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家生活记》绿无

3、桃翎

　　房中午睡，醒来时候已近傍晚。看着庭院中的芳菲桃花，雨也似落下来。原来桃柜又在拿脚踢树，弄得花落阵阵。
　　桃翎开门走近，问道：“小柜子，你拿脚踢树作甚？花开得又艳又美，踢落它作甚？”桃翎只以为他刚下学回来，闷了一天，拿桃树作耍子。

　　桃柜嘟嘴道：“我娘说了，桃树上开得桃花太多，结果了要争养料，你争我夺的，不如乘着还是花的时候，就踢落一些，以无后顾之忧。”
　　桃翎略有所思，在桃柜脸上抹了一把：“或许我就是该要踢落的那些桃花。”
　　桃柜道：“姐姐本来就像桃花般好看。”桃翎一笑，牵着桃柜的手行到房中。将早上采的山莓并空心泡尽数取出来，展放在桃柜面前。

　　桃柜惊叫道：“是泡！我记得前些天同窗也在吃，但我娘说山上有蛇，不许我去，我一直没吃到。”连忙抓了两三把放进口里咀嚼，两个腮帮子鼓鼓的。
　　桃翎笑道：“慢些吃，我又没和你抢，等你噎着了，我可不去给你斟水喝。”打了个沉，又道：“说起斟水，咱家竟然还有个服侍人的丫头。小柜子，我考考你，那野红是什么来历？”

　　桃柜一面吃一面道：“野红是我娘的陪嫁丫头。因为我娘和老太太关系好，有时候野红也会去服侍老太太。”
　　桃翎略有所思，又问了桃柜自己外公姓名，一并七大姑八大婆也问了，桃柜看在吃的份上，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诸事繁琐，桃翎听得昏昏欲睡，桃柜见状，朗着声道：“姐姐，咱们村一件大事故，你可知道？”
　　桃翎见他突然如此煞有介事，一本正经，不由往下问：“什么大事故？”

　　桃柜笑道：“咱村十三年前，发生了一次大地震。那次大地震害了我一条命。”
　　“可是胡说，你才八岁，十三年前的大地震与你何干。“桃翎眯着眼随口道。
　　桃柜道：“不，你且听我细细讲。那时候我娘和你娘都怀孕在身。结果突然，整个村子发生了地震。幸好你娘被你爹救了，两条命都平安。我娘本也逃出来了，可瞧老太太还在屋里，连忙进去把老太太扶出来，结果被木块砸了肚子，我也就这样流产了。后来老太太过意不去，乘着我爹回来探望地震的空当，死活不许我爹走，让我娘怀上我才许走。”顿了顿，又道：“你瞧我利害罢！五年后我又卷土重来了。我娘也就说，我命硬，将来定是个状元之才！”

　　桃翎捂着嘴笑了好一阵，肚子都痛起来，一面哎哟哎哟笑，一面道：“你娘……真是有趣，竟和你这样说，我再也想不到。不过话说回来，也足以见你娘十分疼你，你以后可要好好孝顺她。”
　　桃柜又抓一把莓子放进口里，顺便给桃翎递过去一些，又继续道：“你可别小觑了这地震，当初说是湖怪作祟，引得这个大灾难呢，可不知害死了多人。且说我们邻居张氏。那次地震时，也有了身孕。她老公为了救她，撑起了掉下来的木板，她逃出来了，老公却死了。后来诞下一位女儿，孤儿寡母的，生活好不艰幸!”
　　桃翎叹息道：“这些事无法避免，悲剧也无法避免。所以咱安稳的时候，要感激还有命在啊。你姐姐我，也算是新得了一条命，不敢再埋怨生活。”

　　一篮子莓吃了个精光，桃柜打了个饱嗝，摸了摸滚圆的肚子，笑道：“姐姐，明日还会拉我到房子里说话吗？”
　　桃翎知他是还想吃一些山莓，将桃柜抱起，笑道：“你喜欢来，我天天拉你到我房里说话。”转了几圈，放他下来。笑道：“去吧。”
　　第二日桃翎中午食过午膳，才到山中去采莓子。采满整整一篮子，哼着小曲悠哉游哉回来。一到门口，只见桃永福和夏三娘慌慌张张凑上来。

　　桃翎有些惊讶，问道：“爹娘没去田边干活吗？”
　　夏三娘道：“你今别回来了，今日别在家里。”
　　桃翎摇头道：“不，我想起来了，我外公叫夏雨鹤。”
　　夏三娘听她说起外公，连忙道：“我的女儿，我不是怀疑你甚么，只是今日你还是别回家好。等过了一阵子，再回来。我索性带你去外公家，你在外公家住几日。”
　　桃永福亦道：“对，瓶儿，听你娘的。去外公家住几日再回来，当是避风头。”
　　桃翎努嘴：“避什么风头，我又没灾没难。爹娘你们有些迷信了，老是做出一些费心却没用的事情来。”她还想将山莓洗干净，等桃柜回来，一同吃呢。

　　夏三娘支支吾吾，不知如何说是好。桃翎一摆手，走进屋去。正从正厅旁经过，只听得一个人大喝一声：“妖孽。”
　　桃翎如堕五里雾中，提着篮子转身往正厅望去，老太太坐在一把椅子上，紧接着坐着叶夫人，野红执绢立在后头。当中站着一个道士，头戴青布道巾，身穿布衣芒鞋，手拿桃花木剑，指着桃翎。
　　桃翎一手指着自己，对着道士讲：“叫我？”
　　“当然是你！孽障！妖孽！”道士回答。说罢，嘴里叽里咕噜念着咒语。此时桃永福和夏三娘也追上来，连连替桃翎辩解。

　　叶夫人一面哭一面道：“弟弟，弟媳，你们不知。我柜儿昨儿说瓶丫头去后山采莓子给他吃了，弟媳你试想，瓶丫头敢往后山去？以前她独自出去都不敢，更别说去后山，这样一想瓶丫头岂不是被湖里的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身了！”
　　桃翎明白大概，这叶夫人果然没想让自己自在活着。道士一个出其不意，端着一盆水朝桃翎泼来，桃翎退避不及，淋成了落鸡汤。一面后退，一面放下篮子，一面道：“你作甚！我衣裳才上身没几日，山莓也才采摘，经你一泼都脏了。”
　　桃永福夫妇走到老太太旁边，永福道：“娘，这个……”
　　叶夫人一把拉住桃永福：“弟弟，你别担心，我只是要杀她身上的妖精，还你一个女儿。你也听着了，她才说自己去采了山莓，哪是你那个足不出户的女儿！”

　　道士又叽里咕噜在桃翎身边转着念咒语，连推带拽将桃翎弄进房里，一会儿是符咒，一会儿香灰，一会儿是木剑，弄得是五花八门，杂耍也似！
　　桃翎冷笑一声，等到道士拿着一面镜子照她时，桃翎连忙半倒在地上，双手做遮挡状，口道：“大仙，不要再照了！再照奴家就灰飞烟灭了！”
　　此举实在出乎众人意料，老太太张大着嘴，桃永福夫妇呆若木鸡，野红左顾右盼的，就叶夫人还镇定自若。道士只准备在这装模做样糊弄一阵，领了银子走人，谁料发生此节，当下只得硬着头皮道：“妖孽，你还不快快从桃家之女身体中离去。若能早些省悟，我饶你……饶你不死！”

　　桃翎看破他已经乱了分寸，伏地道：“恕奴家不能做到！奴家本是峨眉山清风洞修炼的一条小白蛇，一千八百年前承蒙夏氏所救。奴家勤修苦练，正修成正果之际，受南海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点化，道奴家还有尘缘未尽。等报了恩情，了了尘缘，再羽化登仙，是以奴家勤寻转世恩人，特来报答恩情！”
　　道士慌慌张张，不知要作甚了。夏三娘道：“这……”
　　叶夫人突然站起来，杏眼圆睁，柳眉倒竖，指着桃翎道：“好个妖精，大夥儿也听着了，这蛇妖一条，还妖言惑众。世上哪有什么善心的妖精，全是披着温柔的皮吸血吃肉，不诛之自害之！”说着声音陡然凌厉：“野红，快叫一些村民来，将这妖精捉去烧死！”

　　野红正要离去，桃翎见事交恶，连忙起身拽住野红：“适才与道士演了一出戏，旨在博大家一笑。若真说起来，世上哪来这些牛鬼蛇神，不过众人杜撰而来，当不得真。戏已罢了，还请道士家去。”
　　道士瞥了叶夫人一眼，霎眼示意，叶夫人回瞪一眼，道士连忙道：“是也是你说的，不是也是你说的，你有什么证据!”
　　桃翎眉毛一挑：“若我是妖精，怎么不会通天法术；若我是妖精，怎不能置敌人于死地；若我是妖精，真来报恩，怎么还未赐桃家泼天富贵。”说着将道士手中的镜子取过来，照着自己的容颜：“这面镜子倒是比我房中的镜子清晰些，倒也好用。”

　　道士前瞻后望，不知应对。桃翎笑着在道士身边，压低声音呢喃几句：“如道长还要为难我，就请道长拿出真本事了。到时候难堪的不知是谁。”
　　桃翎走到娘身边，讨了几枚铜钱，又托起道士的手，一把放在他手上，柔声道：“多谢道长今日配合，几枚铜钱权当请道长吃几个馒头。恕不相送。”
　　道士巴不得能抽身离去，得了她话，连忙夺门而出。桃翎福了福身子：“衣裳已脏，我先去换洗。那篮子山莓，还请伯娘转递给桃柜。”

　　叶夫人温柔笑道：“多谢费心，我方才误解……”桃翎也不听她讲完后话，自顾换洗去了。叶夫人面红耳赤，讪讪道：“今日给家里添麻烦了，原是我误解了。”说着和野红提着篮子悻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