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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沉离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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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鹿驾着朵小云彩,背负着姜麋与流烨的默默祝福和殷切期望,前往华清沉离宫拜访那位尊神。
远古神祇向来小气的紧。
莫说沉离宫那位,玄鹿见识过的苍梧始元帝君已经是小气中的典范。几粒苍梧果罢了,再怎么千年万年成熟一次,她从七千岁求到九千岁,从不见那帝君松口半句。那么此次求助,颇小气的帝君一定不会轻易答应帮忙的,该如何是好呢?玄鹿细细琢磨了一番。
首先要负荆请罪,表示对帝女桑一事的惭愧之意。在见到帝君的一刹便雷厉风行地扯住其衣襟,其后定定的望着他,切记要目光恳切专一,最好饱含泪水、将泣未泣,不得到原谅就自我了却的模样,如若这样他都能弃之不顾,那也白白罔顾了仁义高尚、普度众生的赞誉,想必他必定是几分在意的。玄鹿觉着这法子颇好。便心下放松起来。再注意起眼前风景,云雾缭绕的沉离宫已在眼前。
玄鹿利落的跳下云,眼见前方宫门口菩提下一白色身影笔直的立着,正有往宫殿内走的趋势,心下一惊,当下跌跌撞撞猛冲过去,敏捷的拽住其衣袖,半坠在地上诚恳道,“神女前来谢罪。”白衣身影一顿,似要开口,玄鹿生怕失了先机,忙接口道,“那日帝女桑上对帝君无礼,本不是我意,实乃幼时受创造成记性不甚灵光,帝君且宽恕我这一回吧。”好半天,帝君讶异地吐出一个“我不……”,玄鹿闻言呼天抢地打断,“帝君还是不肯原谅神女这一回!且让神女今日自我了断在……”
“竟有倾慕栖敛倾慕到这地步的?”身后传来一个诧异且震惊的声音。
玄鹿泪眼婆娑的回了头去,正看到两道修长俊逸的身影挺挺立在云上,那声问正是黑影向白影发出的疑问。
那道白影顿了一下,慢条斯理道,“我也是刚知道。”
黑影使劲伸长了脖子往这边探,表情似乎兴奋的紧,挂着看热闹的八卦神色,不住想发出感慨,可百转千回,也只发出一声悠悠的:“啧……”
玄鹿愣住了,挂着忘收回的悲苦表情,一时忘了自己在干嘛。那手上衣袖的主人倒如梦初醒似的,暗暗用力,猛的收回袖,惶惶且愤愤道,“帝君莫要误会了,是这位神女突然冲上来不由分说拽住小仙。”
玄鹿讷讷的抹掉包了一眼眶的水,世界都清明了,眼前拽住的“帝君”的脸,方的跟姜麋做的石桌有一拼。再望回云上两位穿的跟黑白双煞似的帝君,挂着看好戏神情的正是排在小气首位的始元帝君,一身羽白,面无表情的,自然是那覃璟帝君。玄鹿寻思着找个诛仙台跳下去。
痛苦间,始元帝君已忍不住先踏到地面上,看清玄鹿的脸,讶然道,“这不是天帝的宝贝命根吗?”
事到如今,玄鹿只好端庄矜持的给小气之王行了个礼,“始元帝君有礼。”
身为小气之王的始元帝君继续讶然道,“本尊依稀记得你派人来讨要过苍梧果好几回……”
一万只坐骑欢快的碾过玄鹿的神思。咬咬牙道,“当时年幼不懂,换做如今哪能做出这类糊涂事。”
“可本尊记得也就是几百年前……”说到一半,看玄鹿的表情实在是少了几分颜色,当下断住,忍了半天又想起另一桩事来,好奇道,“你真真倾慕上了覃璟宫里那位掌事仙官?诚然也不是什么坏事,栖敛外貌英俊,还是一位很有前途的仙官。”
那位很有前途且英俊的方脸仙官栖敛苦着脸在一旁插嘴,“帝君莫要拿我开涮,传到天帝殿下耳朵里得剥了小仙一层皮。”
玄鹿当即觉着幺蛾子颇多,怕是这位始元帝君还没涮完,自己就得被锦弦牵连着殒没了。毅然走到后面的覃璟帝君面前,大义凛然的背诵道,“神女前来谢罪。那日帝女桑上不是有意欺瞒帝君,实在是情势逼人,不得已而为之。故今日专门前来谢罪。”说着微微侧头盯着他,只等他的原谅一出口,就提出请求。
覃璟帝君在玄鹿的灼灼期盼下娴熟地幻出一面白玉方桌轻悠悠悬空在身前,再操纵一方丝帕仔仔细细开始擦方桌。直到方桌亮的玄鹿觉着眼睛疼,帝君才把刚刚集的一堆纹色上乘的玉石子一股脑摊在桌上,气定神闲的幻出两个座位,捡其中一个坐下。这才绕过玄鹿侧了身去,低声道,“今日有事,只一局。”
玄鹿尚未反应过来,栖敛已颇活泼地小跑着去宫殿忙活了,小气之首也乐呵呵着走来坐下。
然后两个帝君开始下起棋来。
玄鹿想着苍梧山的果千万年不定才熟那么一回,若是殒没后能在树下立个衣冠冢,其实也是有幸的。只是不晓得那小气之首连颗果子都不愿给,倒愿不愿意天族在那儿立冢,想来更是不愿的。那只能望……
“什么情势?”
四个字猝然钻进玄鹿的神思,玄鹿朗声答道,“望父神母神态度强硬些,满足我这个愿望。”
正轮到始元落子,璟帝侧过头,以手托颔,定定看着她。玄鹿反应过来,这句话问的是那个她编排的谎。红着脸沉思半晌,却想不到什么迫在眉睫的形势,便只好睁着眼睛说瞎话,“当时遇到一条恶龙穷追不舍,万般无奈下躲上帝女桑,急欲回天宫。”说完觉着璇玉确然是一条烛阴之龙,这话也不完全算得谎,遂略略理直气壮的些。
小气之王被逼的退无可退,好容易找到条生路,忙不迭落了子,这才兴奋地插嘴道,“那钟山烛阴族不是向来仁义慈悲么?”
玄鹿面不改色,“这是帝君说的烛阴,神女可没提起。四海八荒多的是龙,哪个说必定是神族烛阴呢?”
覃璟帝君倒是不在意,粗略一扫,漫不经心的接着落下一子。小气之王仔细一盯,老半天,毫不留情发出嘲笑,“往死路里折腾。怎么,美人当前,心思紊乱?”
言语之间早已忘了前一刻还在与玄鹿展开关于龙的辩论。
玄鹿略略放下心。转瞬又上心起这句嘲笑来,对美人这个评价颇有几分自得,便微不可查地伸出头去观望棋局。覃璟帝君落子一直很快,这么小会儿功夫已密密麻麻摆了一桌,相比之下,小气之王落子就小气多了,好半天落一子。玄鹿正看的头皮发麻,栖敛仙官就领着两位颇有姿色的小仙娥勤快地送了两杯茶水上来。
两杯茶分别端端放在玉石桌的两个对角,栖敛仙官这才状若无意地转身,一惊,像才忆起玄鹿似的愧疚道,“小仙竟忘了帝姬作客,疏忽间只将将煮了两杯,请帝姬稍作片刻,小仙马上去煮。”
玄鹿看他这套话说的恳切又婉转,不好怪罪,便宽容道,“仙官不需麻烦,我不渴。”
“那怎么成,总不能落了礼……”
“真真不必。”
“帝姬不必客气,小仙马上——”
栖敛仙官的话被生生折断。玄鹿只泯了一口,没料烫到这地步,顿时舌头发麻,又想起这沉离宫虚礼多得很,便只得强行咽下,装作享受的模样惊奇道,“看吧,这儿有一杯,不必麻烦了,仙官且忙去吧。”
栖敛哭丧着脸恨不得晕过去,“可那是帝君的茶……”
玄鹿奇道,“他既不喝,我还喝不得么?”转头又见两个仙娥像是遭了雷劈似的看着她,愣了愣,讪讪的把茶杯放下,一抬头见小气之首竟也挂着阴恻恻的表情。
这是什么局面?
“喝了就喝了。”覃璟帝君突然漫不经心开口道,“你们下去吧。”
栖敛带着仙娥步伐凌乱地退下了。玄鹿越发觉得玄幻起来,莫非这沉离宫喝口茶还要分等级?还是这帝君有什么特殊癖好与世独立?还未深究,小气之王已再次满意地落了子,得空意味深长地瞥过来,“小三鹿,本尊觉着你着实是个特别的帝姬。”说着自觉禅意无穷,眯着眼呷了一口茶。
玄鹿还没来得及爆发,覃璟帝君已紧跟着快速落下一子。小气之王那口禅意无穷的茶水猝不及防的喷了出来,接着爆出一连串模糊的哀嚎,只听见依稀是,“你竟然诓我你故意落下上一步让我掉以轻心不行不行重来……”
这真是玄鹿看过的结束最快的对棋了。
玄鹿镇定地抬袖擦了擦脸上的水渍,觉得很过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