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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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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平突然从沉睡中惊醒,奇怪的发现吴恒迦竟难得没在房中。她侧过身,窗外天空微有铁青之色,霭霭着分不清那里是云那时是天的沉重。摸索着找出手机,却只是四点才过。
她长出了口气,打算接而再睡的在床上辗转,却觉心惊始终沉沉压在胸前,未曾离去。病房如何也要七点才接待探望,只觉心慌意乱的终于还是不到六点便起身了。
才出房门,就发现吴恒迦下颌微青,神情漠然靠在在电梯厅里淡金色的墙上,手上拿着燃着烟。不知道他抽了多少,淡浮在空气中的烟将他半罩着,让他看上去竟仿佛忧伤。他怎么会在这里?人混乱的已然辨不清猛然撞入心底的那么强烈的感觉是酸是痛。
听到声音,吴恒迦一双眼眸极淡的看过去。见是她,微微一愣,眼中蓦然闪出些许碎芒,却又一点一点全自消散了。两人静对片刻,他脸上忽然浮现一个从未有过的满是温暖的微笑,把那手中的烟示意的举了举,在边上的酒店专门放烟头的盘里,掐了。
只此一个地方能下楼,安平犹豫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吴恒迦未出声的帮她按了电梯,又跟着她进去。见安平静静看他,才淡淡解释道:“时间太早,我陪着过去好些。”
陪她走到医院大门,吴恒迦突然停住,“一会,我要回上海,过几天再来。”
安平一楞,抬头看他,却从那平静的眼中看不出什么。慢慢低下头,不知该说什么的嗯了一声。
吴恒迦看着她,突然想抚去那苍白脸抬起了手,却蓦然停在半空。他缓缓放下,深深凝视她,突然叹道,“好好吃东西!”
那声音还停在安平的耳里,却见吴恒迦已经大步的转身离去了。安平呆怔的在原地停了一刻,才缓步进了医院。电梯应该才消过毒,弥漫浓浓的消毒水的气味,安平脑中空白着站在那。过了许久,才发现电梯根本没动分毫,抬眼看,她分明没有按过要去的楼层。
进了病房,父亲还在睡觉,母亲坐在一边,两眼紧锁着他的身影。
“晚上有吐血吗?”她轻声问道。
母亲一惊,这才看到她,神情很是迷茫,“哦!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安平只是微笑,“刚刚,晚上有再吐血吗?”
“没有。”母亲这才有了神采,“昨天晚上没吐血,而且睡的很安稳。”
安平很安慰,笑意深了些,“那就好,那就好。你想吃点什么吗?”
母亲看着父亲,眼中满是溺爱,“他早上醒了一次,说想吃粥。”
她笑着给母亲和自己打气,“想吃东西是好事,我去买回来。但医生说可以吃,再给他吃。”
她满街满巷子的找。白粥其实也分好坏,有些还没入口,就已经不想吃了。好容易找到一家。那纯纯的香味飘了一个巷子。
别以为白粥极为简单,一定要选当年的新米,米要干净,不能多洗,火开了,要慢慢的熬,人也不能走开,过一会便要去搅一下,以防它粘了底。只有这样的,味道才能香纯。
她坐下,老板热情的端上来一碗,还拿了碟酸豆角。那粥热热的冒着气,清香一下仿佛熏着了她的眼,又胀又酸。勺子拿在手里,将那粥搅了又搅,一口也吃不下了。
打包回去,正好肖医生在察房。安平看着他,想和他谈谈,他却简单问了二句就离开了。她让母亲吃着粥,忙跟了上去。“肖医生。”
肖医生停下步子,心中叹了气,还是躲不过。脸上却是淡淡的问道,“有什么事吗?”
安平感觉到对方不似昨天那么亲近,心思极快的明白过来,脸一下煞白,声音中带一丝惶恐:“情况又恶化了?”
肖医生看她一眼,不由放软了声音,“一会你到我办公室来吧!这会,我还有几个病房要察。”
安平失魂落魄的点点头,转身。怕自己神情影响父母,只得坐了电梯到了楼下。天仍旧阴沉沉的,空气中凝的水让人喘气都是困难,怕是要下暴雨。隐约不知道那里传来一个女人哀哀的哭声,那哭声压抑而沙哑,痛彻心菲。
安平却只觉得累,找了个隐蔽的角落才坐下,一个惊雷,雨突然就哗地浇了下。她找的位置上方正好是走廊,淋不着,却未觉庆幸的坐着。雨帘几乎将一切拦住,那哭声却徒自坚持着钻进来,哀哀再哀哀的纠缠不休。
安平听着,几乎是苛刻的冷笑起来,哭有什么用?
良久,再良久,雨来的快去的快的停了,她回转。
病房里没有声音,没有人,冷漠的干净而整洁,……人呢?安平一阵昏厥,连忙扶住椅子背抓住门框,手抓的那般紧,都已泛白。
护士正好路过,奇怪的看她一眼,“去做透析去了!”
看她在房间里忙碌的身影,安平脸上慢慢浮出一个苦笑。终于平静下来问道,“请问是在哪里透析?”
护士笑笑,“透析,要五个小时呢!你母亲已经过去了,你去了也没用。”
“5床有家属在吗?”大厅里有人大声问道。
安平连忙半跑着过去,“我,我在。”却是肖医生。
肖医生停了一下,很慢很慢的和她解释,“你父亲吸氧量很低,透析还做吗?现在指数是85,低过80,透析就必须停下来。因为他的肝不能解毒,所以本身透析就是特别的那种,每次费用要将近一万块。但如果停下来,费用还是一样要收的。”
“做!”她看向对方的眼无比坚定,真诚的说,“只要对他好,无论是什么,您都可以安排,不用考虑钱的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吴先生已经在帐号上存了二百万了。”
“哦!”她静止一刻,问道,“您知道是什么时候存进去的吗?”
“这个我不太清楚,你可以自己去查。”另一个家属又在叫他,他冲她歉意的笑一下,匆匆过去了。
从透析室里出来,安平坐到母亲身边,安抚的拍拍她的手握往,慢慢用另只手掩住眼。她才知道,透析室医生是穿着手术袍的。
电话响了,安平把手从眼前拿开,人已倦极,不看的接了,“那位?”
“是我。”电话那头是吴恒迦。
听到他的声音,听到他的呼吸,还有隐约办公室里忙碌的嘈杂声。安平心中的彷徨一点一点散去了。耳朵贴近些听着,只想这么一直下去下,只静静的停在在他的呼吸里。
“安平?”那端疑惑。
安平迟疑一下,深深吸了口气,“我父亲在做透析了。”她听着自己声音微哑,而且内容突兀。
电话那头呼吸声一顿,她紧紧握着手机,仿佛那是唯一的支持。那端缓缓传来他放低了些的声音,“要多长时间?”
“应该是五个小时,医生说吸氧量不够,如果低于标准,就得马上出来。”她回答的极是认真,
“只要对身体好就好,别想那么多,那怕是一分钟,也是好的。”吴恒迦的声音极是温暖而坚定,停了一下听她未出声音,接而轻声说道,“别担心,有我在。不要担心钱,我存了些进去,不够,我会再存的。”
“我知道,你……”她停了一下,不知道想说些什么,却听到自己慢慢吸气地说道:“你要好好休息。”本想说谢谢,却说不出口。除去这个,又能说什么?人是感情的动物,除去那二次以外,他对她极好。
那边声音又停住,终于轻轻的再次传来,“你也要好好吃东西……”又停住,安平感觉心里一点一点暖着,几乎等了一世,才听到他温柔开口:“要不你父亲精神好点,都认不出你是谁了。……我要挂了,一会还有会。”
“嗯。”她轻应一声,两人都未再出声。
那边终于挂断了,安平的耳朵不舍的贴在手机上,只觉他的呼吸声音,一下又一下,仍在耳边起伏着。
电话又响,她忙接起,语气温柔,“不是说要开会?”
那边沉默,“你以为是谁?”陆伟明温和的声音低低传来,回面有太多的内容,无法言明。
安平一楞,禁不由自主的说起了谎,“我以为是我妹妹。”反问,“你以为我和谁说话?”
陆伟明在那端自嘲的低笑出声,叹道,“我太紧张,一直在等你电话,你一直没再打来。”
她不知道如何回答,她本来是那么希望他在自己身边。但这此刻,仿佛一切已是那样不同。停了片刻,才说道,“我一直都在医院。”
“我明白,所以我来了。”陆伟明深深吸了口气的说道。
安平这时才听到电话里飞机起落的巨大轰鸣,呆住了。他……来了,他终于来了!竟然是在这个时候来了,吴恒迦刚才离开……呼吸声还在耳边。
“我,……”安平深深呼吸着,试着平复心里那说不清道不明,却又是那样强烈的悲哀。眼红了,缓缓开口道,“我在同济医院,我爸在做透析,我……”却猛然卡在那里。垂下头,全身剧烈的颤抖起来,如何也说不出话的哽咽了。
陆伟明的听着安平抑制不住冲出的抽泣,心纠结着,温柔的说道,“我马上就到了,马上,我发誓。”他错了,他突然明白自己错了,他应该在最一开始就陪在她身边。根本不应该理会什么沈云娜、吴恒迦。他的安平在哭……
安平颤抖着连连点头,听着那边的人长长的叹了道,‘“我这次不会让你一个人的,你一定要等我!”
电话断了,母亲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把强忍着抽泣的安平缓缓揽进怀里。爱怜的看着她,手一下,又一下的轻摸着她的头发。“好了,妈在这里。妈妈在这里……我们要坚强,要坚强啊!”声音仍是悲凉却无比平稳。
听到母亲的声音,安平骤然清醒,强自平静下来。才抬起头,却看到母亲目光虽然满是爱怜,却是空洞,穿过她落在不知名的地方。母亲对着她微笑,“让他过来吧,让你爸看一下。”声音、目光无一不温柔,却不是对着她的。
安平震惊地看着母亲,眼前母亲那异样的笑容不由让她害怕至极,喃喃低叫出声,“妈妈。”
母亲仍旧是笑,却渐渐变苦,凝望着她的眼渐渐也有了焦距。突然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脸,轻轻叹道,“可怜的孩子,吃了这么苦。我没事的,吓到你了?只是……如果那是个合适的人,带来吧!让你爸看看,让他放心。”
安平心乱如麻的点点头,只觉无比疲倦。慢慢将头俯到母亲怀里,母亲的手一下又一下的轻抚着。安平从前从未想过,原来她的伤竟早已成为父母的伤。她人已早麻木,良久才不知道是对谁喃喃低语:“我要让父亲放心!我一定要让父亲放心!”
陆伟明等在医院门口树荫下,天热极,不过片刻衬衣全然湿透。遥遥看着安平穿着牛仔裤白T恤的走过来,人比在上海时整个瘦了一圈。仿佛失去魂魄的前行着,面色十分憔悴,眼睛却如燃着似的黑亮。远远的看到他,反而停在那毒辣的日头下,眼里浮出无限悲凉。
陆伟明一步一步走过去,内心纷烦杂乱。看到她,这世上他最是珍爱的人,突然他后悔了,害怕了。对吗?他做的真的对吗?会不会因为要得到反而失去?终于走到那人跟前,看着她的眼凝着泪却始终也没让它落下。一时心痛的纠成一团,一如当初轻轻将她拥入怀里。无论如何,他找终于又找回她了。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安平迟疑一下,手终于慢慢的放在了他的腰上,一时间心里什么也没想的空着。两个都没有说话,烈日下长久的拥抱着,世间任何事一时仿佛不再存在。安平模糊的思考着,其实只是这样,简简单单的相爱该是多好。父亲没有生病,也没有认识过吴恒迦,她从此过上一直渴望的简单生活。
良久她轻轻推开他,陆伟明的眸子中有着自己的倒影,那样安静的停在那里。她想微笑的牵动嘴角,泪水却从腮边滑落。
陆伟明轻轻抬起手,用指尖帮她抚去泪水。温柔的说道,“好了,我在这里了,有我呢。”
安平重重的点点头,沙哑着开口,“我想让你见见我的父母。”
被母亲拉到一边讯问的安平边口中应着母亲的问题,边看着陆伟明极其恭敬有礼陪着躺在病床上的父亲说话。被病痛折磨许久未有笑容的父亲竟然频频微笑,她这么做应该是对的吧!安平对着遥遥看过来的陆伟明浅浅微笑,内心曾经的波澜深锁进内心再深些的地方,终会淡却吧!
护士端着一台吸氧器进来,见此情景不由的脸色微沉,“病人不能太长时间的说话,需要要休息的,你们一定要注意。”
陆伟明尴尬的忙让到一边,方便她安放仪器,却见又匆匆进来一个端了监护仪的护士。两人手脚伶俐的安装调试着。房间空气仿佛凝结,沉沉压在众人心底。安平远远看着,当她俩弄好一切,父亲脸上带上了吸痒面罩,她的脸上已苍白几近透明,衬了那黑眸愈现黑亮。
突然母亲走到父亲病床边上坐下,手将父亲的手仔细握住,凝望着他微笑。父亲眼光柔和,的看着母亲,两人都没说话,却早已胜过万语千言。陆伟明终于明白,死亡早已笼罩住了床上这位削瘦的老人,他只有无力的静默着,虽然心中巨震,情绪一时剧烈翻滚犹如洪泽。
他怕安平承受不住的将眼投向她,却见她只是安静的看着,突然唇角竟轻轻上扬的绽出微笑。正要上前,她却忽然自顾自的走出病房。她只是依着廊上的窗站定,前面衬了满天的残霞满天,一切仿佛剪影般美丽。陆伟明看在眼中也只感受到她无力的凄然,慢慢走到她身后,手重重握住她的肩。安平并未回头,只是抬手紧而又紧的抓住他的手。
陆伟明轻轻将她转过身来,面对的却是安平那越来越苦的笑容,无法消散的仿佛刻在她失却苍白的脸上。他握住她双手,眼温柔的凝视着她,竟不知如何开口。良久才轻声说道,“别什么都放在心里,想哭就哭出来吧。”
安平微低下头,沉思片刻才又抬起,两眼失去焦距的迷惘却无比执着,“其实我没有什么好哭的是不是?他们是幸福的。”她微停一下,喃喃补了句,“我父亲是幸福的。”
是夜,安平叫陆伟明去休息,自己苦苦求了医生,终于可以和母亲都留在病房。她母亲轮换着,一个坐在床前,另一个就可以躺在支在边上的躺椅上,却没人敢真正的闭眼休息。
夜晚陪着仪器的规律的轻响来临极快,父亲始终安静的晕睡。四周愈来愈安静,父亲沉重的呼吸一声接着一声,常常仿佛接不上的悬着,安平听在耳里,两眼眨也不敢眨的紧盯着屏幕上幽幽泛绿的吸氧含量和其它的数据。
生命原来都在这波纹与数字间承载着,高也不行,低也不可。她人整个紧绷着,随时准备着数字微微一低,就跳起去找值班医生。
天边渐渐微亮起来,父亲蓦然醒转,两眼温柔的定定的看着她,眼神中存着无比的依恋。安平心中一颤,母亲却轻柔的问道,“你想要点什么?”父亲转眼看着母亲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微笑。
安平心头巨震,张张嘴想说些什么,还没来的及就看到父亲眼角滑下一滴泪来的闭了眼。仪器上所有的波纹拉成一条直线,尖锐的报警,她愕然的伸手去握住父亲的手,明明还是温热。母亲惨烈的尖叫着扑在父亲身上,却迅速被匆匆赶来医生护士拉开,她也被人急急推到一边。
“起博器。”,“好了。”“插管。”……医生护士一片忙乱
“老安,老安啊!你怎么就这么抛下我?你怎么能……”
安平什么都看的清楚,却只会不可置信的半张着嘴的站在那看着,甚至母亲在撕心裂肺的哭叫,她听在耳里竟觉遥远而缥缈。
忙乱结束,医生宣布:“死亡时间四十三十七分。”父亲脸上被轻覆上了白单。
安平心里明白,却无论如何也动不了分毫,不知是什么人突然紧紧握住她的双肩猛烈一阵摇晃,“你镇定一点,你母亲还等着你照顾。”安平茫然的想看清眼前的人,如何也分辨不出他是谁,刚一开口却冲上一股腥甜,眼前那人的胸前顿时多出一抺腥红。她仍未回神的呆呆的看着艳艳血色,终于眼前一黑的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