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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回:辜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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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头望着窗外红梅绽放的一片盛景,卧病足两年的沉千慧感觉精神难得出奇地好,她知道这是迴光返照,遂要一直侍奉左右的大姨娘.玫欢,搬张锦凳坐在旁边说话:“玫欢,我自知身子每况愈下,可能熬不过今年寒冬,待我去后,淑姊儿和泰哥儿得要仰赖于妳,望妳念在咱俩从小一起长大的情份上,照拂他们一二,若将来淑姊儿能找个好婆家,泰哥儿能得有力妻族,平安无忧地过完这一生,我便是在九泉之下,也得瞑目。”
玫欢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轻轻握住她瘦骨嶙峋的手,连忙保证:”太太对奴婢是恩同再造,只要是太太的嘱託,奴婢即使是拼上性命,亦在所不惜。”
沉千慧扯唇一笑,疲惫的眉目依稀保留当年的清丽,”我本就是个冷心冷情的性子,本打算嫁进侯府后,与他过着相敬如宾的生活,奈何他一颗心全扑在我身上,眼裡再也瞧不见任何一位女子,纵然我五年只育一女,他却能扛起来自公爹婆母施加的压力,不肯在纳一妾,不愿在抬通房,一心一意就守着我和淑姊儿过日子。”
她无奈地喟叹一声:”他对我的这份情意,终究得辜负。”
“您是三爷的心头肉,对您好都来不及了,哪捨得惹您生气哭泣。”玫欢其实是羡慕蔡依庭对自家姑娘这份真挚的爱情,可也清楚若不是沉千慧在生女儿时难产,出了大红,勉强救回却伤到根本,三年内毫无消息,她是不会违逆蔡依庭的意愿,坚持要他纳她为姨娘,是为延续香火。
泰哥儿是从她肚子所出,甫一落地便在蔡依庭的授意下,由林嬷嬷抱到沉千慧的房裡抚养。
沉千慧视泰哥儿为蔡依庭唯一血脉,日常起居,吃穿用度皆十分上心,隔三差五便会亲自过问,更不会仗着她是泰哥儿名正言顺的母亲,拦着她不与泰哥儿接触。
对此,她是感激沉千慧的大度,自然在沉千慧缠绵病榻时,衣不解带地用心侍奉。
玫欢是真心不想失去这麽好的主子,虽然知道她的天命就在这几日,但没料着来的如此之快,她内心凄惶:「倒是您将心放宽,好好养病,待来年春暖花开,身子大好时,便可与三爷到竹堑赴任。」
『竹堑』二字宛如一道霹雳,打进沉千慧混沌的思绪,蓦地,总是被迷雾笼罩的某个记忆片段逐渐清晰,原来啊,她年少心仪的对象竟是——脑海中浮现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一张白裡透红的儒雅面庞,看着可亲,实则城府颇深,不曾为谁驻足,也不曾为任何人动心过的男子。
自此往后,她的眼裡心底没在为任何一名男子停留。
包括她的丈夫。
“相思树底说相思,思郎恨郎郎不知,树头结的相思子,可是郎行思妾时。”沉千慧苍白的嘴角浮现一抹释然地微笑:“玫欢,和三爷明年的竹堑赴任之行,我註定是要缺席了。”
她心仪的男子,本就不是这世间的凡俗之人。
或许啊,上穷碧落下黄泉,恐难再见他一面。
“太太,您千万别这麽说,三爷的身后要是没有您,这后院会乱的一塌煳涂。”玫欢察觉到沉千慧的呼息减弱,赶忙唤来几位丫鬟,慌乱地要她们各别通知该通知的人。
沉千慧吃力地睁着要阖上的眼皮,冰凉手指抚上玫欢佈满泪水的脸庞,“三爷的后院没我,依旧能维持运作,只是会苦了妳,得接下这副重担,要是三爷肯念在与我夫妻一场,替我守完百日,将妳扶正,便对得起这些年妳为我鞍前马后的效劳。”
“太太这话可折煞奴婢了,三爷的结发妻子永远是您一人,也只能是您一人,奴婢自知浅薄,万万不敢取代您在三爷心裡的地位。”眼瞧着沉千慧进气多出气少,明白她的生命将要走到尽头:“您在撑一会儿,请您在撑一会儿,三爷和两个孩子很快就赶到了。”
沉千慧虚弱地摇摇头,涣散的目光越过哭到抽噎的玫欢,往窗外那株挺立在凛冽寒风中的红梅远望。
她还记得心仪已久的他,在窗前同样也栽植了数株梅花,对着窗口的正是红梅。
时逢寒冬腊月,他是不是用吊着的铜壶在碳炉上煮着热水,捧着青花瓷装温热的茶汤,坐在玫瑰圈椅上赏着红梅呢?
她真的好想再见他一面,哪怕是远远地一面都好。
沉千慧怀着无限遗憾咽下最后一口气。
窗外的红梅彷彿感知窗内的人儿已走,顷刻凋零如潮,随风吹进窗内,落在沉千慧含泪的苍白面容上,送她最后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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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玫欢派来丫鬟通知的蔡依庭,立马从书房一路急赶至主院。
他一跨进月洞门,就隐隐听得沉千慧居住的『缕晨阁』传来一片哭声。
他的身形迟滞,停留在月洞门边,不肯往前踏一步。
“千慧......”蔡依庭喃喃地唸着放在心尖尖子上人的名,感觉潜藏在灵魂底处的热情被瞬间抽走,往后的日子,他将变成一具行尸走肉了此残生。
当初心仪沉千慧,特别等她回到凡间后,向主子求取的这段姻缘还是白费了。
早该明瞭沉千慧误闯的种种记忆被封住,但内心所向却是骗不了谁。
他和她夫妻五年,不缠不腻,不亲不近,根本是同住一座院落的室友。
不管他有多麽爱她,不论他如何违背世俗的眼光,想和她一生一世一双人,仍不敌她的情有独锺。
要是再有下辈子,应该没有下辈子了吧?
这辈子他爱的辛苦,沉千慧待在他身边痛苦。
如果放手是对彼此的成全,他是愿意。
总比现在她年纪轻轻香消玉殒,他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来的好。
他不后悔爱上沉千慧,也不后悔走凡间这一遭,更不后悔顶着家族的压力,父母的坚持,以正妻之礼求娶她,给她安稳的富足生活。
恨却恨他的爱不够让沉千慧心动,让她拿爱回应。
至于那些曾给她罪受的人,是时候要处理了。
他有找到当初沉千慧在产女时,亲人谋害的证据,差就差在找适合的时机安上罪名发落,在她大病这段期间,他忍着不动手,是想替她积德。
如今人都去了,他在凡间的牵挂也没了,该算的帐也要一併算清。
蔡依庭忍着直冲喉头的腥甜,右手蜷曲成拳,紧到关节都泛白,在眷恋地盯着灯火通明的缕晨阁片刻,便掉头回到书房,拿起锁在暗柜的小纸片仔细审阅,坐到案桌后疾笔。
他是朝廷新贵,天子近臣,更是在太子还未登基前的元老级谋士。
说白了就是天子心腹。
所以藉着天子赐予的权利要暗地处置个把人是轻而易举。
不一会儿,暗卫便拿了四本奏摺朝驿站奔去,用六百里加急送至天子跟前。
短短十日,朝堂掀起了一阵血雨腥风。
沉千慧继父因收受学生贿络,包庇科举舞弊,判褫夺官职终身,举家流放到岭南,无诏不得返回原籍,三代不得出仕为官。
沉千慧亲娘娘家,其子侄鱼肉乡里,强掳良家妇女为妾,逼害清白姑娘家婚前失贞,投水上吊一共七位,判秋后处斩,抄家充军。
沉千慧继母毒害亲夫罪证确凿,赐凌迟处死,所生子女,男没入罪籍为奴,女没入军营为妓,终生不得赦免。
但最终发出一道的旨意,却是大出众臣的意外:
庶民黄琮庭遭诬陷科举舞弊,将功名还回,点为探花,入翰林院编修。
閒赋在家的黄琮庭得知沉千慧病逝的消息,同时也接获这道起復的旨意。
他知道是蔡依庭在答谢,他在沉千慧幼年时无微不至的照顾。
可惜红颜薄命。
徒留遗憾在他心底,即使是娶妻纳妾都无法平復。
毕竟他曾梦想娶她为妻,相伴一生,奈何造化弄人,他和她有缘无份,眼睁睁看着她因一道赐婚圣旨嫁入春宁侯府,与他终生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