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浣洗师[系统]》冀子宿

52、南泽（三） 南灵帝，你

　　顾游觉得他后半生就指着这件事乐了。
　　他很惬意地看着阎浮提幽暗的身影消失在眼前，而后目光没有了着落，就有些虚空。
　　俄顷，长街之上忽然响起了突兀的马蹄声。一下一下，落脚很慢，透露着一股困倦之意。顾游转眼看向门外，眼中浮光掠影闪过，将街前景象映得分明。
　　只见一名身着褐色法衣的男子侧身斜坐在一匹马上，正晃悠悠地朝这边走来。朦胧月色下，可见那马鬃毛发亮，体态健美，而马上之人却是形单影薄。夜风呼呼，鼓起他搭在辔头上的宽大衣袖，露出一只骨瘦嶙峋的手来。他微偏着脑袋，侧颜清瘦，眉宇间难掩病气。他的身后背着一张古朴的长弓，一无箭筒二无箭矢。
　　那人信马由缰行至药铺门前，轻轻拍了一下马头，便见那马乖乖地停住了脚步。他自马上跳下，束腰的锦带长拽及地，拖在脚下，发出沙沙的轻响。
　　“请问……咳咳……”那人的声音还很年轻，说话间却有些中气不足的样子，他在和寒鸦说话，“请问这里有药材卖吗？”
　　丹药铺门扉半掩，烛光透过隙缝微露出几缕，顾游坐在门后不出声，寒鸦便也保持沉默不说话。
　　那人似乎有些窘迫，又驻足等了会儿，而后慢慢地转身朝他的马走去。在他将手搭上缰绳的刹那，门后灯火突明。
　　顾游坐在柜台前，出声问：“你想买什么药？”
　　那人听到声音又折返了回来，边走边道：“一些驱寒止咳的药，还有活血化瘀安神止痛的药，调和内息的药，有益于五劳七伤的药……全部都来点。”
　　顾游撑着手看着那人走近，眼中所见却是诸般记忆浮游而过。“捉鬼世家，钟馗之后？”
　　那人微愣，继而站定，微欠了欠身看着顾游道：“见笑了，在下钟长宁。”
　　顾游的眼神瞬间冷却了下来，言语变得略为尖刻：“捉鬼世家的人来这里干什么？”
　　钟长宁道：“我真的是为买药而来。”他的眼眶有些红肿，面色苍白，双唇很淡，说话时还带着鼻塞之音。
　　“你说的这些药这里没有，整个南泽都没有，”顾游垂眸道，“你还是赶快离开吧。”
　　钟长宁恍若笑了一下，道：“既是如此，我便不再打扰。”言毕，转个身，只迈出一步，却忽感头重脚轻，好一通天旋地转。钟长宁对着扶住他的人只来得及说一句“多谢”，便径直昏厥了过去。
　　顾游皱了皱眉，触手所及之处体温过热，钟长宁似乎真的在发烧……他微微迟疑片刻，对外叫道：“寒鸦。”
　　寒鸦还是头一次听到顾游叫他，感觉陌生到有点惊悚。待看到钟长宁倒在顾游身上，就更加惊悚了，条件反射般问道：“他动了这里的什么？”
　　“……送他去第一家客栈。”顾游面无表情道。
　　寒鸦噤声，将人接了过去。
　　“将马也牵过去。”顾游又补充道。
　　然而寒鸦扶着钟长宁走出门口还不到三步，又蓦然退了回来。他单手执剑，挡下迎面而至的冷锋，剑气横扫在门扉上留下一道深刻的划痕。
　　寒鸦头皮一麻，不敢转身去看顾游的神情。
　　只听门外有声音传来，阴冷入骨，道：“放开他。”
　　寒鸦未及有所动作，却是手边一轻。顾游不知何时走上前来，一把抓过钟长宁毫不犹豫地扔了出去。
　　门外来人慌忙接住钟长宁，确认他无事之后才又看向顾游。这一眼桀骜、阴狠、凶煞毕现，却在看到顾游之后又添了一份惊疑。顾游的脸色有些难看，仿佛在极力隐忍着怒意。
　　那人微顿，不发一言地抱起钟长宁转身就走。马随主人，不用指令便跟在了他们身后。
　　顾游闭了闭眼睛，而后去看被毁了的门板。他的心绪似有所浮动，连带着指尖都在微颤。
　　“君上……”寒鸦试探着开口。
　　“闭嘴！”
　　无边杀气自顾游体内漫溢而出，却在刹那又消失无痕。寒鸦若有所思地看着顾游不再作声。
　　未几，一声清脆的鸟鸣啼破长空，随即成群的鸟雀都开始活跃起来。晨曦微亮，唤醒酣睡的万千生灵。第一家客栈的大门被人打开，转轴的吱呀声混合着跑堂的呵欠声灌入长街，与其他窸窸窣窣的声响融成一片，仿若现世安好。
　　顾游盘腿静坐良久。直至天明，耳边似有争吵的声音传来。
　　一人道：“你为什么不等我？”
　　一者道：“你心情坏，我不打扰你。”
　　前者道：“我心情很好！”随之一声巨响，似乎是什么东西被砸碎了。
　　后者道：“记得要赔钱。”
　　前者：“……”
　　随着声音越来越近，顾游听出一人是钟长宁，还有一人当是昨夜带走钟长宁的那个，只是声音却不似先前那般阴沉。
　　二人来到丹药铺外，只听钟长宁道：“昨夜家兄失礼于人前，今日我特意带他来向此地主人赔罪。”应是在和寒鸦说话，声音还有些嘶哑病体未愈的样子。
　　他的话刚说完，另外一人就嚷道：“凭什么要我赔罪？！”
　　钟长宁道：“要么你赔罪，要么我赔罪。”
　　“那……要是那人不接受银钱赔罪怎么办？”
　　钟长宁道：“那你就留下来做牛做马。”
　　“……你真是我兄弟？！”
　　“我也常怀疑你是不是我兄长。”
　　“……”
　　顾游听着，又有点儿出神，而后叩门声轻响，寒鸦在外请示：“君上？”
　　顾游尚未开口，就听钟长宁口中的兄长讶然道：“君上？你叫他君上？难道他是南灵帝？”
　　寒鸦似乎是默认了那人的话，继续敲门。顾游起身走了出去。
　　日光之下，钟氏兄弟站在一起，各种意义上的大不一样。钟长宁面带病容，总有些憔悴之色，看上去倒像是年长的那个。而另一位，却是真的年轻，顶多不过双十出头，时间做不得假，留给少年人一身的飞扬与跋扈。
　　见到顾游，钟长宁微欠身，然后让出身边的人，道：“这位是家兄钟愿，昨夜多有叨扰，还请主人家勿怪。”
　　顾游心平气和，说：“不怪。”
　　说：“你们走吧，我不想在南泽看到捉鬼世家的人。”
　　钟愿抱臂看着钟长宁，有些幸灾乐祸的模样，道：“看吧，他果然不要钱。”
　　钟长宁想了想，又问顾游：“那你要不要他给你做牛做马？”
　　钟愿：“……”
　　顾游摇了摇头。钟长宁也幸灾乐祸了起来，转向钟愿道：“看吧，人家嫌弃你。”
　　顾游觉得这两兄弟可以搭个班子说相声。就搭在第一家客栈里头，然后财源广进，生意兴隆，他很开心，老掌柜的很开心，悲欢也很开心……心头像是被刺了一下，剧痛蓦然袭来，过往种种刹那绵延成一片血色沉淀在顾游眼底。
　　钟长宁率先察觉顾游的异样，问道：“南灵帝君，你可安好？”
　　顾游闭了闭眼睛复又睁开，神色有些冷硬起来，道：“我不管你们出于何种目的来到这里，只给我记住，这里的人你们一个都不能动。”
　　“那我们便在第一家客栈先住下了。”钟长宁说着，看着顾游似乎又有些不大放心的模样。
　　顾游对上他的目光，居然觉得颇为可亲。“这个给你。”他扬手抛出一个白色的小瓶。
　　钟长宁接住微微愣了一下，继而笑了，很是开心。
　　顾游看着钟长宁和钟愿离开，然后转身进了屋内。一抬头就见一个不速之客大大咧咧地坐在了他常坐的摇椅上，还翘着二郎腿，一点都不见外的模样。
　　顾游深深吸了一口气。
　　阎浮提似乎对顾游的反应很感兴趣，微微抬起下巴，随性开口道：“给他什么灵丹妙药都没用，那不是病，是咒术，与生俱来的。”
　　顾游也不再走近，只抱臂倚着门框靠了上去。清晨的阳光落在他的肩头，一片彩晕，暖融融的，又有微风将他的几缕长发撩起，有些生动。
　　“什么意思？”顾游问道。
　　“意思就是钟长宁受人诅咒，自出生之日起，至死亡之日终，一生病厄不尽，福短命薄，生生世世无解。”
　　顾游眼神一凛，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阎浮提微挑眉：“你在怀疑本尊？”
　　“我当然知道尊上博学多识无所不知，”顾游口气软了一点，并走上前倒了杯茶放在了阎浮提面前，“别人或许不知道解法，尊上一定知道？”
　　阎浮提颇为受用般眯了眯眼，“找出施咒的人，杀了他。”
　　顾游接着问：“怎么找？”
　　阎浮提端起茶杯向后靠了靠，慢条斯理道：“本尊只需比你聪明一点点就够了，其余的学识没必要知道。”
　　顾游面无表情地将茶杯从阎浮提手里又端了回来。阎浮提撑额看着顾游，非但不生气，还觉得有些好玩。
　　顾游木然道：“尊上大人，实在闲得慌不如出去转转，四方之地不是还有东夷水郡没人管么。”
　　阎浮提悠然开口道：“本尊既为东贤君，那东夷水郡便本来就是我的，本尊又何必去为它费心。”
　　顾游心头一跳，蓦地看向阎浮提：“你……记起来了？”
　　阎浮提不动声色地看着顾游。
　　顾游缓了缓神，盯着阎浮提的目光变得幽邃起来。却见阎浮提突然起身，一手背在身后，一手伸出遮住了顾游的双眼。
　　顾游：“……”
　　阎浮提轻声耳语道：“若是弄瞎了你的双眼，那你还能不能再看到别人的记忆？”
　　顾游莫名就觉得有些心灰意冷，他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要不你试试？”
　　阎浮提默然，继而放开手。
　　顾游看着他的眼神已是死寂。
　　阎浮提将顾游弄得不痛快了，自己居然也有点不痛快了。不像顾游，惹恼了他自己没心没肺像个没事人一样。这么一对比，阎浮提神奇地发现自己其实好像很有良心？他双手负在身后，神色沉肃起来，道：“闲话不提，本尊此次前来只是因为感应到此地方才出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魔气。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但也足以威慑众魔修如黑麒麟之辈。”
　　说罢，睨了顾游一眼，沉肃的神色随即转为轻嘲，幽幽道：“南灵帝，你心生魔障，是要入魔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