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家生活记》绿无

14、叶夫人

　　叶夫人房中，瑞脑香喷宝鸭，叶夫人闭着眼，吸了一口，又睁眼飞针走线，一面道：“你是亲眼所见？”
　　野红在下首穿线，连连点头：“奴婢林中亲眼所见，不敢空口白赖。”
　　叶夫人冷哼一声，眉间又泛起了忧愁，叹息道：“不知老太太的病情如何了，请了大夫又不来。”
　　野红道：“无妨，奴婢再进镇一趟。”

　　次日，天才灰蒙蒙亮，野红穿了一身半新不旧的绸衣，踩着布鞋进镇。到了晌午，才寻到一家口碑极好的药铺，拿出叶夫人给的金簪子，请了一位名医一齐回村。叶夫人慌忙接见了，不由道：“大夫身子安。”
　　大夫花白的头发，苍老的容颜，从镇子走到村头，体力明显不支，如今正坐在凳子上掇肩喘气。叶夫人看他一把年纪，心里也觉可靠，悲戚道：“大夫，我婆婆不知怎么了，害了一场病，到现在也还没好。只面色黧黑，行动无力，下床不得，如此捱到现在，真是江河日下。”

　　大夫一掳花白的胡须，安慰叶夫人无须过多担忧，便随着野红去老太太房里请安，叶夫人也随着过去。
　　老太太躺在床上，气若游丝，心如飞絮，目驰神离，大夫看了暗叫不好，连忙开始望闻问切。问有十句，老太太若能答上一两句，已是异事，只叶夫人焦虑在一旁帮衬回答，说前几日如何如何，大夫听了连连颔首。

　　诊断过后，大夫收拾物件，叶夫人并着野红送他出来，叶夫人问道：“大夫，我婆婆这病如何？”
　　大夫一面走一面道：“你婆婆的病，想要治好，说句老实话，实在是在下才疏学浅，一个黄六医生，心有余而力不足。”
　　“大夫过谦了，”叶夫人不得不奉承着，“这病来得蹊跷，还望大夫说明。”

　　大夫道：“老年之人，越发容易得病。令亲是害了虚症，元气已损，身子已虚，如此个身体，又不能大补，只能开些小药调理身体，不过……你等村妇农家，又不是大富大贵之人，何苦投银入水，白激浪花。”
　　叶夫人听了这话，心里已凉了一半，不得不接着问：“不打紧，哪怕是花了我所有的金银妆奁衣饰，只要能救得婆婆，令她重获安康，我也无憾了。”

　　“我给令亲开一些药，你们抓着给她熬着喝便是了。虽能有些……抛开我医者的身份来讲，和你说体己话，就算多活几日，病痛之身，也是遭磨遭难，何不如多购些好吃的让她享用，如此也就罢了。”说着拂袖而去。
　　叶夫人忍者泪打发野红前去相送，回到房里，独自埋在被窝里大哭一阵，野红回来，看了连忙递上手绢儿，软言温语相慰：“夫人切不可太过难过了，这某事在人，成事在天。咱已经敬了孝，至于老太太是在这儿享福，还是在哪儿享福，就看老天爷怎么安排了。”

　　叶夫人顿了顿：“老太太操劳这一辈子，从来没有享过福，日也操劳夜也操劳，还没等她王八儿子回来冬炉夏扇，便就去了，那……”说着神色慌张起来，连忙道：“野红，快陪我去一趟夫子家。”
　　时至农忙，大人们忙不开手脚，不少子女便跟着下田上山做事。学堂里夫子也放了一段长假，让子女帮衬爹娘干活，因此正在房里看书。

　　偶然瞥窗见一妇人携婢而来，识得是学生桃柜之母，连忙笑相迎接：“叶夫人好走。”
　　叶夫人勉强笑道：“夫子安康。”走将进门，夫子引着叶夫人坐下，又奉上一盏茶，叶夫人边喝边道：“夫子，还请夫子替我书信一封，给那常年在外经商的丈夫。”

　　夫子笑点头，拿出笔墨，野红乖觉，连忙上去磨墨，夫子微笑，拿出一张笺纸，提笔作写状，叶夫人压抑不住激动地情绪，手里的帕子捏作一团：“你娘如今病重，请大夫一看，只道健愈之机微乎其微。”
　　说了一句，胸口起伏不定，瘦弱的身子激烈摇晃着，野红连忙放下手中的事情，跑到夫人身旁，轻声唤了句夫人，叶夫人鼻子一酸，眼泪滚珠似的，不由道：“那王八羔子，撇了娘和妻子，外头不知作甚去了……”

　　野红听了惊慌失色，对着夫子笑了笑，又不住捏着叶夫人的手，叶夫人显然魂不守舍，继续咬牙道：“夫子，你只管写我要死了，他儿子也要死了，看他回不回来。夫子不用写得文绉绉的，写得三岁孩童都能看懂。他再不回来，家就没有了！”
　　野红也难过起来，自幼跟着夫人从小长大，看她如今这般痛苦，跟着落了几滴泪，只见夫子提笔在信纸上写着什么，因看不懂，遂只安慰着叶夫人。

　　写不多时，夫子一停笔，将信折成个方胜，交与野红，野红摸出几枚铜钱，谢过夫子，托着叶夫人走了出去。叶夫人瞧着野红手上的方胜儿，恨不能将它撕得粉碎，冷静下来，才道：“麻烦你将它投到镇上去，让送信人把它送到他手里。”
　　野红哪敢耽搁，福了福身子拔腿又往镇上跑，叶夫人独自回到家中，好不烦愁。空对着那梳妆镜，闲拿着那牛角梳，思恋着梦中人儿。可梦中人毅然决绝，便是挽断罗衣，诉断肝肠，也留不住啊！两行清泪自眼中，从腮旁，轻轻流落，独剩泪痕。

　　自此日日叶夫人都守着老太太，生怕她一口气不在了。恰巧这日晌午，桃翎不知从哪儿回来，摘了一篮子野果子，送到了老太太房里。叶夫人拿了几个，一面吃一面道：“你跟我来。”

　　桃翎不知其意，放下篮子，跟着叶夫人的步伐，到了她房里，叶夫人笑道：“今日天气好。”
　　“现在天气是好，”桃翎笑道，“只是昨日我夜观天象，只怕今晚有瓢泼大雨。定是电闪雷鸣，光响交接。”其实桃翎并不知道，只是随口胡扯罢了。

　　叶夫人定了定，她可不是来找桃翎说这些的，只笑看窗外：“外头桃花开了，真是好不烂漫。”
　　桃翎也为看，只笑道：“伯娘如何说谎话，我也是不三岁儿童了，这个时节还开甚么桃花，便是桃子也没有了。”
　　叶夫人凝视着桃翎，一面摇头，一面道：“我看不到桃花开，你却能看到桃花开了。”

　　桃翎笑靥凝住，怔怔望着她，叶夫人继续道：“是不是很开得很盛，你来告诉我。”
　　桃翎笑道：“我不知道伯娘说什么。何苦和侄女卖关子，说的侄女云里雾里的。”
　　“是么？你不是有心上人了吗？”叶夫人道，“私自定情，全然不顾爹娘了。”

　　“原来伯娘说的是这个，那侄女更加不懂了。但凡什么事情我都是听了爹娘的招呼才敢去做的。譬如今儿那一篮子野果子，便是爹娘担心老太太没得野味儿吃，叫我去的。若我真有甚么心上人，要做出什么行径来，头一个自然是要去上覆爹娘，不敢私自做主的。”

　　“是吗？”叶夫人继续笑着，和三春的花朵一样，明艳不可方物。窗外桃树已露枯败衰落之迹，刚才炽热火盆似的大太阳躲进云层里，整个院子都是阴阴的。
　　桃翎坐在炕上，看着外头，心里莫名难过得要紧，总感觉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却毫无个头绪。这边有一句没一句继续和伯娘说话：“伯娘是有什么准信儿，如此确定我有了什么心上人。莫非我平日对哪个略亲近一些，就有了什么心思吧。”

　　叶夫人顿了顿，无可奈何地道：“你说的很对，我的确没有。”说着在桃翎胸口处拍了拍，拍了两下，手登时停住了，好似有一个硬硬的东西在里头，全然不是软绵的衣物之感。

　　叶夫人抬头望着桃翎，桃翎从怀里一掏，掏出一把六角蝴蝶扇，一面扇一面笑道：“我说了晚间有雨要下，就把扇子收在怀里了。”说着连忙站起来。叶夫人看到扇子，脸色一半红一半青。

　　桃翎福了福身子：“伯娘，我先告退了。本来要去和老太太说话的。”言下之意是你叫我过来，已经耽误我不少功夫了。叶夫人点头默许，桃翎这才离去，往老太太房里走去。
　　庭中行走，只瞧天阴沉沉的。一股苍劲的疾风毫无忌惮地席卷着秋叶，拍打着桃翎。桃翎身上的衣裳被风刮得扭曲无比，好像临刑的犯人正在挣扎，耳边一直绕着嘶鸣的风声，桃翎一步步行来，只觉一股寒意。

　　到了老太太房中，轻轻推开门，只瞧她已经睡下了。老太太老枝横虬，暮气沉沉之貌，看得桃翎不由惋惜，若是现代，说不准还有的救，如今真是看天命了。替她掖了掖被子，轻轻带上门，桃翎出来，瞧爹娘也进门来了。

　　桃永福夫妇刚从田间回来，见了女儿笑道：“瓶儿，别出去了，大雨将至。”说着走回房做事去了。

　　那一刹那，好似身边处处都笼罩在波云诡谲之中。桃翎倚在门口，看着狂风将远处的树林卷得翻起了绿浪，耳边突然响起了，震耳裂石的喊叫声：“桃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