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浣洗师[系统]》冀子宿

53、南泽（四） ……

　　阎浮提开始心情愉悦地补刀：“若你入魔之后还能侥幸得生，本尊免你屈居人下之礼。”
　　顾游心塞地看了阎浮提一眼。
　　正要说些什么，门外又有脚步声传来。阿甘提着个壶茶在门口逡巡不前，似有所顾忌的样子。远远见着顾游转身看过来，阿甘朝他招了招手，又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他身后。
　　“什么事？”顾游走出来问道。
　　阿甘将手中汗巾甩上肩头，道：“青狐先生，我来给你换壶茶水，那隔夜茶也该倒掉了。”
　　顾游点了点头。
　　阎浮提有些一言难尽地看着顾游给自己倒的那杯水。
　　阿甘低头匆匆走进了药铺，换了个茶壶又匆匆走了出来，本能地畏惧着阎浮提。他卷着衣袖露出半截胳膊，动作之间可见少许斑点附着在了皮肤之上。
　　顾游眉心忽紧，问道：“你这胳膊是怎么回事？”
　　“啊？”阿甘被问得有些懵，继而反应过来，晃了晃胳膊道，“青狐先生是说这些暗斑吗？也不知什么时候就出现了，不过不痛不痒的，我也没当回事。”
　　看着顾游忽然凝重的神色，阿甘心头跟着抽了抽：“怎么……难道很严重？！”
　　“没事，”顾游轻轻摇了摇头，“除了有点破相之外，没什么大不了的。”
　　阿甘长吁一口气，拍着胸脯道：“青狐先生，差点被你吓死！”旋即又道，“那我先去忙了。”
　　顾游复又点了点头。
　　那是尸斑，尸体溃烂的速度竟要远远快过灵魂溃散的速度，这是顾游始料未及的情况。檐前街道人来人往，恍惚间却又像是成堆的枯骨在茫然巡游，人间、炼狱，交织的景象让人心惊，顾游骤然转身重重合上了门扉。
　　“要喝茶么？”阎浮提好整以暇地走上前，递给顾游一杯茶。
　　顾游不接，道：“我要新的！”
　　阎浮提啧了一声，觉得顾游这就没意思了。
　　顾游靠在门后站了站，心中想到什么，忽而又转身拉开了门。
　　“你就这么放心地离开？”阎浮提漫不经心地问道。
　　顾游回头看了他一眼。着眼处是玄衣锦带，流光溢彩，天生一副好样貌，可肆无忌惮地高高在上。
　　“尊上大人，”顾游不怎么走心地开口，“千万要保佑我平安回来。”
　　阎浮提挑了挑眉，一时间居然想不出自己该回答什么。
　　顾游再一次来到元妖界，妖无格倒不像以往那么冷淡与反感，反而主动和他说话了。
　　雀跃着问：“怎么这么快就要对付阎浮提了？”
　　顾游只是站着，不大愿意浪费时间的样子，开门见山道：“我要借北冥寒冰一用。”
　　北冥寒冰是妖无格心头的一根刺，于某年某月某日彻底成了元妖界的禁忌话题。妖无格猝不及防被刺了一下，顿时觉得不痛快起来：“你想要北冥寒冰做什么？”
　　顾游道：“只借一个月，一个月后定当奉还。”
　　妖无格微眯起眼，“若本座不借呢？”
　　顾游闻言看了妖无格一眼，转身就要走，并淡然道：“你若不借，我去找龙庭借。”
　　“站住！”
　　顾游依言停下脚步，转过身心安理得地看着妖无格。
　　妖无格的神色有些阴晴不定，搭在座榻一侧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沉思良久，他站起身自高阶之上走了下来，道：“你随本座来吧。”
　　两人一路且行，气候慢慢变得干冷起来，周遭的草木自青葱逐渐退成了枯黄色，脚下之路也开始覆上一层稀薄淡白的冰晶。走得越久，冰层越厚，直至腾腾寒气遮住了视线，妖无格才停下脚步。
　　“北冥寒冰乃北冥冰魄所发，经过千年的生长方成如今的模样，一旦它远离冰魄顷刻便会消融。”妖无格负手看着前方道，“一直以来本座也就只是就地使用，从未移动过它。你想要借北冥寒冰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顾游看着眼前雾白的一片，问道：“那、可否借冰魄一用？”
　　妖无格道：“本座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只是这冰魄身处寒冰中心，本身更比寒冰酷寒千倍，要想靠近它需得耗去大量修为来抵御寒气入侵。连本座都不敢轻易冒险，更何况是凭你那投机取巧所得来的微末道行。”
　　顾游丝毫不恼，只沉吟道：“总得试试。”
　　妖无格闻言好整以暇地袖手站到了一边。
　　只见顾游上前一步，微微抬起右手。一簇明黄的火焰倏尔自他掌心升起，随即慢慢晕开，攒成一团艳丽的丹朱色，宁静而祥和。
　　“这是……”妖无格看着顾游手心的火焰微微怔住，“三昧真火？祝融城的三昧真火？”
　　顾游低垂了眼睑，手执三昧真火向前走去。森冷厚实的冰墙有些裂开，化出一条小径，小径随着顾游的走近又逐渐向远方绵延。千年寒冰遇上历经洪荒而不衰的三昧真火，有的只是敬畏与谦卑。
　　剖开层层冰封，湛蓝的冰魄尽现于眼底，若水之流动，若冰之坚固，若气之飘渺。顾游顿了顿，而后朝它伸出手去。一股盛气凌人的寒意骤然席卷而来，肃杀天地。
　　与此同时，顾游掌心的火焰也猝然蹿升，空中传来清绝的呼啸，浴火而生的凤凰舒展双翼将寒气尽数吞没，旋即羽翼凋零，图腾消散。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不及眨眼，顾游怔怔地完全呆住。
　　似乎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有一瞬，顾游忽然撕心裂肺般喊叫了起来：“悲欢！！！！！！！！！”
　　悲欢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也彻底消失了……

　　熟悉的笛声萦绕在耳畔，干净的如同山涧的一缕晓风。
　　顾游睁眼之时有些迷茫，身处繁花异地，入眼之景陌生而又似曾相识。
　　忽而耳边有个温润的声音道：“你醒了。”
　　顾游转过眼去，辨了好久才认出眼前之人是正是龙庭。
　　龙庭问道：“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顾游摇摇头，微顿，问道：“北冥冰魄呢？”声音略带沙哑、干涩。
　　龙庭转身，将搁置在案几上的一个鎏金的锦盒拿了过来，道：“在这里。只要将它种植在你需要的地方，就能生出北冥寒冰。”
　　顾游挣扎着爬起来，接过锦盒就要离开。
　　龙庭虚扶了一把，语重心长道：“顾游，你心怀郁结，若不能及时解开恐会误入歧途。”
　　“没用的，龙庭师父，”也许是受西玄尊记忆的影响，又或许是因为看到了龙庭本身的过往，顾游面对龙庭之时多了一份本真，他惨淡地笑着，道，“解不开的。”
　　龙庭默然。
　　日落时分，残阳如血。邑水关内已是人烟寂寥，遑论关外。
　　顾游孤身一人行至一方偏僻的密林处，乍闻鸟雀惊飞，鸦声一片。顾游身形一顿，即见数十道黑影自林间钻出，围聚过来。
　　这天地之间，只要是有生命的物体，顾游都能读出他们的记忆。而现下，顾游被一群人围着却什么都看不到。这只能说明眼前之人其实都是虚假的非生命体。
　　顾游凝眉，继而问道：“是夜洵羽？还是鬼道？”
　　无人应答，战事，一触即发。
　　无论是夜洵羽还是鬼道想要以这些人来对付顾游当真可笑。顾游既不认为夜洵羽会这般无智，也不认为宴无赦会如此幼稚，那么唯剩一个目的——试探。
　　啼灵现世，灵活地游走在众黑影之间，所过之处若烈火焚身留下道道焦黑。顾游边沉着应战，边思考着试探的可能性。
　　忽而一众黑影迎着啼灵的锋刃向顾游飞扑了过来，恍若置生死于度外般。顾游略感意外，手下动作慢上半拍，啼灵顿时失控飞出。恰在此时，四周空间如同遭到压迫，扭曲裂开一道缝隙，瞬间将啼灵吞没。
　　顾游心中有些明白了幕后之人的用意，兀自开口道：“是想要看一看真正的妙法之道么？如此我便满足你。”
　　话落，有金色文字慢慢浮现于世间，金、木、水、火、土，五行真言似毫无规律般穿插游走于数道人影之间。触金者，肢体尽裂；触木者，瞬间枯槁；触水者，融化消失；触火者，一片灰烬；触土者，顷刻便被活埋。林荫之下，一时之间，落叶纷纷，纸屑纷纷。
　　顾游面无表情地看着，已然有些麻木。然后转身，沿原路离去。
　　而远离此处纷乱的密林另一边，有道身影正闲闲地安坐在大树下。他的身前是一条清澈的小溪，溪边摆着精美的茶几，茶几上尚好的香茗袅袅生烟。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肩头，落下一抹旖旎。
　　忽而，青烟略有浮动。那人慵懒地开口问道：“情况如何？”
　　青烟微散，又聚到一处，拼成了一句话：“回尊上，平安。”
　　阎浮提觉得“平安”这两个字用的太怪异了，倒让人以为自己是在关心他了。他波澜不兴道：“重答一遍。”
　　青烟遂提示：“有惊无险。”
　　阎浮提微眯起眼。过了一会儿，才又懒洋洋开口道：“你先回去吧，南泽有几日要见不到太阳了，本尊在多晒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