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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次第风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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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次第风雨
林子恒笑道:“这么一个盛世,纪言一个人也扛不住?再说了,你出国前不是保证得好好的么?等你上了手,我也好交差了。”说着顺着纪离目光看往外头正接电话的苏溪,“这个苏溪,你大哥对她很有兴趣呢。”
“恩?”纪离点点头,苏溪侧脸对着他们,墨镜已经拿下,一边听电话,一边点头,表情很柔和。那职业套装穿她身上实在不合适,过于老气,还是昨晚的吊带装青春。
林子恒拿起桌上的文件,慢慢翻阅。“纪言今天把老爷子带了出去,老爷子最近有什么打算你一点都不清楚?”
“是吗?”纪离转头瞧着他,眼神中流露出无所谓,“老爷子身子不如以前,想赶紧把手里的活交到我们兄弟手上,我还能怎样?”说着苦笑,大哥为了照顾爷爷,也好阵子没来公司了,真把这盛世交给自己……想想就恐怖。
林子恒笑着摇摇头,纪离想逃也逃不掉的。
苏溪推门进去,林子恒正取笑纪离:“小公子,衣服皱成这样,昨晚又去哪鬼混了?”纪离将手里资料扔到林子恒身上,赶紧辩解,眼睛不自觉地扫过苏溪,“胡说。我昨晚可怜没去处,睡车上呢,你知道我从不让女人碰我的坐骑的……”
林子恒见苏溪进来,给二人简单介绍了下情况,便完事了。苏溪走入电梯,电梯门正要合上,纪离气喘吁吁跑了来一手挡住,站那把门拦住。
他立在门口,手朝前一伸,“唔,你的。”
一个粉色的手机吊坠,苏溪摇摇头。她怎么会用这么卡哇伊的东西。
“不是你的?早上在车里找着的呢。”今天在车里发现的,难道不是昨晚苏溪掉在自己车里的?
苏溪摇摇头,弯眉一笑,“我从不用手机吊坠。”说着指了指纪离的脚,“你要下去吗?”
纪离缩回脚,欲要解释,电梯门已经及时关上。
打电话来的是那照看苏园的纪先生。说是苏园的几间老房子需要整理下,花园里一些装置设备要需要更新。若只是更新倒还不麻烦,苏溪赶紧叮嘱了他要找好的老工匠尽量修缮维持旧样,说完还不放心,强调自己马上亲自过去处理这事。
伸手拦车,可惜这会儿些taxi们都如赶集一般风驰电掣,完全不在跟前停。苏溪看看时间,正发愁,某人又阴魂不散地出现在前。
车窗里,纪离笑的很无邪:“美女,要去哪?哥哥送你过去吧。”
犹豫了下,苏溪还是上了车,刚才那边又来了通电话,说是请的那个老师傅已经到了,让她快点过去。
回国后,苏溪将苏园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人也好物也好,在流逝的时光面前总是显得那么无力。除了整体雏形,还有这几间房屋都保持了原样外,其它的东西都破败不堪了。房梁围栏上的朱漆都剥落了大部,留下些斑斑凹凸如同蜕掉的蛇皮。这还算好,铁秋千架耷拉在墙角快要锈没了,花园里外婆中的那些蔷薇也都消失殆尽了。王伯毕竟所为有限,况且,苏溪也明白,他想让苏园尽量保持原样,这样,才能保留着对外婆的念想。
一路回想,两人也没再拌嘴。纪离想着方才林子恒的话,苏溪是往城外赶,那么自己是否真能如林子恒所言那般看到大哥?余光离苏溪正看着窗外出神,这个女人身上又有什么能引起大哥的兴趣呢?
到了,苏溪赶紧翻包,手里钱递过去,正要说“师傅快点”,纪离咳了一声,苏溪才回神自己搭的不是出租。纪离黑着脸,气急败坏地一手抓过苏溪手里的钱,没好声气:“现在没零的找,下次再载你一次好了。”说着瞧了瞧路旁的园子,“你家?不请我进去喝杯茶?”说归说,已是下车不请自入了。
苏溪没法,跟着他进去,看到眼前景象不由大惊一跳。原本有些陈旧破败的园子里,俨然一新。不是单纯地将旧物换成了新品,而是很巧妙地添加了些装置,掩饰了那些破败之处,而且布置之人似乎知晓这园子以往格局一样,处处修缮得恰到好处。
苏溪四下环顾,拱形门口里霍然走出两个人来。
纪离嘴角上扬,果不其然。转过头瞧着苏溪。
苏溪没理他,径直迎上去,“纪先生。”不待纪先生介绍,已是朝他身后的老人鞠了一躬,“纪老,谢谢你了。”
纪仲老爷子呵呵笑了起来,“苏小姐,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说着摇摇手,苏溪过去搀起他两人往院子里走。
纪言跟在后面苦笑,手肘顶了顶跟在他身后的纪离,“你怎么也跟来了?”
纪离跨一大步,与纪言并肩,“苏溪可是我的得力助手,我和她一起过来商量下笔生意呢。”
纪言瞥了他一眼,自个弟弟他最清楚,“我把她请进盛世可不是陪你玩儿的,”说着瞧老爷子,“苏小姐可能就是我们纪家流落在外头的正牌公主。”
纪离眼睛圆瞪,不可置信,“大伯的私生女?反正我爸绝对不会对不起我妈。不是吧,你能接受?”他嘴里的大伯便是纪言父亲纪风。
纪言横了他一眼,“说什么呢!”
纪离只好努努嘴,“不是你爸也不是我爸,姑妈难道有两个女儿?”说到这,忽然想起原委,“难道……”
纪言点点头,瞧着停在新建的秋千架前的二人,“仔细看,苏溪身上确实有那苏婉凤几分神韵。”说着揉了揉太阳穴,“还记得爷爷书房那幅话么?苏溪若换上旗袍,怕就是一个苏婉凤了。”
停住脚,纪离远远望着苏溪,日光匀匀的撒在她身上,像镀了层金一般,透着几分神圣。他转身大步出门。
“纪离!”纪言喊了声,苏溪和纪仲同时看过来,只听得引擎声,车子已经飞驰而去。
“臭小子!”纪仲笑骂了句,“苏苏,你看这方蔷薇怎么样?是不是该按这种布局摆放?”
苏溪低头仔细瞧了会,“我也记不清楚了,大概就是这样了。”她心情很复杂。
方才她装作随意地感谢纪老朋友在日本对她的照顾,纪老也爽快地承认了。
原来如此,她说怎么忽然教授就特意来帮她开小灶,怎么那家旅行社就高薪聘她做导游,原来都是纪老的关照。
“纪老,我泡杯茶给您喝吧。”将纪仲扶到厅里,苏溪想起外婆床头的那盒血蔷薇。心里七分确定三分犹疑。
纪仲摩挲着椅子上的雕纹,若有所思。
苏溪上了阁楼,下来时手里捧了一个描金漆盒。那盒子半尺高,半尺宽,长亦不过尺许。苏溪双手捧着,眉眼低垂,一步一步走下楼梯,神态虔诚。纪仲身子微微颤抖,老眼里泪意闪动。
纪言坐在一旁,看着苏溪将盒子摆在爷爷身侧案几上,亦将苏溪的小心翼翼与爷爷的失魂落魄收入眼底。
苏溪将那描金盒子摆好,朝着纪仲微微一笑,揭开盒盖,拉出一格来,顿时淡淡的檀香散了出来。
纪仲瞧着苏溪取出来的第一层,暗色木格里摆着一把弯月形的桃木梳。
苏溪再弯眉一笑,手指勾起,拉开第二层,木格里,一方雪帕,上面搁着一对碧玉耳坠,正是纪仲在日本送给苏溪的那对。
纪仲身子朝苏溪倾了几分,苏溪睫毛扑闪几下,还是一副笑容可掬的样子。
苏溪拉开最后一格,仍然是一幅雪帕,上面却什么也没有。苏溪“咦”地一声,拿出那方雪帕,雪帕下面还垫了个小小茶包,她拈出那茶包,搁在几上,似是不经心地叹了口气,”没有了那碧玉镯镇着,怕着血蔷薇已经失了味道了。”说着又将那盒子一格一格阖上。
纪仲老爷子颤抖着双手捧过那那小茶包,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置于鼻端,来回轻嗅,“这是……”
纪言看着苏溪低下头,弯起嘴角凑到老爷子耳边说了句什么,他感觉到不对劲,刚起身就看到老爷子脸色瞬间变成了紫灰,然后按着胸口……
高秋八九月,
寒露变为霜。
终年会飘坠,
安得久馨香?
秋时自零落,
春自复芬芳。
何如盛年去,
欢爱永相忘。
“纪仲哥哥,你在哪里?三三等不到你了……”外婆,他若是来找你。你高兴吗?
靠在墙上,手掌反按在洁白的瓷砖上面,对面急救室的灯亮得刺眼。苏溪呆呆地望着,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忽然就控制不住泪水,无力地抽噎起来。几年前自己也是这般木然看着前方,她一个人蹲在这条长长的走廊里,外婆躺在走廊尽头的急救室里。
外婆是被她气坏的。如果不是自己的任性,外婆怎么会高血压突发?有多久了?苏溪想不起来。脑子里模模糊糊,仿佛又回到了当初……
急救室的门突然打开了,然后一连串穿白衣服的人走出来,为首的一个对她摇头。她吓得要死,只想逃,逃离这个满是消毒水味道的地方,这种地方让她害怕。心想逃离,她脚却不听使唤地往前走,到了门边,外婆静静地躺在白色的床单里,神态安详地看着她。
“三三,”这是外婆给她的小名,“外婆以前错了,没法后悔,所以才落得现在这地步,你还年轻,不要学我。”
苏溪跪到床头,拉着外婆瘦削的手,哽咽无声,说不出话来。
“记住,错要改,过莫等,失莫怨,”外婆脸上忽然就溢出别样神采,奕奕盯着苏溪,“不是你的就不要再强求,外婆要走了,终于不要再等下去了。”说完,眼睛一闭,就这样走了。苏溪抓着外婆的手,疯了一样的想把外婆摇醒……然后一群护士过来制止她……然后她就这样晕了过去……
纪言无暇注意苏溪,见急救室门开了赶紧迎上去。主治李医生脸色很差,忍耐不住埋怨了纪言一通,还好抢救过来了,他早就叮嘱不要让病人受刺激,这纪言平日护理看起来蛮尽心的,怎么还是这么不知轻重。
苏溪沉湎在回忆里,看到那门开了,有医生出来,下意识地退了几步,扭头便跑,她实在是讨厌医院这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