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君天涯，君隔我海角》顾明思钰

7、【七】

　　光绪七年。慈安太后薨。
　　光绪十三年，十七岁的光绪帝‘亲政’。
　　光绪十五年，光绪帝大婚，娶叶赫那拉氏为后。慈禧因此而搬至颐和园颐养天年。但要求光绪帝每日向其请安，汇报朝中事宜。
　　光绪十九年，慈禧大病。

　　颐和园内一片寂静，药香四溢。慈禧坐卧于榻，面前是端着药碗试图喂药的赵吏。
　　“我这病都病了多久了？”因病，慈禧的声音愈显苍老。
　　赵吏放下汤匙，“一个月了吧。”
　　慈禧咳嗽了几声，又大声儿的喘着粗气，老态尽显，“我是不是要死了？”
　　赵吏没有答话。
　　——她本来是该绝于这场意外风寒之中的。可因她续了同治帝的命，所以能幸存下来。但他又要如何向她去解释？说她续了儿子的命，所以不会死。
　　若她不追究这个，又会不会问，为何他要替她求冥王为她增寿？
　　若她问起，他又该如何回答？
　　——赵吏迷惘。
　　难道要他答，是因为爱么？
　　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近六旬，虽保养良好，但仍逃不过岁月流逝在她面上留下斑驳的女子。他觉得若要回答‘爱’，那么不论他还是她，都会认为赵吏疯了。
　　外头的花花世界，大把大把年轻貌美的姑娘放着他不喜欢，偏喜欢一个老态龙钟又霸道自私任性的她？
　　赵吏不信她会相信。
　　赵吏自己都不相信。

　　“赵吏，我是要死了吧。”慈禧见他不答话，以为他是不敢说出肯定来。
　　赵吏重新端起药碗，抬起汤匙，将药送到慈禧嘴边。他皱着眉，说：“喝药。”
　　慈禧乖乖喝了药，“你真的不会老。赵吏，我从前以为你说你不会老不会死是骗我的。”
　　赵吏不言语，只给慈禧喂药。
　　慈禧喝了药，又说：“我死了之后，你得看好皇帝。他心思野得很，愈发不服管。”
　　“自己立的皇上自己管。”赵吏替她擦去嘴边的药渍。
　　“哎，我老了……丑了……”慈禧慢慢说着，渐渐开始犯困，合上眼睡去了。

　　又过了半个月，慈禧病愈。

　　光绪二十年，慈禧太后六十大寿。醇亲王提议修缮颐和园，布置景点，广受贡献。慈禧大喜，应准。
　　同年，甲午战争爆发。光绪帝主战，慈禧亦主战。

　　朝堂之上，议论纷纷，有大臣提议将修缮颐和园之举暂缓，慈禧勃然大怒：“今日令吾不欢者，吾亦将令彼终生不欢。”

　　一时间，朝中无人敢言。

　　随后清军于战场节节败退，慈禧欲采纳李鸿章提议求和，却遭光绪帝反对。

　　“此时若求和，岂不是灭我大清之威？！”已是少年的光绪帝，身量较之慈禧还要高。他的眉眼间也再不复孩提时的天真单纯，取而代之的是蓬勃的生机与朝气——尽管此刻这样的眉眼间尽是怒意，“太后，为我大清，不该求和啊！”
　　“那皇帝说说该如何？”慈禧斜眼看着他。
　　“自然该战下去！此刻有什么能比该仗更为重要！？”光绪帝看了一眼慈禧，目光之中带着痛心，“我们的士兵在前头为我们打仗，可连军饷也凑不齐！太后！此战不光是要让人世人看看我们大清本事，也要叫百姓们安心呐！如若求和，以后我们用什么来说服百姓们？又叫他们如何能放心在我国安居乐业？”
　　慈禧端坐在主位，怒不可竭，“皇帝的意思，是嫌哀家铺张浪费，妇人心理，不懂为国家大事让道了？还是皇帝认为哀家心中无百姓，只顾自己安乐？！”
　　光绪帝心中就是这个意思，只是怎么敢承认？他当即一个激灵，跪在地上，搬出‘救兵’，“儿臣自幼得太后亲自教导，深知太后是世间少有懂大事理之女子，如何会那般想？只是——儿臣得赵吏师父教导，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保家卫国，是我们男儿的事情，更是儿臣一代帝王该做之事！所以儿臣想请太后恩典，准儿臣放手一搏，与日军争斗到底！”
　　慈禧乍闻他言，心方宽一些。又听他提起赵吏，心中不免又气愤——这段时间来赵吏总是神出鬼没，连个影子也抓不到。知道问他也不会说，慈禧只好闷着。她是至尊至贵的太后，何曾受过这冤枉气？一时更为自己委屈恼怒。
　　“哀家说不准，便不准，容不得你辩驳！皇帝还是回屋去好好读书吧！”慈禧一挥手，怒火万丈，不想再谈下去。
　　光绪帝见状，也只得忍着怒火，恭敬退下。

　　光绪帝刚走，赵吏便捂着臂出现了。
　　“你还知道回来？”慈禧怒火未消，抬手便要打赵吏耳光，“皇帝好好的孩子，被你教成了什么样子？！纨绔叛逆，不成体统！”
　　赵吏神情有些恍惚，似乎没听到慈禧的话。但他仍一把握住了慈禧欲打下来的手，“太后。”他的声音里是慈禧从未听过的疲惫。

　　慈禧这才冷静下来，见赵吏面色苍白，直冒冷汗，才知道不对劲。她的怒火一股脑儿的散去，只留下着急慌张，“你怎么了？赵吏？你怎么了？”
　　“嘶——”她无意间碰到赵吏的手臂，只听赵吏皱起了眉，冷汗直流，倒抽冷气。
　　“你手臂怎么了？给我看看！”慈禧几乎是立刻伸出手去要撩开赵吏的衣袖，却不防赵吏一躲，向后退了小半步。
　　“你给我看看！”慈禧几乎要尖叫出声，但赵吏却只皱着眉，一直躲。
　　“别动！”当慈禧几乎要暴跳如雷时，赵吏才忍着痛吼出这句话。
　　慈禧的倔劲儿冲头，此刻赵吏说不让她看她偏生要看，“谁打伤了你？谁敢打哀家的人？！”
　　“太后，大殿之内莫要喧哗——”赵吏低下头去，蜷缩在角落里，神情比刚才好了一些，“我不会死的。”
　　“那我要怎么帮你？”慈禧听他这么一说，才想起他是不老不死的灵魂摆渡人，也渐渐平静下来。
　　赵吏勾了勾唇角，“不用。你帮不了我。”
　　“我怎么会帮不了你？我可是大清朝的皇太后！”慈禧生平最恨别人认为她没法帮忙——没法帮忙就是没用。慈禧自认她才不是没用的废物。
　　赵吏又笑，带着嘲讽，“那又如何？我还是灵魂摆渡人。”
　　慈禧望着他的眼神，呼吸一窒。
　　是啊，他是灵魂摆渡人，胜过自己，强过自己，掌管了人的生死。自己生了病，他能开好药来医；但他受了伤，她又能从哪里去觅来适合灵魂摆渡人的药？
　　——真是，愚蠢啊。

　　慈禧这样想着，兀地落寞的笑起来，“是啊，你是不会老，不会死的。是我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