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 ...
-
小时候看的文艺作品给予了我无限的希望。
幼儿园时我沉迷于<百变小樱魔术卡>和<数码宝贝>,我一直觉得谢允可以像知世一样给我做漂亮衣服,他们的笑容很像。另外,爸爸很像桃矢,谢叔叔很像雪兔哥,他们也被拉到我的小剧场中。高三的时候又重温这部漫画,霎那间感到这就是为爸和谢叔量身定做的角色,说不定小樱是我姑姑。到了数码宝贝里,谢允就是我的迪路兽,被我牵着,趴在我脚边……
看<哈利波特>的时候,我一直期待小学毕业时家里有一只猫头鹰来送信,然后我和谢允可一起去霍格沃茨魔法学校,作为麻瓜的后代同甘共苦,最后站在魔法界的顶峰,爸爸和谢叔叔都为我们骄傲。
看<棋魂>的时候,我又考虑拒绝霍格沃茨的邀请,等到初一的时候会有藤原佐为来俯身,毕竟我有一些围棋基础,完全可以成为女性的本因坊,我可以成为中国第二个九段女选手,爸爸谢叔叔、谢允都会为我骄傲,我还可以把邢莲踩在脚下,痛扁那张赢了还无所谓的臭脸。
随着年龄增长,这些希望一一落空。请看一看我现在这个熊样,哆啦A梦也懒得理我。
我一直忽略了一件事,就是,我好像,只有不到六十亿分之一的可能,是主角。
但是我决定,就算我不是主角,我也要讲故事。
四年级,随着年龄增长,我和谢允因为男女授受不亲的世俗观念和世殊事异的兴趣爱好逐渐疏远,然而是谢允依旧好言好语,伺候得我很舒坦。我们在学校不怎么说话,但保留了一起写作业的传统,在我家或者他家的餐桌上。爸爸和谢叔叔越发忙碌,所以请了秦阿姨来照顾我们。秦阿姨非常热爱清洁,做饭也很好吃,对我和谢允都非常和蔼,经常应我的要求在铁锅里给我煎白糖吃,我们都很喜欢她。
但是不久她被辞退了,原因是我的奶奶。爸爸,不是我夸他,是个很孝顺的儿子,很少杵逆奶奶的意思,尽管多数时候我们都无法理解这位老人的想法。比如过年的时候,她一定要在我家楼门口放888块一响的烟花,为了让爸爸开门红。由于楼前树木茂盛,保安前来阻止,她双手叉腰地回答:“你敢管我!业主就是神!”
尽管这样,爸爸还是教育我要爱自己的奶奶,列举她在我小时候带我遛弯、哄我入睡的事,告诉我她的不可理喻不由她自己决定,而是时代、生活、贫穷、教育和物资短缺决定的。不可否认,奶奶的确是一个伟大的人,她独自抚养爸爸和大姑小姑成人,其中的艰辛我们都难以想象。
她时常来家里做客,视察爸爸和我的生活,并且一提到再婚问题就变得神经兮兮、歇斯底里。她可能有一本良家妇女鉴定辞典,变着花样说服爸爸去相亲,爸爸表示上次婚姻的失败对他产生的创伤永不可逆,再婚这件事要要先缓缓,奶奶就开始咒骂妈妈,长相、教养、出身……只要她能想到的,她都会骂一通,顺便不停地吹捧自己的儿子。反正别的女人都好上加好,唯独儿媳妇是垃圾。这个原理可以实践到爸爸周身的一切女人身上,包括秦阿姨。
有一天她来的时候,秦阿姨正在蹲地。奶奶怒发冲冠(她喜欢戴一顶暗红色的小毡帽),列举多位知名家政尽心尽力的保养地板的示例,至少要跪在地上擦拭吧!随后她又怀疑秦阿姨有意勾引我英姿飒爽的爸爸,故采用了摔锅打盆的应对政策,逼迫爸爸把秦阿姨辞退。爸爸为此也非常抱歉,他邀请阿姨搬到谢叔叔家,但是阿姨也为这位蛮横的老人的诋毁气不过,决然离开了。
从此爸爸不再请保姆,我和谢允又开始忍受谢叔叔难以赞美的手艺。爸爸做饭还蛮好吃,可他懒得要死。
爸爸和谢叔叔也会闹矛盾,而且水平与我和小凡闹矛盾一样低,就是互相不搭理。
有一天谢叔叔突然问我:“款款,想不想见妈妈?”
我不自觉瞟了一眼一旁爸爸的神情,非常阴暗,感觉散发黑气。他注意到我的视线,连忙比口型“不想”。
谢叔叔反应过来,回过头使劲拍了爸爸的脑袋一下,爸爸握住他白皙的手腕,先是红着眼睛瞪了他一会,然后拉着他进了书房,锁紧了门。
我趴在门口窃听,声音很模糊。
谢叔叔:“该让款款见见自己的妈妈,母亲在孩子的成长历程中很重要。”
爸爸:“款款这样挺好的,她早就忘了自己的妈妈了!万一见了一次还有第二次,最后朱颜直接搬到我家里怎么办?”(朱颜是我妈妈的名字)
谢叔叔:“郗云荣!你太自恋了!人家怎么就稀罕贴着你呢!”
爸爸:“别人我不知道,她我还是了解的。”
谢叔叔:“@#$%^&”(刻意压低声音)
爸爸:“*&^%$$#”
我放弃。
过了一会儿爸爸破门而出,坐在沙发上看<南方周末>,吩咐我:“下午不去围棋课了,你妈妈来接你,换好衣服。”
我回一声,就跑回了自己房间。想了很久,然后翻箱倒柜的找出了上面有红色樱桃的白毛衣。以前妈妈很喜欢让我穿一件类似的,被爸爸拿去捐了,后来又给我买了一件差不多的。
我再见到妈妈,她从一辆白色的车里走出来,我所熟悉的她的一切都在秋风中消弥。她的卷发不见了,她米色的风衣不见了,她恬淡的眼神不见了。
我的妈妈,五年不见,即隔五秋,物是人非。她跑过来抱住我,痛哭流涕,而我面无表情,摸了摸她齐耳的短发。
难道指望我也懂事的抱着她哭么?我不觉得有什么可悲伤的。我只是感到,让她这么伤心我很抱歉。
那个时候我的头发将将及肩,因为家里没人会给我梳头,但是我突然做出了一个无比坚决的决定,我要留长头发。
妈妈带我进车里,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两鬓斑白的男子。据说是李叔叔,在301医院做内科医生。李叔叔没有爸爸那么挺拔,给人感觉总是嗫嚅着唯喏着。我们一起去华联嘉茂,就在我家沿着广顺北大街向四环里走一点的那个位置,吃了回转寿司,还在地下一层吃我最喜欢最喜欢的面包圈。
期间我把<百变小樱魔术卡>、<弹珠警察>的全部剧情都讲给了李叔叔,他非常耐心的听完了,但是不会像谢叔叔一样和我讨论。我突然想起来,小樱的妈妈也是卷发,不觉有些悲哀。
晚上,妈妈给我买了很多玩具,把我送回家,她又哭了。我回头望她一眼,她靠在李叔叔的肩膀上掩面。他们就好像豆科植物和根瘤菌一样。
妈妈是那种女人,无法不依附男性而生存。
夏天,奥林匹克运动会在北京举行,8月8日,我们亲眼看见巨大的脚印从头顶跨过。每个小学生都有观看比赛的机会。我和谢允一起看了皮划艇、沙滩排球,到今天完全没有印象,就记得当时第一次喝冰镇可乐,挺好喝的。
去看跳高的时候,遇见了邢莲,我只跟他打了个招呼,他就凑过来,反常热情,还和我讨论了很多暑假作业的事儿。今年夏天他去了聂卫平道场,又参加比赛,北京市第二名,按他的话说,最大的输家。
我问他想不想当职业棋手,他回答,无所谓。就是玩儿。我很痛恨这句话,正要揍他,结果他接着说:“不想。我不很喜欢围棋,就是消遣。”
那年柯洁已经入段了,还不到十一岁。我们身边有无数天才,在自己的小世界里遥遥领先,可是终究还是平凡人。
邢莲突然侃侃而谈,表示自己讨厌比赛,讨厌希望赢,讨厌在意的东西得不到。
他很胆小。一般情况下,强大的人都有这个狗毛病,他们拥有的很多,所以患得患失,因为从来没有失败,所以害怕失败。
太阳烤的人困乏又痛苦,我们坐在奥林匹克公园的广场上,一人一口地喝可乐。他把可乐瓶子贴在自己脸上,不知道是水汽还是汗,睫毛湿润了。我曾经非常渴望见到这张失落的脸,可是如今见到了,心里也很不好受。自己的神和别的神对打输掉的感觉。
所以我伸手拍拍他,告诉他要带他去一个好地方,点燃他奋斗的欲望。
下午我们一起去看谢允比赛,爸爸和谢叔叔带着去的,他们并不介意邢莲的加入。谢允带红色的护具,身体颀长灵活。我惊叹地发现,他一下子长大了,已经不是那个棉花糖一样的小男孩,而是挺拔的少年了。
邢莲也是一脸惊讶,很久之后我了解到了这种感情,他刚发现谢允是个男的。
谢允在一片欢呼中胜利,我扭头,发现邢莲已经离开了,爸爸解释说,他妈妈催他回家,故急着走了。
谢允下场擦擦他的汗,白色的道服,玉一样暖色的白皮肤,黑色的水淋淋的短发,星眸红唇,笑起来可爱的虎牙。我第一次觉得谢允很帅。
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刚刚坐你旁边的是谁?”
我回答:“邢莲啊,和我一起学围棋的,三班的。”
他笑笑,像小狗一样泯了一口水:“怪不得这么眼熟呢。”
“你俩是地下党么?怎么都问来问去的。”我拿毛巾给谢允擦汗,他握住我的手,接过毛巾自己擦。第一次,他不动声色的拒绝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