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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我同谢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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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谢允相识一场,见证重逢两场。
三岁那年,爸爸带我去见他小十年没见的好朋友,那时我发现自己的儿童座椅反常的移到了副驾上,于是我问:“妈妈不去么?”
记忆很模糊,爸爸回答的时间拉的很长,简而言之,我已经忘了。
在路途上,我一直思考这个问题。我们去了一个古旧的豪华游乐场,之前从没去过,停车场杂草丛生。下了车,他特地走过来牵着我的手。
我们稳稳地走向游乐园的大门,这时我隐约注意到,这不是平时那个爸爸,他更帅了一些,穿白衬衫和黑西裤,神采奕奕。
爸爸的朋友已经等在售票处了,他也牵狗一样牵着自己的儿子。
他的儿子白得像棉,软得像云,比我更像小姑娘。之所以知道他是男孩子,源于爸爸先前的介绍。
两个男人等待对方走近,在夕阳的余辉中相视而笑,他们的眼睛里藏着万千感慨,嘴角上浮着无限幸福。而他们的孩子,如此不明所以地茫然对视着。
良久之后,爸爸拍我的头,对我说:“这是谢叔叔。”
我被调教的很好,乖乖问好。
谢叔叔拍自己儿子的头,对他说:“这是郗叔叔。”
对方也被调教的很好,乖乖问好。
谢叔叔问:“叫什么名字?”
爸爸替我答:“叫郗款。”
爸爸问:“叫什么名字?”
谢叔叔替他答:“叫谢允。”
两个人又不言而喻地笑了,我只有三岁,就觉得他们乏味恶心得要死。
两个老男人带着自己的儿女重回青春,逼迫我们坐上斑点狗拉着的狗车,圆满了他们幻想。
自此,我生命的一半成了谢允。谢叔叔搬到了我们家对门,谢允转到了我们小区的幼儿园,和我同班。
谢允是一个非常好的小孩,有礼貌,有吹弹可破的白面皮,爱笑,会弹钢琴。每天幼儿园里都有一群一群的小女孩争相当他的妻子,并舔他的脸,老师每天都把他放在自己腿上,假装自己有一个这么可爱的儿子。
爸爸或者谢叔叔每天抽空接我们回家,然后共进晚餐,各回各家,哄孩子睡觉。总之就是一天有意识的三分之二我都和谢允呆在一起。我们渐渐熟络起来,第一个共同话题就是我们消失的妈妈。
谢允没有妈妈,每当他问起这件事的时候,谢叔叔的回答就是:“你是我生的。”当时我们对这种虚假信息真的没有判断力,所以一直以为谢叔叔是一个如此独特的,能生孩子的爸爸。
而我是有妈妈的。我妈妈个子很高,皮肤很白,像陶瓷一样。我喜欢她的卷发,每天她哄我睡觉的时候,我都会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嗅她独一无二的香味。
我有点记得爸爸妈妈吵架的样子,妈妈的头发乱成刚散开的毛线团一样,声泪俱下地控诉爸爸,而爸爸很冷静,温柔不再,一言不发地旁观痛哭的妈妈。后来他们看见了一旁注视着这一切的我,都忍不住整理了仪容仪表。他们似乎很重视在我心里的形象,我很满足,以致惶恐。
不久,妈妈就“BIU”得消失了,我真的没印象她是怎么离开的。
这件事我很快就不在意了,没了就算了。让一个三岁小孩哭喊着维护家庭圆满,这种事只有最脑残的编剧才能写出来。
但是我看着谢允无辜地说“我没有妈妈”的时候,突然想唱那句儿歌:“我做他爸爸,我做他妈妈,永远爱着他。”
显然谢允已经有爸爸了,我的任务变轻了不少,晚饭我就提出决议,我要和谢叔叔结婚,做谢允的妈妈。
当时爸爸和谢叔叔猛呛一下,然后爸爸开怀大笑,谢叔叔眯起眼睛,认真地回答我:“好啊。等你长大。”
说完爸爸伸手揉他的脑袋,他也回头,两个人自顾自地又笑了一会儿。正是我最烦的那种,当时不明所以,感觉被蒙在鼓里的笑。很多年之后我才发现他在开玩笑,和发现谢允不是爸爸生的是一个时间。
谢允对我很好,但是他自己不觉得。换而言之,他对一切人都很好。
某次春游,我们集体去挖胡萝卜,大丰收后,我不知道为什么,手开始痛,像针扎。谢允拉起我的手,用他粉嫩的小舌头舔我的食指,我马上就感到不疼了。老师明显非常嫉妒,激愤地拉开我的手,然后告诫谢允这样非常不卫生。
谢允抬头,用长睫毛下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老师,对方被秒杀,放开了我的手。谢允顺势握住,问我“款款,还疼么?”
见我摇摇头,他笑了。这个瞬间已经过去十多年了,可是我依旧记忆犹新。
不知道为什么,我曾一度成为排骨狂魔,在此期间,谢允从来没有在幼儿园吃过一块排骨,有的时候他把排骨给我,别的小姑娘就把排骨给他,然后他又给我,我甚至可以吃到整个班的排骨。
这些事我居然都记得,我是有病吧。
更甚,我还记得我五岁生日当天,他送我了一个粉色气球,上面写着:款款五岁了(这代表着他超高的文化水平,我是小学二年级才能像样地写出自己的名字的。)我们去木偶剧院看皮影戏,散场后观众一起涌到后台,谢允也拉着我去了,这简直是开天辟地的壮举。
每年我们俩的生日和所有节日都是四个人一起过,感觉就像一家人。
六岁,我们没有去划片的东湖小学,而是去了隔壁小区的某大附属小学。
到了小学,谢允的人气依旧高涨,被任命为班长,成天一个小红花小红花的领跑全班。后来女孩都向我大打听他的习性,三年级的时候还引发了“追逐谢允运动”,就是所有人都追在他屁股后大叫:“谢允!我喜欢你!”吓得他只能撒丫子跑了。
他开始学习跆拳道,我曾前去观摩,听见他奶声奶气的“喝”、“哈”、“嘿”就忍不住笑。
那时我也开始学围棋。和我同时拜师的是一个叫邢莲的男孩,师傅明显比较喜欢他,对他很严苛,对我很宽松,因此我当时还觉得自己受到了偏爱。
这种事我也不是误会了一回两回了。
小学生当时没事做,所以下午我们都不怎么上学,磨练自己的技能,很有专业风范。我每天练围棋多则六小时,少则四小时,偶尔与邢莲对弈,恩,郗师败绩。
邢莲是我认识的第一个天才。他过目不忘,所有棋局,不管是观看还是亲历,都可以完整复述,就像一个活棋谱。以此类推,古诗等等也都是读一遍就能背,他向我展示过背<离骚>,当时我的感受和现在是一样的:啥玩意儿啊。
但是天才也不是无所不能的,他和我以外的人对弈,比如某某儿童比赛上的四年级哥哥,也是会输的,不过他好像对输赢漠不关心,按他的话说,就是玩儿。
玩也比我玩得好,我认了。
师傅,粉衬衫男子,有时候会请我们喝果汁,就是味全的那种。邢莲从来只喝橙汁,有一次我逼他喝胡萝卜汁,他那个笑脸皱得好像干抹布一样。其实果汁都是甜的,我根本喝不出区别。
有一次我们并肩出围棋教室,爸爸接了谢允在门口等我。谢允在吃一个硕大的烤红薯,脸上沾着橙红色的瓤,冲我招手,笑得很开心。
爸爸走过来接过我的书包,邢莲就自顾自地问好,被询问如何回家时,他表示自己走路回,很近。
我看见他好奇地瞟了一眼谢允,谢允却直勾勾地盯着这边,连红薯也忘了啃。
我们坐在车上,吃爸爸提前买好的儿童乐园餐,摆弄附赠的玩具。谢允低着头帮我组装,突然抬头问:“他是谁?”
我没有反应过来:“谁是谁?”
他又低下头,心不在焉地摆弄着高飞的耳朵:“没谁。”
次日,邢莲对我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热情,给我喝养乐多,问我:“昨天来接你的是你姐么?我觉得好眼熟。”
我撕开瓶封,白了他一眼:“他是我邻居,和我一个班的。”然后享受起养乐多,甜的,我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