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攻玉之石 ...

  •   苏溪往前走了几步才停下,惊醒地回头,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灰色西服,头发有点长,泛着油光,苏溪不是十分肯定:“——中国人?”
      那男子慌乱不迭点点头,鸡啄米般,然后伸手挠了下头,“是是,真是太好了,找了以杂了。”一激动,方言都上来了。
      苏溪笑笑,在街头遇见了国人,会笑着点头打招呼,但是难得交谈。她大方一笑,伸出手去,“有抹子可以帮忙的吗?”也是一口长沙话。大学四年是在湖南,别的没学到,那有趣的长沙话倒是捡了几句。
      那男子一听就更加兴奋了,捡了宝样地手舞足蹈地说了一堆,苏溪还是没明白,最后他终于发现苏溪一头雾水的样子,才恍然地从文件包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具体写什么苏溪没注意,她的视线被一行黑体字吸引住了1000元/日,写的是汉语,人民币,还有什么找翻译。苏溪顿时觉得自己当时热血就涌上头来,也没了平日的矜持,一把抢过那张纸,狂说“阿里阿多”。

      上工的前一天,苏溪才明白自己要做的是什么。
      一位老收藏家来日本寻找从中国流落到日本的唐代仕女图,需要与日本商人交易,谈判到了关键时刻那临时翻译突然就说自己有“急用”,走人了。这路上遇见苏溪的中年男子,叫黄波,是此次负责接待那位收藏家的,他在日本也待了两年了,可是还是只会说些简单的日常会话,专业方面就是一窍不通了。此次撞上苏溪,苏溪修的是商贸,正愁着去哪赚下个月的房租,所以说这回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运气好得可以。

      苏溪坐在会客大厅里喝着茶,等着这传说中的国内知名大收藏家现身,听黄波说是个性格有点怪异的老头。再怪异,有了钱也就可爱了。苏溪耸耸肩。若是以前的她绝对鄙视这种想法,只是,经历了,她已明白了,有些时候,抓住了钱,才有可能抓住其他东西。
      等了好久,却不见人来,连黄波也不见人影。

      苏溪扭了扭已经发麻的脚,后知后觉地琢磨不会是骗子吧?但是,他也没骗到自己什么呀?也不用交保证金,不会是做少女交易的吧?心里一寒,苏溪赶紧站起身打量附近,看场合又不像是做那种交易的地方。一间一间的小办公室,就自己这里稍微宽敞一点,像个会客厅。有一个办公室是落地玻璃窗,直接看过去,瓦亮瓦亮的,苏溪扭头,绕着沙发走了一圈,又回头看那间办公室,总觉得有一双眼睛,正从那办公室直射出来,背上如芒刺般地给盯着。
      脸有点热,苏溪复又坐了下来,有人在专注地看她,而她不敢看回去。心里默数,若数到六十六——六六大顺——还不来人,自己就直接走了好了。

      “五八,五九,”就到六十,脚步声响起在门口。
      确定是朝自己方向而来,苏溪站起来,转身,是一个身着职业装的日本女人。
      “すみません”(对不起)那个日本女人鞠了一躬。
      苏溪奇怪地看着她,“どんな……”(怎么回事?)
      “本当に……”那女子又鞠了一躬,不甚抱歉的样子。
      苏溪无奈,只得也学样鞠躬,问着到底是怎么回事,等那女子不再客套仔细说完才明白过来,原来这就是那本来翘班的翻译,苏溪摇摇头,原来也是中国人啊,干嘛不说对不起,客套什么日语,真是!想着,拍了拍胸,“没事啦,都是中国人,客气什么。”说完就觉得自己这句”中国人”说得比平时理直气壮。

      出门走了几步,苏溪鬼使神差得回了下头,只觉得那那面大玻璃门后仍然有一种好比是放射光线一样的感应,由一个人的眼里不断的放射在她身上,好一会儿了,他还在看。苏溪顿了下脚步,还是没人跟上来,她一个转身,慢慢走出大门,然后迅速转身拐入旁边的一条巷子里,撒腿就跑。

      跑了好一阵子,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她回头看看,终于安心下来,放慢步子走出了巷子,刚刚入夜的街头也很热闹。刚放松没多久,苏溪觉得那种如同被探照灯追得无可遁形的不适感又来了。她猛然加快速度,往前奔了两步,然后刹住猛一回头。
      没有像三毛小说里面说得那样,身后是一位年轻而又英俊的军官。所以苏溪把那句“啊,你来了,终于。”扼杀在喉管里。
      追来的居然是黄波。他喘着气,撑着腰,想来是跑得吃力了。苏溪忍不住上下打量他,虽然黄波长得很对不起大众,但也不至于归入“猥琐”一类,那么应当也不会做人贩子的勾当了。苏溪稍稍放下心来,但马上又提了上去,她确定方才盯着自己的人不是黄波。
      “妹子,对不起啊,没想到那个李翻译又来了,”边说边挠头,头发还是很油腻,应该有一阵子没清洗了。“恰好这位老先生想参观一下东京,看你能,能陪同他,他么了。”

      苏溪往黄波身后瞧去,只见远远地走来了一人。六七十岁的样子,发须花白,脚步稳健,腿脚硬朗得很,即便象征性地拄了拐杖,老先生脸上还戴着副茶色墨镜。
      或许是太久没说汉语了,黄波这番话说得异常打结。“这纪老先生也刚从国内过来——你要是行的话,工资是开始那事儿的一半。”
      苏溪掐指算算,陪游,也就是随便逛逛,这几天白天也没啥课,赚外快,不错,提前把房子缴了也行。于是乎点点头。而且那老人摘下眼睛,上下打量了苏溪一番,即便夜黑下来了,苏溪还是能感觉到老人犀利的眼神。
      苏溪笑着朝主顾鞠躬,然后不胜抱歉地说“但我只是下午有时间。”
      黄波望向那老先生。老先生点点头,朝苏溪也笑了笑,笑得比较勉强,接着把眼镜又戴上。那黄波见二人都成了,心里石头落地,虽不明白纪老怎么会突然想找个导游游东京,却也还是高兴地擦着双掌,直说“一一呢!”——这是他说得最好的一句日语了。

      惜教相思从头坠,染柳烟浓,有个人憔悴。

      纪仲瞬间产生了回到了五十年前的错觉。
      那个如同从楚风宋词里走出来的女子,笑若秋月,明眸皓齿,水殿风来暗香满。只望一眼,已教他神魂难舍,欲罢不能了。

      接下来一周的行程,苏溪一成不变的日常生活里又多了一项活动,就是为那“纪老”做导游。
      纪老本名纪仲,据黄波私底下透露,这纪老爷子老头不小,是国内某某知名企业的掌舵人。苏溪配合他夸张的语气摆出了个瞠目结舌的表情,成功满足了黄波炫耀的心理。纪老是什么来头对她无关紧要,只要能给她发工资就够了。
      除了那首次会面让苏溪有点怪异外,那纪老整体给人感觉还是很好。很普通的一个老爷子,发白的头发还比较硬挺,这让他整个人都显得很精神。要不是纪老自己说了,苏溪绝对想不到他已经八十多了。纪老爷子钟情唐装,而且总是一本正经地将扣子一个一个扣好,连晗下那颗也不例外,所以难免给人一点古板的感觉,再带上一副茶色墨镜,不苟言笑,还很有范儿,苏溪空闲的时候不由恶趣味地联想,这纪老再年轻个几十岁就是一酷星了。

      因为白天晚上都要卖劳力,所以带着纪老逛的时候,她不免会带着纪老去“体会”那些景致的意蕴。毕竟日本的特色在于精妙,言谈还是无法传达,所以苏溪总会对纪老说:“让我们用心领悟吧。”
      说得次数多了纪老爷子自然看出了端倪,他也不说破,耐着性子缓下脚步慢慢来,偶尔也会和苏溪聊聊。苏溪良心发现也会对自己的不尽责有点内疚,而纪仲心里则是另有所图,旁敲侧击地将苏溪拿点负疚感利用个十足。于是几天下来两人之间交谈是愈来愈多,苏溪欣喜地发现纪老外表与性格是多么的不相符合,甚至佩服起纪老的渊博学识和风趣幽默来,大有找到了忘年交之感。

      这一段时间,苏溪有了丰厚的收入来源,为了赶上学习索性辞了夜间的工作抽出时间来复习课本。她的注意力在不知不觉间被转移了,甚至都忘记了去怀念回忆或者悲伤,夜半猝醒的事情也没发生。也就是从那时开始,苏溪开始知道全心投入工作原来就可以排除烦忧。

      江国香织在《东京塔》里,首句说的便是,
      世界上最令人感伤的景色无过于雨中的东京塔了。

      “不知为什么,从小时候起每当看着雨中的东京塔,就会产生一种莫名的感伤,就好像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恋上有夫之妇的小岛透,每次远远看着东京塔时,便觉得那就犹如他们之间的爱情,遥不可及,看得见,中间却朦胧。

       东京塔塔身为棱锥体,红白两色。塔中水族馆,餐厅,大量的商店以及茶室,咖啡厅;还有蜡人馆与“不可思议的散步道”(迷宫)。塔的上部则是整个建筑物的心脏,对外发送无线波,为NHK,日本电视网,东京放送,朝日电视等电视台的7个频道传送节目。
      塔内有两个高150米和250米的展望台。天气晴朗的时候,登高远望,富士山的俏丽、东京湾的碧波和新宿区的高楼大厦,尽收眼底,在天高地广之中,豪情也不禁油然而生。
      纪老站在展望台上,取下眼镜,单手撑在护栏上,极目远眺,看了半晌,忽然扭过头来问苏溪说,“你喜欢这里吗?”
      苏溪陷在辽阔无疆的视野盲区里,心思却不知飘忽到何处去了。
      纪老也不再问,静静看着落在苏溪那略显迷茫的表情,心里只觉得安静如斯,时间都停止了。
      何时飘起了雨丝,天地间拉起了一层薄薄的雾纱,苏溪出神地看着,那些氤氲水汽就像是小火炉上的酒壶里鼓腾出酒气一般,将人熏得醉醺醺的,脚下的这些建筑,就是一个个东倒西歪的酒壶——想到这里,苏溪不由噗嗤笑了,她的想象力总是天马行空。
      纪仲不由也笑了起来,“什么事情这么有趣?”她与她有点不一样。
      苏溪醒神才记起身边还有个纪老,拍拍自己额头,“其实我很恐高的,只是刚才一发呆居然不怕了。”思绪一回来,赶紧退了好几步,坐在休息椅上,“纪老您慢慢看,高处不胜寒,一个人看更有感觉。”
      纪仲呵呵笑着坐在她身边,“这也没什么看头,太高了反而什么都看不真切。不如小时候自己屋后的小山包,爬上去好玩好闹的。”
      苏溪眼里精光闪闪,也兴奋起来,“就是这种感觉,有树能爬,有花能摘,还可以在草里抓蛐蛐儿。”
      纪老见着苏溪脸上闪现的顽皮神色,有点意外地问:“你小时候也干这些?”
      苏溪摇摇头,“没,小时候没按时回家外婆都会训斥我,更不用说去外头野了。不过偶尔会和伙伴们溜出去。”说着眨眨眼,一副狡黠的神态。
      纪仲微微失神。虽然两人性格不像,可是神态,一笑一颦,却又仿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无异,怎能让他不失神?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