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旋地恋》颜洛汐雨

2、他乡无月

　　“三三，纪言说现在都不兴玉佩了，兴这个，——你瞧这个够不？”纪仲老爷子身子往前凑了凑，举了举手里的钻戒，不是说这个，“钻石恒久远，一颗……”想了想却不记得了，赶紧偏过头去问纪离，“接下来是什么了？”
　　纪离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三三，你愿意做我的新娘么？”纪老爷子也不啰嗦，学着纪离示范过的动作，小心翼翼地执起苏溪左手。
　　苏溪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短短的半分钟，对纪老爷子来说却是如几年般漫长，他焦灼地望着苏溪。
　　“老爷子——”苏溪喃喃不知如何是好，求救地望向纪言，纪言闪避不及，面色尴尬。

　　“我不是老爷子，是我，是我，纪仲呀，小种子呀。”纪老爷子颤音里多了焦灼，死死握着苏溪左手，生怕她逃了一般，不停地重复着“三三，是我呀，是我呀，你不是说等我么，小种子回来娶你了。”絮絮叨叨，已成疯魔。
　　苏溪盯着那搁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大拇指，灰白色的手指，指甲有泛黄——曾经，这只手也是那般充满活力；苏溪顺着那只手看过去，纪仲老爷子发白的鬓角——曾经，这里也青春飞扬；再看上去，是老爷子有点混沌的双眼，曾经，这里亮眸如星……但是至少他还活着，可是外婆呢？外婆等这些话等了多少年？为什么……她愤然摇头，泪水涟涟。而她身边的纪仲老爷子见苏溪摇头不断，已是脸色铁青，眼珠子定定地看着她，左手五指紧紧抠在桌缘，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站在身边，他们劝不动老爷子，手下又不敢用大劲，纪言在一旁急得脸色绯红。
　　老爷子还是那般望着她，就像已经望尽千山万水一样，同时喃喃自语，“三三——你，还是不原谅我么？三三——”一声比一声低缓，一声比一声嘶哑——
　　苏溪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眼睁睁瞧着老爷子眼神涣散，手也松软下去。

　　“老爷子，老爷子，”
　　“救护车来了么？”
　　…… ……
　　“这种女人……”谁在低声咒骂。
　　“这个女人……”谁又在幸灾乐祸。
　　“三三，三三，”是谁在呼唤？

　　“纪仲哥哥，纪仲哥哥。”是外婆，真的是外婆！
　　苏溪恍若梦中，她忽地站起来，四下寻找着外婆的身影，“外婆”，她呆呆地望着抬着老爷子的担架移向门边，外婆正站在门口朝着她招手！苏溪状若疯狂地追了过去。
　　门口，担架停住，老爷子已经成半昏迷状，胳膊在半空徒劳地挥舞着想要抓住什么，嘴里还不停地唤着“三三、三三”
　　“苏溪，你这个……”纪念人冲了上来，声嘶力竭，“纪家对你这么好，你，你，还……！！”
　　纪离一把抓住纪念人的手，脸色不愈，“你疯了！”
　　纪念人挣扎着还想动手，“念人！”纪言也动了气，对苏溪，他是愧然。

　　苏溪眼神空洞，看着纪仲老爷子嘴唇一翕一和，“三三——三三——”就这两个字，一遍又一遍，狠狠地敲击在她心口，她猛地弯下腰，对还有一丝意识的老爷子耳语道，“三三早就原谅你了——我这是欢喜啊，纪仲哥哥——”听到这句话，老爷子眼睛一亮，担架晃了一下，纪言赶紧稳住老爷子，“纪仲哥哥，你要赶快好起来，这样，”苏溪眼睛闪闪地看着老爷子，“三三才能和哥哥成亲。”
　　一句话，苏溪如释重负，纪老爷子神情缓了下来，医护人员趁机给他带上了氧气罩，苏溪再安慰地朝老爷子笑了笑，老爷子听话地松开手，不吵不闹地点点头，顺从地被抬上了救护车。
　　看着救护车启动，苏溪身子一软，坐倒在地，身后的惊呼声越来越遥远，眼前景物也越来越模糊。
　　苏溪觉得自己神灵已经出了窍，漂浮在空中，瞧着地下的熙熙攘攘，浮生若梦……

　　一年前她还在日本，所谓的留学。
　　住在外头与别人合租的房子里。苏溪每天上午睡觉，下午上课，晚上打工。
　　在日本，熬夜的工资总是高些。大学修读的是日语专业。
　　当年看着学长学姐一个个整理行囊，在滚滚的毕业潮流里摩掌霍霍，她也打算过如她们一样，两年后毕业，找个企业，做个小翻译，拿点能养自己的工资，然后工作几年，攒够了婚纱钱，然后就找人结婚生子——平淡也幸福。小时候算命先生说她是贤妻良母的好料子。

　　只是，生活若是总是能按照人心里想的那样下去，那就不是生活了。
　　大三都要过去了，忽然就要死要活地爱上唐牧，迷上了他认真的模样，说话的语气，生气时皱起的眉头，甚至还有那指间淡然的烟草芬芳。在唐牧成熟的魅力，还有那隐忍的理智下——苏溪丢盔弃甲，全军覆没。
　　对每一个少女而言，初恋都是美好而又深刻的，苏溪也是，在那一年的幸福美好里，她失去了全部理智还有所有理想。当然，站在山顶的看得越是高远，掉入山谷的摔得也愈是幽深。
　　心碎神伤的苏溪，一毕业便收拾行囊来到了日本——当一个人的梦想生活破灭了，她总会回过头去拾取曾经的梦想，而陌生的地方，总是埋葬过去重新开始的最佳场所。

　　当苏溪缩在自己的小床上回忆这些往事的时候，融化的雪水正透过脆弱的房顶一滴一滴地渗透，落下，滴在她的床上，冰冰刺骨，她却除了用伞去挡，用盆去接之外，没有别的办法了。
　　在日本这个国度里，也不是没有中国人，相反，中国人还很多——就像她所在的这个语言班里，就有五个中国人。只是苏溪的性格一向孤傲，以前在国内就基本上没什么朋友，更何况每天又忙着打工睡觉，哪有时间来交朋友？试着和她们一起慢悠悠地吃所谓的怀石料理时，她想到的是这一顿饭自己要熬多少个小时的夜——就在也没心思强忍自己去和她们打成一片了。这样，也没人愿意和她做朋友了。
　　“每逢佳节倍思亲”，这种思念总是漫长而又难熬的，除夕夜里，苏溪一个人架着小锅煮水饺的时候，眼泪就那样毫无预兆地落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在那口小锅里，然后又化成淡薄的水汽，喷在她削瘦的脸上。
　　虽说速冻水饺上写着“made in china”，却一点中国的味道都没有。苏溪咬着煮破皮地水饺，shit，真难吃！骂完，把筷子一扔，坐着发了会呆，拿起筷子在床单上擦了擦，继续。没有人疼你的时候，还是要会自己疼自己。
　　再夹起一个饺子，还是没滋没味地，咬一口，有点咸。最后，就着这点咸味，苏溪硬是把那锅饺子吃完了。若是天国的外婆见到她的宝贝在异国他乡遭这样的罪，那双美丽的眸子，是不是要染上更重的水雾？望着天花板，仿佛可以透过木板望见天空，苏溪喃喃说道，“外婆，新春快乐，还有爸爸妈妈。“
　　外头很是嘈杂，东京的热闹不分昼夜。只是，外面的热闹永远只是外面的，与她无关。
　　翻了个身，苏溪把头埋进枕头，枕头湿湿咸咸的，一股潮味，强按捺住内心的恶心与厌恶，苏溪把外套拿过来，掩住口鼻，终于过了半年了。

　　中国的老古话总是非常有哲理的。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苏溪看着面前那张被改得面目全非的译稿，脑子还迷迷糊糊不怎么清醒，昨夜熬得太晚。直到田中“威武”的声音把她震醒。
　　望着田中一翕一和的嘴，苏溪脑子开始晕起来，一会想就这样跑回国算了，一会想跑上去把讲台上那小胡子做了得了。当然，她立马被自己脑子里后来的这个想法吓住了，难道在这变态的国家待久了，自己也变态了？？想到这她砰地站起来，又是砰地一声推开桌子，咯嘣一声，手里的笔折断了，墨水溅了一身。讲台上的小胡子老师看了她一眼，脸色不愈，继续上课。苏溪愣了一下，趁老师回头板书的机会溜出了教室——她真的需要发泄！

　　她有轻度的强迫症。
　　平时出门总是要确认好几次门窗是否锁紧，走了不到十米又折回来检查的事也是经常发生的。尤其是初到日本那两月，每晚半夜四点都会准时醒来，再次确认房门锁好，然后坐着抽根烟，才能继续睡着。
　　如今，她再不离开教室的话，脑子里那“揍小日本一顿”的念头只怕会叫嚣得愈发猛烈起来，那就能有可能演变成惨烈事件。

　　握紧拳头，走在东京街头，熙熙攘攘的人群。东京不愧为世界潮流先锋城市，任何穿着打扮在这里都可能代表一种先进流派，当苏溪遭到第五次拦截的时候她开始意识到这一点。
　　“小姐，您这服装是哪个牌子的？”个子矮矮的日本美眉，蹬着小短靴，超短裙下面露出一大截粗腿，礼貌地问。
　　苏溪笑了笑，假装听不懂，“WHAT?”她实在是没有和陌生人说话的兴趣。以前唐牧老说他不招人，原来是真的，人家来招她了她都不愿理。
　　美眉显然英语不过关，讪讪让了路。
　　苏溪赶紧得意地开溜。以前在国内，被逼着天天说日语，现在在日本，却有又说着英文，哪天去了英美，就秀逗汉语吧。得意地想着，心情也没那么糟糕了。

　　苏溪个子还算高，差几公分就一米七了，在这日本勉强算得上就是鹤立鸡群了，再加上她腿长，皮肤也不赖，一头摸黑长发梳成辫子盘在耳后，衬上那件前襟染了墨色的中式棉袄走在街头时，就是一道别样风景线了。
　　白色棉袄，扣子是那种斜向领子的布扣子，上头还纹了细细的金色鲤须，绕到胸口，就变幻一朵华丽的蔷薇了，苏溪很喜欢这种花，也很喜欢这件衣服——这是爸妈给她的最后一件生日礼物。
　　低下头，又看到那一滩墨迹，一大片，看起来就像幅泼墨。苏溪咬咬唇，昂着头继续往前，漫无目的地瞎逛。心情很糟，只有这样才能得以舒缓。
　　穿过大街小街，苏溪觉得自己头都快晕了，终于止住脚步——只有累了，才感觉不到悲伤——苏溪仰着头，天色依然不错，她举拳朝天空挥了两下，“加油！”叫嚣着用的是汉语。

　　“ARE YOU FROM CHINA?”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苏溪身后响起，像敲响了一面破铜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