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南锦》苏玉书

33、第三十章 偷鸡不成

　　天圣帝半天没说话，自然荣宠如华贵妃、宸妃，也不会在此时当着出头鸟，全都歇了碗箸不吭声，这好好的早膳，一水儿就这么废了。我倒是没想到，打破这种沉闷死寂的人，居然是坑了我一万遍的天圣帝的儿子，被我坑了一万遍的七皇子，我抬头看着他。小皇子到底还小，不像他爹那种老狐狸般阴险狡诈，气急败坏站起来大声说道：
　　“父皇，这人完全一派胡言！昨儿酉时儿臣还在孟四那里吃糕点，跟她打了一架，根本就没出……”
　　嗯，这小皇爷总算想起自己又说了什么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小小身子也是一个哆嗦，又看看我，我只得瘪了瘪嘴看回去，他又将脸别开，真是个别扭的小鬼哪。你还别说，这小子倒是有几分真心在努力为我洗清冤屈呢。
　　这不，见天圣帝仍是没有任何表态动作，他也不管不顾干脆胡言耍赖起来：“孟四那么懒的人，儿臣每次吃她的糕点，她都能睡着，怎可能……晚上跑出去……这人定是诬陷孟四！”
　　虽然是出自一个七岁孩童之口，但这句总结陈词还是相当给力的，因为天圣帝也是这般得出结论的。我想，他也是好戏看到后面，越发觉得无趣了，甚至无趣到连接下来再来一场揪出幕后之手的过程都省了，皱着眉头扫了一眼众人，扔下几句话便拂袖而去。
　　三妃见此，慌忙跟上去，剩下的人哪，讳莫如深倒是啥也没说，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就是没看我，陆陆续续离开了。
　　这下孟四这个身份对我来说，确实只是个屁了。因为天圣帝那几句话，基本上就定调了我的出身——不是那十二年前早夭的嫡长公主，便是这后宫的有力候选人。而后者可能行为零。
　　你想想，我特么偷鸡不着反蚀把米，能不憋死么！
　　哦，你道天圣帝那嘴里能说出什么于我有利的话来，他皇帝爷的意旨是——
　　将堂下胡言乱语之人处置，孟四回宫研习我天圣皇家礼仪，六公主禁足广明殿三月！
　　人间四月芳菲尽，却仍是难得的好时节。只是这都跟我再没半毛钱关系。自桃花宴后，朝凤殿一如既往，也没多没少半个人，而我的日常生活则忙碌充实了许多，可谓在才女的路上奔跑着。尽管我没什么慧根，至今快足月了，仍是保持着原有的水准。
　　我一直以为天圣帝只是让我意思意思学点啥就算了，当是小惩大诫一下，反正我啥底子，他也清楚地得很。后来，我从小皇子的口中得知所谓令天圣帝不爽的原因。
　　据说天圣帝原本打算离了报国寺，便带着自己宠爱的小老婆们，直接上报国寺对面的皇家山林春猎的。那一片皇家山林有个相当威风的名字，虎啸林。据说得名也是当年太祖皇帝带兵路过此地，闻得一阵剧震咆哮，这太祖皇帝本就是个打天下的，说的难听点就是个战犯，尤其好战，这一听，顿觉林子里有奇兽，当即下令数万强兵在此地安寨扎营，自己则领了百十骑精兵进了林子，前去搜寻猎捕。一群人在林子里兜兜转转好几个时辰，终于找到那百兽之王。太祖当即带着众人进行围猎，绞杀了那山大王，起名虎啸林。而那老虎皮则被剥了下来，让太祖皇帝一路带着，最后回到凤都，入了天圣皇宫，传了一代又一代子孙，至今仍在御书房御用着。
　　往年，桃花宴后的三五时日，就是天圣帝出皇城放风的时候，带上皇亲贵胄朝臣还有那些个“小荷才露尖尖角”新晋提起来的年轻才俊，去虎啸林骑射。春猎那也是有悬赏的。虎啸林里头，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洞里钻的，水里游的，活物是多得很，到底有哪些飞禽走兽，守林人马至今也没弄清楚。
　　不想今年天圣帝居然出现在桃花宴上，偏生我，还有其他一大帮子人惹得皇帝爷不痛快，兴致大减，吃过早膳后，传了佛印过去，结果没多久便起驾回宫。皇帝最是天下任性妄为之人嘞，兴师动众出宫一把，就这么走了，恐怕他的不爽价值远比一场春猎大得多。这终极老大都走人了，众人自也跟着回宫的回宫，回府的回府。
　　而经昨儿桃花宴和今儿早六公主的一出好戏，再加上天圣帝那道意旨，我基本上就是个戴着透明面纱的人，无从遁形了。但凡有点脑子的人，便不会做他想。天圣帝算是变相宣布了我这早夭长公主的身份。而那天家后宫的有力候选人，任谁都看得出是今年新任的桃花仙子，镇西将军府小姐苏瑾言。真是作孽哪，那小姐今年也不过十四哪，天圣帝真是咸猪手伸得长。
　　我虽是懊恼天圣帝扒了我的马甲，但他不甚明朗的态度，效用还是不错的。像这回程一路，我明显感觉到这周围的变数还是不少。来时路上，周围窃窃私语或是嘲讽啊啥的，半点没有，世界格外清净。跟着我混了一天一夜的两个宫女太监，则是突患冷疾一般，从早膳之后便一直哆嗦个不停，这会子不哆嗦了，一见我就将头埋得死低，双脚老是抖个不停。
　　当然这么多人中，还是有那么几个异数的。比如昨儿挨着我跪着祭天的小姑娘，时不时偷瞟我几眼，眼里脸上写满“你到底是何人”，见我发现了看过去，又立即将转头。还有燕某人一副诧异玩味的表情看着我，我都不好意思说他浑身都是戏，就怕这厮控制不住又骄傲自满。像燕照这种人，任何时候都能随心所欲地打破僵局。见我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也半个字不说，他又换上兴味的面色，欢快说着“孟四，你学女红的时候，可别忘了知会我”，这才摇着扇子走开。
　　而我的小丫鬟连云，则格外心焦，回到小苑收拾东西的时候，转了十七八次头看着我，反复就那一句话——皇上怎么出尔反尔呢。我忙着吃糕点，没功夫给她接几句。这皇家的承诺啊，连个屁都不是啊。
　　至于数字团公主，跟着母妃来的，自然早早避开了我，反正现下与我保持不近不远距离，算是最恰当的做法。华贵妃和容华是何等人物，早知我身份，所以她们最为淡定，端庄高贵地坐上华撵回宫。
　　要说这一通下来，最让我头疼的，便是宁如奕这个小皇子。听他父皇那么一下旨，这小子脑子小了点，也便是这一众人精中最耿直的一个，回程前，屁颠屁颠跑到我的轿撵跟前，让我低下头弯下腰，听着他压低声音的疑问：“孟四，你要进宫做父皇的妃子了？”
　　待我听清楚这小鬼说的啥，抬眼看着这小皇子好奇紧张的眼神，我没一脚给他踹过去，是我修养好。我瞟了他一眼落下帘，不过在那之前，虽是面无表情但到底很好心地回了他一句——孟四的夫婿叫二狗子。
　　回宫第二天一大早，天圣帝的太监总管张得宝张公公便来传旨，将我领到皇宫绣房的韦姑姑跟前，由她教我习女红。这路上，张公公倒是简单提点了一句，这韦姑姑嬷是老宫人，算得上皇宫里的女红第一人，桃花宴那天华贵妃身上那件百鸟朝凤披风，可就是出自这位之手。
　　尽管这张公公像是随口说着，我总觉着哪里不对。好在我脑子本就不灵光，觉着不对那便不对，便随他说了去。
　　不得不承认，这韦姑姑的手艺真不是盖的。华贵妃那件披风，可是不能随意经手的，再说还是浮绣呢，女红自是没得说的。我想着，天圣帝貌似是真要下血本栽培我了。我也不能辜负了他一番心血。于是，几乎目不转睛地看着韦姑姑手上的活计，再听着她的指点，开始在一块白色锦布上穿线引针。
　　刺绣这活计，最磨耐心，韦嬷嬷还跟我说要心静，心静气顺，手上自然就流畅。只是我向来对这种耐心活没什么天分，也很是坐不住，不然我也能像颜如瑛那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绝不是西北小魔星的恶名在外，而是西北界数一数二的名媛了。
　　韦姑姑并不是个严厉的师傅。三十出头的样子，面色恬静柔和，声音软软的，相貌即使现在看来也是不错的，天圣帝竟然没有收做妃嫔，反而放在绣房耗着，实在是太浪费了。见我废了好几方锦布，半点不虞之色皆无，只是轻轻一笑，偶尔问我一句“孟小姐可是习武？”，见我摇头，又见我腰间香囊众多，便道，“可是有想绣的东西？”，我想她也是误会了。我指了指香囊说这是别人绣的。
　　经过这么几句相问，我觉着韦姑姑是个挺好相与的人，便小心翼翼问道：“小女有些饿，能否吃些糕点再学？”连云就在绣房门口候着，我的糕点喂，都在她手上提着呢。
　　韦姑姑轻笑，我原本以为这事成了，心中大喜，直觉下次可多带些跟她同享，不想这柔情似水的女子，说出来的话却是那般诛心——皇上早有旨意，若是孟小姐保证一月之后，可绣缝出一个香囊，便可事事随您。
　　果然最狠不过温柔一刀。我瘪着嘴，挪着凳子离这韦姑姑远了些。因一时的口舌之欲中了天圣帝的套，那是万万不值当的。怎么说我也是个有原则的人。既然糕点不让我吃，那我多废几方锦布又有何妨？反正日子还长着，每日两个时辰习女红，我争取将这宫里的白色锦布都穿上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