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南锦》苏玉书

9、第八章 灵山旧债

　　当初，无言老头子把我带上山，对着两个小男孩说：
　　“这是你们的小师妹。臭小子们可别欺负她。”
　　当时我从皇宫一路睡到灵山，整整睡了一天一夜，迷迷糊糊听到师父的话，缓缓睁开眼就看到一米之外的俩小屁孩。一个小屁孩嬉皮笑脸朝我奔过来，对我猛眨桃花眼，说“我要玩小师妹”，是的，他说的是要！玩！小！师！妹！
　　那会我才刚穿过来没多久，脾气还有点冲，虽是嘴上不能对骂过去，心底怒火还是不少的，咬着自己肉嘟嘟的手指头，心里埋汰了一句玩你妹啊。结果仔细想想，这一骂可不是玩你妹了。我呸，玩你个大头鬼！
　　我心里一哼，直接过滤他那唇红齿白有些婴儿肥却完全无损萌炸天功力的面皮，将超级萌正太瞬间定位成死妖怪。
　　这人就是我的美人二师兄，又名花孔雀。我前世的妈就说过长得太好看的，尤其像我爸那样的，完全不可靠。我觉得甚是有理。
　　本着在权力面前要低头的原则，自我以孟如南之平民身的那一刻开始，便思考着，如何才能找个大家说的弯腰一捡便有的隔壁家二狗子嫁了，这样才能安稳过日子等死，然后跑回我的上辈子。所以，像这种妖孽一般的人物，铁定就是祸水麻烦精，三观绝对不正，能躲多远躲多远！
　　估摸着也正是因为这样，我直接将这个同样是亲梅竹马的二师兄从好夫婿的候选名单上彻底剔除了。
　　等我眼睛一转，便看到足足高出桃花妖一头的小少年，始终静静站在旁边，玉面如冠，相比那只桃花眼花孔雀，一双剑目如星，清俊如水，顿时正气正派了不少。不过在我看过去时，这小少年只是意思意思地看了我一眼便别开眼了。
　　这表情我特么真是太熟悉了。
　　当年刘流第一次来少帅府做客，也就那么要死不活看了我一眼，就转头笑眯眯当她爷爷的干孙子去了。德性！
　　而自从唯恐天下不乱的神棍师父知道我的一大梦想是找个隔壁二狗子嫁了，便时常一边抢我的糕点，一边故作深沉地跟我说，小如南，最适合你的二狗子就是你的师兄们。你随便挑一个。师父不坑你。
　　这就是闻名三国的天下圣儒无言老不休！他说他不坑我。嗯，这个我得承认，他确实不吭我，只是从来都让我平地摔而已！
　　我这人呢，也龟毛得紧。谁不待见我，我肯定不待见回去。我那大师兄是除了练功就是看书然后吃喝拉撒，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所以灵山八年，我跟这面瘫师兄说话不到二十句，其中还包括师父和姑姑在跟前时应付的一句“大师兄”。后来无意间听师父提起面瘫大师兄的武学造诣。我瞬间端正了态度，每次叫他大师兄时面上总是无比恭敬，在心里也只敢偶尔默念一句面瘫大爷。
　　如你所见，在这灵山上，所有的称呼就是，师父，姑姑，大师兄，二师兄，小师妹，阿顾。尤其因为阿顾少年的存在，由此可见，无言老头子绝逼是个阴谋论者。这几年，我总是忍不住发呆回想隔世的二十余年人生，想通不少以前的宁如南不可能想明白的道理。
　　比如，心思极重的人身边，总想找个一根筋或者单蠢点的人搁在身边时刻带着。这样的人，刘流就是其中一个。嗯，特么姓刘的是主子做派，而我则被卖孙女求荣的土匪兰大帅活生生逼成了刘某人的尾巴。刘某人但凡在少帅府晃荡，我亲姐便会时不时看我几眼，然后转头一脸平静地对刘流说，刘家娶走了宁兰两家最贵的宝贝，弄坏她，我毁了你。
　　老实说，我时常被我大姐后面那句霸气侧漏的话感动稀里糊涂，觉得自家大姐忒仗义跟正义。现在想想前半句，我想我大姐的话其实也没说完——这孩子就是有点傻。刘流你要用心看着点。
　　这也是我为何从再世出生那一刻开始便不停想这想那想明白的人生哲学，一直想到现在，才十四芳龄便开始有些心力衰竭。
　　那天晚上，我受了惊吓又突然被翻黑历史，所以对于面瘫大爷大半夜跑到我房里的行为还是有点懵的，看着面瘫大爷的一举一动反应都要慢半拍。什么？糕点？关于糕点的任何事情，我还是非常有原则的。而且绝对不能被坑。
　　“糕点是姑姑做的，阿顾买的。”我立马抬头反驳。堂堂十五岁的面瘫大爷也好意思坑骗孩童。
　　就是这么一抬头，我才发觉，面瘫大爷不知啥时候又凑近了些，那面瘫脸离我的脸就只差个二三公分，这厮呼出来的气息更是不厚道地朝我扑来，有种密不透风的感觉。
　　面对此生都打不过的恶势力，我忍不住脑袋往后缩了缩，虽然没什么卵用。不过这距离仍足以让我眼花，总觉着对面这大爷在笑，那眼角跟嘴角都是上扬的，眼睛贼亮贼亮。再配上他那身清冷，在几千年后看了太多美男简直审美无刺激的我居然面上一热，心跳加快。嘿，原来也是个死变态！
　　“千层糕，水晶糕，玉带糕，杏仁佛手，香酥苹果，嵌桃麻糕，合意饼……”面瘫大爷突然用额头抵着我的额头，轻笑着说出这一大堆名字。
　　靠，面瘫师兄居然对着我笑！大半夜对我笑！这厮果然是魔怔了！我忍不住后背一个激灵。
　　实在是太吓人了。我在灵山呆了八年，面瘫师兄在我跟前，就两回略显友好的表情，还不是对着我，是对着我的画像。每年我生辰前夕，师父不是让面瘫给我画丹青么。虽然面瘫不是太情愿，倒也没说啥让画就画。每次一画，我就得当一个时辰的树桩，基本上坐着坐着就睡着了，无论是在椅子上，软榻上，秋千上，草地上。无言说我可以随意选地方，哪坐着舒服就去哪。我当然知道这丹青画像是拿给我皇后娘看的，所以我忍了。
　　而每每这时，花孔雀二师兄便会被无言罚半个时辰的倒立，时辰一到，刚直起身想上来捣蛋，便被面瘫点穴动弹不得，然后就在那唧唧歪歪直到面瘫画完。再然□□道解开，开始跟面瘫动手，再然后就是鼻子或者嘴角被面瘫揍了。不忍直视。之后那么几天，总会见到花孔雀拼了命地练功，虽然，仍打不过面瘫的一只手。
　　充当画师的面瘫，通常只会在准备作画前，看我一眼，之后便埋头从头画到尾，中途基本难得再瞟我两眼。直到九岁生辰的时候，面瘫画完时，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对着画像，嘴角微微翘了下。前段时间十岁生辰了，这厮嘴角和眼角又都上翘了两下。
　　这不是我有心留意观察。面瘫能有啥表情。这也多亏聒噪的花孔雀。面瘫画完停笔，花孔雀的声音就会格外响亮，透着一股“我胡汉三又回来了”的振奋，总是能准确无误地将我吵醒。
　　然后我一睁眼，就看到正前方面瘫的表情，与前几年不同，这厮眉眼嘴角真的是上翘的。自此，我便认为这是面瘫的面部表情极限了。没想到，这厮也是会笑的。而这厮一笑，我又格外不习惯，老觉着比面瘫时要吓人得多……
　　这不，一不小心，我被这笑分了神，错过了什么。糕点！心塞心塞，面瘫大爷说的那些糕点都是我吃过的呢，意思就是我这几年吃了这爷这么多东西？！一股吃人嘴软的怂劲儿忍不住直冒，我用力闭上眼睛简，往事不堪回首。
　　这也得从我的另一段黑历史说起。
　　自打上了灵山，我就爱上一样吃食——糕点。山上难免枯燥乏味，我又啥都不想学也不用学，正好把这大把大把的时间都用在了吃糕点和遛白白两件事上。姑姑每天都做，我手上随时拎着个迷你竹篮，是阿顾特意用藤条编来给我装糕点的。每隔一段时间，人强马壮的阿顾少年就会下山，然后浑身挂满东西上山，再然后给我一大包各种口味的糕点。而几年后呢，我又是不得不吃。
　　当然，我也不是没怀疑过这些甜美可爱的糕点根本不是阿顾买的。
　　阿顾头两回拿糕点给我的时候，我还是很小心地看了眼姑姑，姑姑当时对着我微微一笑，我就重重一接，狠狠一吃。再后来，我一看阿顾下山回来就屁颠屁颠跟过去伸手要糕点了。
　　姑姑手虽巧，可糕点不嫌多嘛。
　　仔细回想，静姑姑曾说过灵山的日用物什，似乎从来都是固定时间有人送到灵山脚下某处，然后阿顾隔段时间去取。阿顾是个老实巴交的孩子，最关键的，是个哑巴，自不会讲糕点的来处。当初我拿着糕点不停问过姑姑这是啥糕，那是啥点心。这会听面瘫大爷一说这熟悉的名字，我的心也凉成了山楂糕，忒酸了。
　　“大师兄，姑姑让我吃的……”
　　你应该去找姑姑讨债。
　　这半句，我没敢说。我小心把头再往后仰，琢磨着必须离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债主远那么一点点。
　　面瘫大爷，哦不，债主大爷居然侧身开始脱鞋子然后拉开我的被子，这是要上我床的节奏！面瘫大爷，你又不是大姑娘那么嬗变做什么！本姑娘现在才十岁啊，十岁啊，你大爷的也太奔放、太不尊重小姑娘了！整个一恋童癖！
　　“大……师兄……如南，我叫孟如南……”识时务者为俊杰。不就是一名字么。至于嘛。我真心是超级俊杰。
　　不想这厮是完全黑心肝，全然不理我的识时务，喉咙里再次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声，放下我的被子，把我连被子一齐给搂住，在我耳边轻轻念叨，“司马兰，我的名字，小南儿可千万别忘了。”
　　“大……师兄……我睡得多……”
　　“那就便做梦也记着。”
　　…………
　　大师兄，司马兰，司马面瘫，算你狠！
　　然后我又困了，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然后第二天醒来，我再没见过债主司马兰，连同那花孔雀二师兄也都在同一天离开了灵山。虽然花孔雀算不得个好玩伴，面瘫根本没时间也没心思陪我玩。按照现代的说法，这灵山缺的，叫人气。只是没了花孔雀的聒噪捣蛋，灵山确实是太过安静了。
　　不过，在那之后没几天，阿顾领回来一个小丫头，据说是要给我做丫头兼玩伴。可怜阿顾少年被一个10岁的女娃一路抱缠着腰，回到灵山头一回没糕点反倒把人塞给我，便躲得不见人影。打那以后，阿顾只要看到连云就跑路。这心头的阴影面积也是太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