着含着一抹浅淡笑意朝她一颔首,啓口介绍道:“我是今日刚到此间城隍庙接任大城隍位置的新任城隍。”他垂了眸子,定定看着名唤涟儿的小女孩漆黑头顶,颇为无奈地道:“不好意思,小女自幼丧母,而我又忙于前堂公务,难免对她疏于管教,若她有在言语举止冒犯妳的地方,在此我先跟妳道歉,还请妳大人不计我家小女之过,原谅她的无心之错。”

      一位高居都城隍之职的神祇居然亲自给她赔不是,讲出去都没有人相信,甚至会斥责她发了思觉失调症,得找哪家大医院身心科的医生,好好地治疗一阵子,免的精神病发,被送进龙发堂监管。

      陈燕玲慌到心跳如擂鼓,一下下像失速的火车般疯狂撞击胸膛。
      额头背嵴掌心起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宛若潺潺的小溪,瀰漫在她的单薄衣料,印出清楚的痕渍。

      她强迫自己得保持高度的冷静,分分钟钟地提醒自个儿,对待这位刚赴任的城隍,得像对待一般有权有势的官员,不能轻易马虎了去,省得在他面前落不得一丝的好印象,未来要是有个难关要求到他的驾前,少不得得打了折扣。

      她清一清喉咙,万分恭敬地道:“公爷,您实在是言重了,令千金活泼健谈,面朝生人时毫不怯场,既能充分展现她的意见,却不会咄咄逼人,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他抬眸朝陈燕玲一点头,伸出带着玉板指蒲扇大掌抚摸涟儿的头,惆怅地道:“但愿如汝所言。”跟着弯腰同在生闷气的涟儿训斥道:“涟儿,胡闹也该适可而止,妳目前的身份不同以往,乃是新竹都大城隍的第一千金,其所对应的身份,应是县主,但承蒙东嶽陛下怜妳自幼失怙,特别上摺子请玉帝册封妳为郡君,赏赐都已都如数下到阿爹手裡,等阿爹把前堂后院的政务杂事都理清了,在腾出手来放请帖召集各地的城隍,由阿爹亲自替妳隆重的主持册封典礼,正一正妳的身份,不让旁人随意欺了妳去,但妳答应阿爹,从现在开始也要有一位郡君的风范,得要守着规矩,不要肆意的仗着自己的口舌伶俐去找人麻烦。“

      “才不稀罕那些劳什子的虚名,如果可以捨弃这些虚名换阿娘回来,我愿意,我十分的愿意!“涟儿一把挥开他的放在头顶的大掌,歇斯底里的吼道:“我都被其他城隍的小孩在背地裡嘲笑,是个没娘的可怜孩子,每天都要跟其他有娶夫人的城隍家庭搭伙,不能尽心地享用一顿膳食就算了,还要忍受他们异样的眼神打量,更甚而要遭到他们的孩子群起为难……”

      “可我必须努力的告诉自己:我得忍,想尽办法都要忍下来,因为不能让您在前堂忙于公务时,还要教您分神忧心我的状况。”她泪珠盈睫,稚嫩的嗓音有着浓郁疲惫道:“可这些您都不知道,我也不敢使您知道,怕加重您的负担,毕竟您除去是生养我的阿爹这个身份外,更是位公正不阿,守护一境万灵的城隍神,岂能被儿女私情困住不断前进的脚步。”

      她落寞地低头缓声道:“我一直都晓得自己作为您女儿的职责,一直都晓得……”默默地垂泪不语。

      他的确没料着涟儿在他没注意的角落,竟承受如此多的苦楚。
      “把妳托给其他的城隍夫人照顾,原是想着他们的儿女多,跟妳年纪相彷的也不少,彼此能够作伴说话,偶尔玩个无伤大雅的游戏,解妳没有阿娘陪伴的苦闷。”他呼吸一窒,讲话的声调含着一股子的涩重,似是吃了极酸极酸的青梅,吞也不是,吐也不是:“没想到仍是让妳遭受不公平地对待,背地裡受尽他们孩子的冷嘲热讽,则妳为了要维护阿爹的脸面,每次到阿爹跟前都不吐一句,却是想尽办法逗阿爹开怀,一扫阿爹被前堂政务的烦扰。”

      “是阿爹没注意到。”他乾脆蹲下身子,目光诚挚地望着涟儿被泪水浸润地小脸,慎重地道:“这原是阿爹的不是,阿爹在此跟妳说一句对不起,并保证往后的日子,决不会放妳一个人在水深火热的环境裡过活,而是把妳带在身边,和阿爹做个伴。”

      他从滚有竹叶的袖子掏出了一条鹅黄色绣有数颗红色爱心,针脚拙劣的帕子,替涟儿轻轻地擦泪,“妳愿意吗?”

      涟儿视线落在他手裡拿着的帕子,哭的抽噎,过了约莫半刻,才静静地点头:“嗯。”

      “阿娘生前就是因为心直口快,在此点上吃了不少的闷亏,在和阿爹怀了妳后,曾告诉阿爹,希望妳不要在走上她的老路,任人用言语排揎,却是要妳谨言慎行,保护自己。“做为涟儿父亲的他,不忘对她循循善诱:“阿娘直到离开前,都还挂心妳的教育问题,千拜託万拜託要我将妳好好的抚养成人,教妳待人接物的道理,给人尊重,也给自己方便。”他放柔声调哄着:“懂麽?”

      许是涟儿从小没了母亲在左右的缘故,会比一般同年纪的孩子要早熟。
      她明白的点点头:“知道了。”在使眼神向他往陈燕玲站立的柜台方位瞄,他迅疾会意。

      他把涟儿搂进怀裡,让她伏在宽厚的胸膛上,将把不费吹灰之力的抱起,转而朝陈燕玲道谢:“谢谢妳肯愿意跟小女讲话,还给了她一颗鲜果。”他垂眸凝神须臾,却见左边罩在眼睛的透明镜框跑出一长串蓝色文字数据,待到终了,嘴角勾起一抹宁和笑纹:“妳是陈燕玲吧?”

      陈燕玲猝不及防他有此一问,傻愣愣的回答:“是。”
      他为了要在确认一次,把姓名往细处了问:“陈述的陈,燕子的燕,玲珑的玲?”

      陈燕玲实在搞不懂这位新赴任的城隍,为何要在相询她的姓名,仍是乖乖的送上一个肯定的答案:“姓名都对,没有错误。”

      “那好,既是姓名无误,我知道该怎麽做。”他向她一颔首,不等她在啓口讲话,便续道:“妳早上的祈求,我都如实收到,没有丝毫遗漏。”

      “呃……”他的言词不啻是一枚震撼弹,毫无章法地扔到她的耳际,把她整个人炸的头昏眼花,睁目结舌的傻在原地,久久无法有任何动作。

      他抱着涟儿旋踵,涟儿却扯一扯他的袍子,便配合停住。
      涟儿从他的肩膀探出一双流光溢彩的紫色眸子,跟她报上平素只有亲人能喊的小名:“姊姊,我的小名是涟儿,涟漪的涟。“她瞧她还呆着没有醒神,在趁势补上一枪:“妳莫要忘记。”

      “喔,我知道了。”陈燕玲下意识的张嘴回应,双眼紧盯着父女两的背影,再次幻化一大一小的两团水蓝和浅紫光球,飞进供奉城隍软身木凋的神龛,不见踪影。

      馀留兰花芳香蜿蜒在这间城隍庙裡,经久不散。
      午休的时间快要结束,跟她一起在白昼值班的同事,纷纷从在摊贩旁开的侧门陆续进来,其中一位同事看到她呆在柜台后,赶紧喊她的名字:“燕玲,燕玲,醒神啦,看什麽看得那样入神呢?”

      “都城隍爷真的……”陈燕玲一被熟悉的声音唤醒,她不禁脱口而出这些话,但一看到是同事在叫她,立刻警觉地把未讲完的话掐断,换上一副和蔼笑靥,“没事呢,妳吃饱回来啦?”

      “嗯,刚吃饱回来。”同事不疑有他,就从柜台附设的小门进到自己平时在坐的位置,拿出帐本,低头开始算起早上未算完的帐。

      陈燕玲则是呼出了长长一口浊气,坐回椅子上,探手从柜台桌子下拿出咖啡色的包包,打开拉鍊,从中找一找,却怎麽也遍寻不着用透明袋子包好的一颗水蜜桃。

      她在溯及刚刚的记忆片段,这才肯定:刚刚这不是在做梦,而是真真正正发生的事情。

      她抬头在朝神龛的位置远眺,耳际彷佛又传递一阵阵清脆的铃铛声,伴随着一道甜美稚嫩的女嗓喊着:“姊姊,姊姊……”

      她想起了庄周梦蝶的典故。
      现在的她,是不是庄周梦裡那一隻翩翩飞舞的蝴蝶呢?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番外:新竹都城隍庙工作日常(庄周梦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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