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旋地恋》颜洛汐雨

5、阴满中庭

　　说是21世纪，已经是纸器时代了。什么都靠证件说话，说是只看实力，但是简历上没那么多证书压底，那有面试的机会给你？？
　　门槛高，矮子进不了。
　　从日本回来也堪有半月了。她苏溪并不是什么富庶人家的大小姐，也还没到动用父母遗产的地步只是，抬头环视了一下四周，这一片有山有水的院子，还真得靠她养着，还得养着她自己。
　　两年没有回来，还好老管家王伯尽心。就她苏溪汇回来的那点小钱，至多也就够个钟点工隔月过来剪剪草，哪能像王伯这样收拾得利索干净的？

　　正想着，那边王伯已经过来了。
　　“小姐，这房间都已经全部打理好了，你可以放心使用了。还有花圃院子，我隔日再来。”
　　这王伯也已经七十余岁了。此时着着灰色布褂，踩着双蓝布黑底单鞋，还是苏溪记事以来的那般装扮。宽背微微弓着，须发也已斑白，说完抬起头来，眉毛忒粗，眼神炯炯，因为一直不肯闲着的缘故，身子板好得很。
　　苏溪早已起身，“辛苦王伯您了，以后这事我来就好，”说着扶着王伯坐下，“还什么小姐不小姐的，外婆早就说，把我当您自己家的丫头看就行了。”沏好茶，给王伯揉捏着肩膀。
　　王伯笑了笑，脸上绽开成一朵菊花，却起了身，“习惯了，这么多年。看着你，就像看到当年的小姐一样，这‘丫头’二字，怎么也习惯不了呀。”说完，“既然说是一家人，也就甭客气了。小姐你什么时候得闲，也去王伯家坐坐，那子清子白两姐弟可是想着你呢。”
　　苏溪连忙应是。回来这么久，还没出过门，只是窝在这方园子里，仿似避世一般。今日上午好难得出去想找份差事，倒是撞上……正想着，王伯已经迈开步子，“小姐，我就先回去接小回了，子清忙着没时间。”子清是他的女儿，小回则是他的外孙女。
　　“恩，王伯您慢走。”将王伯送到门口，招了辆出租车看着王伯上了车，才返回来，站在藤椅旁，拿起方才放下的诗选。

　　床前谁种芭蕉树？
　　阴满中庭
　　阴满中庭
　　叶叶心心舒卷有余情。
　　掩上书卷，躺在藤椅上的苏溪，想象着诗里那片一片碧草尽摧伊人独守的凄凉景象，瞥见窗外日头斜斜就要落下，叹了一口气。脑子里悠悠浮起今日面试的情境，挥之不去。
　　“三木通讯”，黑底黄字，格外醒目，再下面，则是长长短短的号码一大堆。苦笑一下，苏溪将名片扔在桌上，复又躺在椅子上，刚躺下，又直起身来，抓过桌上的名片，揉成一团，挥腕扔将出去。哪知那纸团却不争气，只划出一道歪歪斜斜的弧线，落在离阳台栏杆不过三四米的地方。
　　说自己运气是好还是坏？
　　回国来，是因为确信自己已经忘却，可以重新开始了，结果，呵呵，苏溪暗骂自己没出息，怎么，不过就是个面试，怕什么？倒没想到唐牧还争气，房产家电，现在连通讯行业都是做得风生水起了。

　　昨晚接到面试的通知，今早可是一大早就起床准备了。即便头上可以挂个小小的“海龟”头衔，苏溪还没有自大到认为自己可以随便过关。她大学专业修的是日语，又刚刚去日本泡了两年，可以说，现在她拿得出手的除了日语，还是日语。毕业的时候英语勉强拿了个及格，其他什么证也没有，不然她抱怨个啥劲。为此她不仅早起甚至还好好梳妆了一番，争取拿点印象分。
　　据说三木在中南地区有独占鳌头之势了，刚刚进军北方市场，所以苏溪对其已经并未抱有很大兴趣，她期望进一家日企。进去，面试官问的都是一些老套的问题，“你怎么看三木的理念”、“对这个行业你有什么看法”之类的。苏溪一一作答，她选择三木，主要是在招聘信息上看到他们的年度计划中透露出将要引进日本××产品技术的一些简短报道——她当然只能考日语吃饭，而且希望能吃上肉。

　　基本问题问完，面试官直接说让她去隔壁，还有最后一次面试。苏溪没想到这么容易过关，心下反而有点惴惴不安。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对着澄亮的门，理了理身上咖啡色的套装，深呼吸，挤出一个自认完美的笑容，举起右手，“咚咚”。
　　半晌，没有动静。苏溪正愣着，身后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苏小姐，总裁说让你直接进去，他一会就到。”苏溪回头，只见说话之人双目清亮，看着她，一身雪白套装，梨腮粉颜，头发高高盘起，精炼能干的模样，却不可否认是个标准的美人。苏溪想这大概是总裁的秘书了，便笑着点点头，鞠着躬，道了声谢，就着秘书打开的门走了进去。
　　何雪掩上门，苏溪那张脸还在她脑子里。苏溪的照片她也见过，那时只觉得长得是不错，却也没到可以让人难以忘怀的程度，尤其不敢想象能迷住总裁这么久，这回看了本人，却发现，这叫苏溪的女子眸子里透露出来的自然纯真，却是让人见了一眼就无法忘记的。还有，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柔和气场，似乎能自然而然地融入任何一处环境，但是苏溪脸上有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让人不自觉地想探索。而这些，真是单单一张照片所表现不出来的，她何雪在这位子上待了几年，看人眼光自然错不了。摇头笑笑，何雪按下了号码。

　　苏溪进了房间，才发现这所谓的总监工作室也不过如此。桌是桌，椅是椅，一色原木，跟外头也差不多。书桌上有些凌乱，看来秘书的工作还有些欠缺，又想起方才那美人秘书的神态，心里暗笑。坐在椅子上等了许久，还不见有人来，苏溪坐不住，随意地走到落地窗前，身处四十八楼，眼下皆是蝼蚁了。想到这，不由自主笑起来了，以后还是莫要站到高处好，我苏溪还是容易自我膨胀。

　　正笑着，身后传来开门身，苏溪转头——

　　唐牧一直都说想不起来第一次见苏溪是什么样子了，苏溪于是也说不记得自己第一次见他是什么感觉了。其实那情境她一直记得，不止第一次，刻在心里最深的是她苏溪第一次对唐牧心动的时候。
　　大学里是苏溪的成绩说不上好，甚至连中等也算不上。她一直是任性地只学自己喜欢的老师所教的科目，比如说翻译学，口译课，而文化以及那些公共课一直是她的诟病——大一的军事理论，她考了五次，一次正常考试，一次补考，还有三次重修。说起来，现在她还会为这个脸红。这种状况的她当然是与奖学金什么的无缘，但是却因为在自己喜欢的翻译上下了全部的功夫因此深得翻译课张教授的欢心。

　　苏溪定期从张教授那取些简单的翻译稿。一作练习之用，二作外快来源。初次见到唐牧是在张教授家里，一个周六的晚上。
　　跟着师母进了门，张教授没有像平时一样地在书房里辍笔勤耕，而是和一个年轻人在客厅谈话。苏溪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激动的张教授，面红耳赤，两人似乎正在争论什么，苏溪想听听，却发现自己听不懂——两人说的应该是法语。很快很流利，也很动听。
　　等了快一个多小时，张教授才意识到苏溪过来了。当下把自己的得意门生给介绍出去，苏溪第一次认识了唐牧。
　　苏溪当时就觉得唐牧特年轻，不到三十的年纪，年轻有为。实际上无数事实可以证明，在看人年龄这方面，她就是一白痴。唐牧三十又七，比她整整大了15岁。
　　气温三四十度的夏天晚上，两人搭着公交，这是张教授交给唐牧的“护花”任务。
　　此后每到周六晚上，两人就一起挤趟公交，也就这样慢慢熟悉起来了。
　　唐牧长着一张还算英俊的脸，单眼皮，眼睛不怎么突出，鼻子倒是很挺，薄唇——薄唇的男人薄情——苏溪偷看唐牧时心里忽然就想到了这个。
　　也记不得是第几次在公交上了，人很多，苏溪怕挤，没办法，她只得缩在唐牧用胳膊给她撑开的狭小空间里。两人肢体没有碰触，也没有什么尴尬，还是像以前一样闲聊着。苏溪安静地听着，正准备插嘴，一抬头，就那样看见唐牧极其认真的神情，眉头微皱，眼睛明亮，嘴唇一翕一和，慢条斯理却无比认真。苏溪的心就在那时候，砰砰脱速了。
　　唐牧并非帅到如何如何，但他那副极其认真的样子，却是最具杀伤力的，而很不幸，苏溪同志就在那瞬间沦陷了。

　　苏溪不曾告诉过唐牧自己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她把这当作自己的一个小秘密，够自己回味无穷了。但她怎么一想不到，多年后的今天，唐牧，同样用这副认真而又凝重的神情，想将她再次蛊惑。

　　唐牧的身子，脸，在半开的门后透出的光亮里，在漂浮在空中的细细微尘里，显出几分不真实。苏溪情不自禁眯起眼，终于看清他脸上的表情——认真——凝重——欣喜——然后又变得不动声色。
　　唐牧亦半撑着门，看着眼前的苏溪。一身咖啡色的套装，微卷的头发扎成马尾，齐齐的刘海，下巴又尖起来了。视线下移，及膝裙子下面，玉白的双腿，那高跟鞋，应该至少有八公分吧——基本没变，气质成熟了不少。鉴定完毕——唐牧微微笑了起来，反手把门掩上，眼光却还是没有从她身上离开。
　　苏溪被看得有几分狼狈，来不及后悔自己没对这公司做个彻底了解，很快镇静下来。浅浅一笑，移开几步，“唐总好，我是这次来面试的‘新人’苏溪，还请多多指教。”用的是日语，说着，九十度的鞠躬，大礼节了，日语场合，这是最高敬意，她直觉得想拉开两人间的距离，身体上的，还有心理上的。握成拳的指节泛出几分灰白。
　　唐牧将苏溪的小动作收入眼底，也回应着浅浅一笑，“哪里哪里，以后还要多靠你帮忙了。”他日语也说得纯熟。苏溪的刻意他岂能不懂？只是日语本来就是暧昧不清的一种语言，他亦不介意和她打太极。

　　苏溪正襟危坐，等着唐牧提问。唐牧也一本正经，专业问题一个接一个。
　　苏溪修的是商务日语，回答这些就如课堂作答一般，一板一眼，却也无一纰漏。唐牧对她知晓不过，也就着她的回答提问不断，隐隐透出几分纠缠之意。
　　就这样一问一答，此番面试进行了快四个小时，还没见完。苏溪这边已是渐生怒意，唐牧却是悠然自得，还暗有得意之容。最终，像是察觉了苏溪的不豫，唐牧抬起手腕，瞥了一眼腕上手表，转过头貌似随意地问了句，“怎么，着急离开？”
　　苏溪不语，无所谓地望着他，嘴角一抹冷笑。
　　“好，”唐牧敛住眼神里的眷恋，“最后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