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易君难》阿萦

1、第一章

　　姜宗醇遇见梁甃的那天，桐花正开得酣畅，如千株雪。
　　隆启十三年，三月初五。
　　申时一刻的阳光，洒落在满城漠漠的白华之上，树冠便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美艳小巧的桐花凤纷纷栖集于桐花枝头，它们有着浓丽羽毛，朱红与碧绿相间。纤细的墨色长尾冲青天翘着，啁啾之声萦绕花间。
　　《诗经》曰：“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大梁的京都永安城中，尽是一派太平盛世之光景，海晏河清之气象。

　　只是这祥瑞美景，在姜家的每一个人看来，都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因为姜宗醇的三弟，姜尚书府上的三少爷姜宗孜，在前一天失踪了。
　　前一天，酉时稍过。姜宗孜在主院同爹娘吃好晚饭，掌着一盏羊角灯笼独自走回小院。一路上，遇见有几十个丫鬟小厮，他们都说姜三少爷当时面露喜色，嘴里还哼着时曲儿。
　　戌时四刻，姜夫人吩咐贴身丫鬟，各送些蒲桃樱桃并一壶酪酥醍醐给几位少爷小姐。丫鬟子红推开姜宗孜院落的黑油大门，惊觉里头死寂异常，没有一点人声。她很快注意到，不远处的檐下，歪斜着一盏光线灰暗的羊角灯笼。一点似有似无的光，就那样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子红的心提了起来，她将什锦盒子置于门槛边，一面小声唤人，一面轻手轻脚地走向屋前檐下。
　　无人应声。夜色团团包裹。
　　子红开始焦急起来，她提起裙裾，顺着过廊三步两脚地走，沿途推开一间间屋子边呼喊。子红怔怔地放慢了脚步，姜三少爷院子里所有的丫鬟小厮都晕过去了，推也推不醒。而姜宗孜不见踪影。

　　子红哭着跑去禀告老爷夫人。姜老爷一听说三少爷不见了，当即撸袖口怒走：“我鞭子呢？拿我的鞭子来！臭小子片刻不消停，叫他好好温书预备春试不听，又给我出去浪！”
　　子红抽泣道：“不、不是的，老爷，三少爷……他，他出事了！”
　　姜老爷怒气未消，大迈步在屋子里来回转圈圈：“你别替他做戏，我还不知道他那一肚子坏水？”
　　姜夫人则感觉到了不妙，她聚精会神地观察了子红几秒，上前宽慰道：“子红你先别哭，好好说，宗孜他怎么了？”
　　丫鬟便这样那样道出详情。
　　姜老爷背着手瞪圆眼睛听明白了事儿，真急了。“唰”得一撩长袍前摆，揽过姜夫人的肩膀，心急如焚地出门去。
　　扔下一句：“快，到明院请马大夫去三少爷的院子！”
　　马大夫匆匆赶去，用醋熏醒了昏倒的众人。
　　揉着脑袋站起来的丫鬟小厮们，都是一脸的茫然。他们显然不晓得姜三少爷失踪这回事，一个个后知后觉地诚惶诚恐起来。
　　询问了一番，果然并无所获。丫鬟小厮们都是在姜宗孜回到小院以前，便昏倒了。
　　如此看来，并不是姜宗孜为溜出府去而干的荒唐事。而是确有贼人潜进府里，迷晕众人，劫走了姜宗孜。
　　麻烦大了。

　　姜府在顷刻间闹起来流动起来，嘈杂人声惊醒了每晚亥时准时就寝的姜宗醇。
　　他朦胧着睡眼，听丫鬟秀绿用快于寻常的语速禀明府里发生的不幸。姜宗醇一头墨发肆意地倾泻过他背脊、双臂，有几绺青丝滑入他半敞的睡袍前襟，露着颈部至前胸一小片皎然春色。他迷茫的乌黑双瞳逐渐变得清明，浓艳长眉微拧起来，面至白。香艳和出尘毫不违和地凝于一身。
　　在姜三少爷失踪的当下，痴看姜宗醇六年的秀绿还是忍不住为姜二少爷的美色捂一捂心脏。
　　很多年前，在姜宗孜还没有令众人叹息摇首的时候，有这么一种说法流行于厅堂巷陌：姜二少爷是梁都的脸，姜三少爷是梁都的脑子。这么嚣张浮夸的话，在当时竟也得到了公认，想必是有极大的合理性。
　　现下无人再用羡欣的口吻谈起姜宗孜，但于姜宗醇，已经势不可挡地升级到：姜二少爷是大梁的脸！
　　不过，姜宗孜谨有幸代表梁都脑子的时候，也同时被夸赞清俊隽秀美姿仪。但姜二少爷一直到荣登“大梁之脸”宝座时，也没能摆脱“没有脑子”的明嘲暗讽。在姜家这样金门玉堂的世家大族里，一没中秀才，二没娶上媳妇。光这两条就能证明姜宗醇的脑子是多么的不好使。
　　在姜宗醇身上，我们可以深刻感悟到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苍天饶过谁的千古哲理。

　　这几个月来，梁都其实很不太平。闹得沸沸扬扬的幼童失踪案一直没什么线索，前几日，尹法使赤身裸体伤痕累累惨死于北合街头，尸身下压着一块素色襁褓，其上赤黑之血所书——狗教，还我儿女！于是，那幼童失踪案竟又同梁国大教仙法教牵扯起来。一系列的事端，让置身事外者眼花缭乱口沫横飞，另又惊险了无数人的心。
　　接着一场桐花开了，满片桐花凤来了。
　　隆启帝不知哪里闻说姜三少爷在断案方面有些过人资质，一道圣旨降于姜府，命姜宗孜同万翰林共查尹法使被杀一案。
　　两人于姜府正堂接旨之时，姜宗醇正横躺在自己床上，两条白皙的如玉小腿伸出床外，就这么晃呀晃。
　　姜二少爷姜宗醇欢喜地想：“嗯，我家三儿最棒啦。”
　　非常奇怪，没有任何理由的。在姜宗孜受所有人不待见的时候，姜宗醇却始终一如既往地相信，他的神童三弟没有变坏。
　　圣旨降下来没几天，荣光与福泽落于姜府没几天，姜三儿失踪了。

　　姜三少爷被明令禁足前，成日同梁都那些个不学无术不思进取的纨绔子弟厮混，吃些浪酒闲茶。他失踪当晚，姜老爷即派人去挨家挨户地探听消息。据说害得好几位浪荡公子哥被吊打，也算大快人心。然而一夜过去了，始终找不到姜三少爷。
　　姜宗孜必是遇险无疑了。
　　姜老爷恳请隆启帝封锁了四大城门，又向清引王梁甃借了五百御林军，要把梁都翻个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