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絮满城断人肠》洛珞一水

4、亦真亦幻，前尘旧事，今朝情断处 你会忘了这

　　宗亦煦在南门看到飞鸦报警，心知果然出了变故。他略一思索，决定冒险进一趟百里府，看看是不是百里凌计划泄露，被困在府中。
　　他飞檐走壁潜入百里府，躲过府中侍卫，直奔百里凌的闺房。屋里静悄悄的，有微光，却没有什么声响。
　　他推了推门，门没锁。往里看，屋内寂静无声，卧床上帷帘低垂，床前烛台上只燃了一只蜡烛，屋内弥漫着一股檀香，倒像是有人已经就寝。
　　宗亦煦轻轻迈步入室，唤了声凌妹，无人应答。
　　他一边留意着周围，一边一步步走到床前。犹豫了一下，他一把拉开床上帷帘，心却猛地一沉：床上空无一人。
　　还没等他转身，背后已有人幽幽地说：“煦哥，你是来接我与你共赴山林的吗？”

　　宗亦煦猛一回头，百里凌不知何时竟已站在了门口。
　　他自负武功不弱，却连一点声响都没有听到。额上的汗，一下子便冒了出来。
　　百里凌依然是那般俏生生，可在手中蜡烛火光的映照下，平白多了几分鬼气。
　　宗亦煦只说了声“凌妹”，便不知该如何继续。
　　“煦哥，你为何不去城南桑树林等我？”百里凌走到屋子正中的桌边，把手中蜡烛放下。
　　“你又为何不去？”宗亦煦看着她，只觉无限陌生。
　　百里凌笑了笑：“谁说我没去？我跟着爹爹他们走到南门，却看到你正站在城门阴影里。我等在那里，看你后来回到城内，进到百里府，来到这里。我一直跟着你。”
　　宗亦煦额上的汗更重了：“凌妹，我却不知你功夫这般好。”
　　百里凌依然在笑：“你也从未告诉过我你自己功夫如此好啊。”
　　宗亦煦想笑，却笑不出。
　　百里凌继续说：“煦哥，你知道吗，我不只功夫好，我还一直跟着师傅学巫术。”
　　宗亦煦又是一惊：“凌妹，你师傅是？”
　　“苗疆鬼夫人。”
　　轻轻几个字出口，宗亦煦竟然险些站立不稳。
　　苗疆鬼夫人，巫术传奇人物，最精通下毒与种蛊。除了她的嫡传弟子，没有人见过她的真面目。曾有巫术高手去苗疆向她挑战，从未有人生还，连尸骨都不曾再现江湖。
　　“煦哥何必如此吃惊？你不是也会一点巫术吗？当初我们相遇时的那场雨，难道不是你所施的‘片云术’吗？后来我在梦中屡屡梦到你，难道不是煦哥你对我施的巫术‘植梦大法’吗？”
　　宗亦煦勉强笑了笑：“凌妹，原来你早已知道。”
　　“我那时虽然知道，却不知你是何用心。直到后来发现你竟是达贺国二皇子。煦哥，你骗我骗得好苦。”百里凌叹了口气，满是忧伤，“不过，你终究还是落在我的手上。”
　　稍停，不见答话，抬头，却发现宗亦煦已坐在了窗边椅子之上，脸色惨白，似有不适。
　　百里凌一笑：“煦哥，你可知我这蜡烛是什么？它是七步迷罗子炼成，味如檀香，闻之则四肢乏力、口不能言。我早料到今夜爹爹计谋许会被你识破，于是留了根蜡烛在此，倒真派上了用场。不过你之前支撑了那么久，倒真不容易。”
　　宗亦煦此时只能听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百里凌接着说：“煦哥，你一定不明白这都是为什么。这样，我先给你讲个故事吧。
　　“你可知我其实有一个孪生姐姐？她名叫百里霄。家母与家师有极深渊源，这里不提也罢。只是当我和姐姐出生后，家母因难产而亡，却嘱家师教授我姐妹两人武艺。于是我和姐姐自四岁起，轮流去苗疆受教。因此大部分人都只知百里府上有一位小姐，却不知我们其实是两人。
　　“三年前，是姐姐在苗疆。姐姐比我心善，比我易动感情。那一日，她去山外一处地方采药，碰巧救了一个重病的少年。那少年病好后勾留良久，姐姐也常去看他。后来有一段时间，姐姐被家师看得很紧，很久没有出山，那少年竟冒险进入山内。不巧正遇到家师。家师极恶外人进入，当场就要杀了那少年。情急之下，姐姐拦下家师，自己出手给他种下了当时正在学习的那种蛊，骗家师说留下少年性命好做实验。
　　“姐姐本想就这样把少年留在身边，没想到少年却说他其实是来找姐姐告别。因为他是一国皇子，之前出京微服巡游，如今京城来信说皇上病重，要他速回准备继位。
　　“姐姐给他中的蛊平日并不发作，若留在山中，则可能永生都不发作。但若一旦离开山中，半年内必致人死。
　　“姐姐想劝少年留下，她早已爱上了少年，她以为少年也爱他。可少年说，他虽爱姐姐，但国事更重，他不能为了儿女情长弃一国于不顾。他让姐姐帮他解去所中之蛊。他回国继位后，定来接姐姐去做皇后。
　　“他不知道，这种蛊的解法只有一个：两人行男女之事，事后，被种蛊者自无恙，而种蛊者一日后即会身亡。
　　“姐姐犹豫了很久。她给我写的最后一封信上说：大丈夫当以国事为重。她一介女子，被人如此深深爱过已足够。她看那少年是成大事者，她决定拥有这段美好爱情回忆就好。
　　“那一天，姐姐把他送出山外，在两人最初相遇的海棠树下把自己给了他。然后凄然看他远走，独自回到谷中，一日后便身亡。”
　　百里凌幽幽讲至此，宗亦煦已明了事因。然而他口不能言，只能呆呆坐着，听百里凌继续讲下去。
　　“想必你已经知道了，不错，那少年正是你的皇兄，达贺国国君拓宗烈。
　　“不过他的身份，姐姐只给我说过。无论是家师还是家父，虽知道姐姐为救爱人而死，却只道那人是个寻常乡野小子。
　　“姐姐说她不恨拓宗烈，她说她有这份爱就满足。可我不是。
　　“我们是孪生姐妹，心意相通。姐姐死那日，虽然隔得这么远，我在京城却感受到她极大的痛苦，当场也便昏了过去。所以我恨拓宗烈，恨他夺走我亲生姐姐的生命。
　　“你知这次和亲为何挑中我？其实家父膝下只有我一个女儿，本不会被挑中。是我，用巫术植入国君梦中这一决定，让他宣布由我远嫁达贺国。
　　“我要去见见害死姐姐的凶手到底长什么模样，我要亲手结束他的性命，让他去阴间陪我苦命的姐姐！”
　　宗亦煦心中一阵阵发寒，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
　　“不过我没想到会多出一个你。”百里凌看着宗亦煦，突然不知该说什么好。
　　眼前这名男子，虽然她早就知道他别有用心，可跟他在一起的日子终是那样快乐而美好啊。美好到她也曾以为他是一片真心。她一时有些恍惚。

　　恰在这时，屋门被轰地一声推开，百里秉之和明画匆匆就要扑进来。
　　百里凌抬头喝止他们，走到门口，从袖中摸出两粒药丸递给他们吃了，方才让他们进屋。
　　两人看到静坐在桌边的宗亦煦都很是吃惊。
　　百里秉之急切地问：“凌儿，你没事吧？这是怎么回事？”
　　百里凌先是一笑，随即娇嗔道：“爹爹，你居然不信任女儿，偷看女儿书信，还骗女儿吃迷香散。可是爹爹你难道忘了女儿下毒手法一流，怎会看不出自己喝的是什么？”
　　百里秉之尴尬一笑：“凌儿，我这不是，不是怕你像你姐姐那样……”
　　百里凌又瞪了眼明画：“还有你，死丫头，把我出卖给爹爹。”
　　明画吐了吐舌头没说话。看到小姐无恙，她心里欢喜都来不及，才不计较是否挨骂。
　　“凌儿，”百里秉之指指宗亦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准备怎么处置他？”
　　“爹爹，其实当日你让陈侍卫查出他真实身份后，我也偷听到了你和陈侍卫的对话。他后来约我私奔，我便想将计就计，假意答允他，途中尽可施展巫术将他主仆二人控制住，依然可以安全回来。到时等我嫁到达贺国，有他这样的绝佳内应，不愁做不成大事。”
　　百里秉之闻言，注视百里凌良久，缓缓叹了口气：“凌儿，果然是为父的多虑了。你果真比霄儿理智得多，也成大器得多。那现在你打算如何？”
　　百里凌看了宗亦煦一眼，好似不在意地说：“我自然还是要对他下蛊。还有那个木仁轩，等一会儿陈侍卫把他拿下带回来，都要下蛊。然后他们便会完全忘了这段经历，不记得曾经遇到过我，只会记得是认错了人，把寄住在咱们家的某位子虚乌有小姐错当成是我，等计谋将成时才发现出了错，只得空手回国。到时我仍然嫁到达贺，如有需要，却可以随时发动蛊，他们将乖乖听我指挥。爹爹，这样你也可以放心了，女儿随远嫁外乡，却会有两个最忠心的守卫呢。”
　　百里秉之连连点头，又说了会儿话，转身离开。明画也出门去休息了，只留百里凌在房中施展巫术。

　　她拿出另一支蓝色蜡烛点燃，轻声对宗亦煦说：“煦哥，等会儿你会睡着，我就会对你下蛊。你放心，一点都不疼。你会忘了这件事，也，忘了我。”
　　宗亦煦只觉得头一点点变沉，思绪陷入一片混乱，其实他心里一直盘旋着几句话想说，他想说凌妹我不想忘了你，他想说凌妹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爱上了你，他想说其实我打算今晚与你会面后就告诉皇兄，我是真的爱你，我要带你远走山林，我不要让你卷入这两国间肮脏的政治阴谋，我可以不要江山，我只要你。
　　然而他的头一点点沉下去，他的眼睛慢慢闭了起来，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所以他也没有看见，百里凌转身去拿第三根蜡烛的时候，眼角闪烁的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