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声》柏鱼

1、楔子

　　三月惊蛰。

　　人间春意盛，四海八荒也恰恰逢上了花事开端。处处艳如锦，正是最喧闹的时节，好不浓丽。

　　在天族帝姬足足两千又八百年的期许下，三十二天园子里那株埋了这许久都有幸没烂根的美人歌靥苗，终是没再拂了小帝姬的意，在这年春，象征性的抽出了第一枝骨朵。

　　小帝姬迎来歌靥第一春，喜不自胜，将那坨拳头大小的光秃秃的骨朵看的跟宝贝命根一般珍重。这巨大的喜庆冲击下，自然而然的，便将天界近日对她及她家王兄的纷纷议论抛之脑后了。

　　天族二殿下少尧君有家归不得，躲在琉稷山有苦难言。

　　事情还要从一千多年前他老子的桃花债说起。

　　那是十六天惯来妖娆的朱雀一族，有雀女初长成。本低调了几十万年的朱雀族，突然被传的是藏了位顾盼多姿，倾国倾城的公主。于是朱雀公主方长到两万多岁的年纪，便义不容辞的担了那“四海八荒不可多得的绝色美人啊美人”的称谓。

　　在上一任美人榜之首——大荒东鹿族帝姬倾莞脱单后的十万年间，美人榜前几名，诸如十六天花神殿下、南海玉蛟妹妹等，亦陆续脱单。四海八荒的宅男失去了精神寄托，无所事事。整日除了吟诗作对就只能切磋武艺，一时之间天界看起来满满都是正能量，让天帝甚感欣慰。仙史无甚大事可记载，便腆着脸皮把天族歌颂来歌颂去，如此一来，天帝更是欣慰的无话可说。

　　然而，让人欣慰的十万年终究还是过去了。好容易才又有了位新晋小女神，瞬间便成功引起了宅神们的注意。无数年轻神君不再吟诗作对切磋武艺，反而纷纷惹上相思之疾。

　　而那疾病源头，风口浪尖的朱雀公主，在轻轻的点了一把火放在三界后，又轻飘飘闪身，从此隐匿朱雀宫，过上了闲适美妙的生活。各家族的说媒人几乎把朱雀宫门槛给踏平了，朱雀无动于衷，不动声色间加高了门槛。就在那样的和谐社会中，天族帝姬迎来一万岁生辰。

　　天族行事向来散漫，没什么章法，唯有每每与这小帝姬相关的事情才显得格外不同些。帝后宠这小命根那是出了名的，素日里便要风得风要雨给雨，这一点不知私底下被众神吐槽过几万回了。更别说遇上这万年一次的万岁生辰，少不得要大贺一场。

　　但重要的是，单单办宴会便罢了，可那帝后又总不忍心小帝姬年纪轻轻便暴露在四海八荒，于是每每公开场合只让帝姬坐于纱帘之后或者脸覆轻纱……

　　吐槽归吐槽，生辰宴还是得去。于是每千年总会出现一场盛景，便是一众资历颇深的神君赶去参加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的生辰，一边不动声色的翻着白眼，一边虔诚的对着面纱下看不清的人影夸赞着“帝姬真乃绝世孤颜！”

　　帝姬确实传言美貌无双，可毕竟是传言。若是真有谁透过层层纱帐都能看到那极美的脸蛋，想必眼神异于常人。

　　于是长久以来，天界神君们成为了最会睁着眼睛说瞎话的群体。

　　然而这次生辰宴会却有所改观。因为那奇货可居的朱雀公主赴宴了。

　　朱雀公主姗姗来迟，自三十二天映玺台下了坐骑。一袭华贵的霓裳飞仙裙，款款动人，行走之间，披帛飞舞，裙上千朵女红，却正是那帝姬心心念念的歌靥，仿佛活了，透彻的白。一时之间，漫天花香醉人心，惹得几只织雀盘旋鸣叫。迎客的小仙娥和周遭几位同样晚至的上神都看的呆住，竟忘了施礼。

　　朱雀公主嫣然一笑，温声询道，“神女来得晚了吗？”

　　如梦初醒。仙娥低着头，匆匆施礼。

　　自朱雀公主锦弦踏进殿门的一刻起，全场的神情就变了。虽然明面上毫无波动，但气氛明显如默默打了鸡血一般，充斥着压制不住的怒赞。若是心声也可发出来，估计这琉璃云天宫的屋顶就要被掀翻了。

　　众神的眼神紧紧追索着这位焦点。只见焦点一进殿，首先看向的是坐在主位之下的天族大殿下择虞。霎时哀鸿遍野，心碎一地，原来焦点已心有所属。心碎完继续追索，只见焦点含情脉脉的转移视线，望向了主位上的天帝……天帝！？

　　“神女来迟，望天帝天后宽恕，也愿帝姬原谅一二。”声音温柔的能掐出水来，让人心神荡漾。

　　天帝面不改色，和对待任一位来宾无甚区别，客套的说了几句场子话。

　　众神望向天后，觉察到天后殿下大致很满意。

　　那一场宴会，身为主角的帝姬倒是沉默寡言，毫无风头，时不时不耐的挂着面纱在主位间晃荡，更多的时候挂在大殿下身侧玩弄着披帛。

　　反而是那朱雀公主，以贺礼为由，献了一支自排的雀之倾。现场惊艳的目瞪口呆，传的玄之又玄，称其不舞则矣，一舞动天下。

　　心思昭然若揭。

　　朱雀公主跳完那昭然若揭的舞，款款鞠了一礼。现场众神都看的仔细，唯有那小帝姬，坐在高台，心不在焉。于是朱雀公主温柔一笑，找准目标，恭谨询道：“此舞特为帝姬所作，只愿帝姬欢喜，也就不枉它的深重意义了。”

　　小帝姬瘫在自家大哥怀侧，酝酿半刻，认真评价道：“好看。我时常逗弄我园子里的花竹鸡，它也这么跳，我很喜欢。谢谢你。”

　　美貌的朱雀公主生生白了一张脸。

　　择虞殿下不动声色捂住小帝姬的嘴，诚恳弥补道：“帝姬年幼，表达不妥。她的意思其实是，公主舞姿无双，甚合她心意。”觉得不够，又补充道：“公主舞姿，远在那花竹鸡之上。”

　　现场一片静默，朱雀公主几乎是黑了一张脸退到席位的。

　　不过大家算是看出来了，朱雀公主显然朱雀对那天帝侧妃之位有意思，然而天帝却仿佛没那方面意思，于是看客们也就觉得简直没意思。

　　可是待细细思索，回过味来，形势又变了。天帝不急上神急，趁着小朱雀尚未插上牛粪，众多年轻的神真真开始为贵气的朱雀公主操碎了心，成天从四海八荒搜罗各式奇葩的宝贝玩意儿拿去献礼。

　　那朱雀公主倒是温柔又贵气，小脸往往一红，笑着推辞三两声，朱唇轻启，道：“上神此行辛苦，如此奇珍异宝，神女不敢妄受，不妨赠予令妹，以示亲情厚重，也全了天帝所注重的仁义礼节。”

　　那注重仁义礼节的天帝，正是少尧的亲爹。

　　朱雀公主一双美目看的上神的神心砰砰直跳，哪还记得什么仁义礼节，脱口两句“诚然礼节要全，但我看这东海雪黎珠佩戴在公主头上才算圆了它的价值，公主既注重仁义礼节，便更是不能拂了这宝珠的辛苦磨炼才是。”这一席话磕磕绊绊，好容易才说的像是那回事。果然朱雀公主掩唇一笑，说“那我便收下了，多谢上神心意，神女必将好好珍藏。”行云流水的一套敷衍下来也不见有什么礼尚往来，于是朱雀一族除了最会说话这一特点还多了个收藏之家的名号。

　　天帝没有搭理，朱雀便渐渐地沉不住气了。大肆整修宫殿，架势大过帝君不说，朱雀神后还隐隐约约宣扬她那可人的朱雀公主才应该是当今天后，小小东鹿算哪来的族。虽方炫耀了几回便被朱雀帝斥责，但天上那些八卦的神逮着这种话儿往往像猫沾了腥般不放，一传十十传百，逐渐还是传进了三十二天的天宫。

　　诡异的是天帝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众神不禁八卦心再起。莫不是这天帝果真看厌了天后，转而喜欢上了年轻貌美的朱雀公主？可也不该啊，那作为东鹿前帝姬的天后不也一样担任过四海八荒美人榜之首吗？莫不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天宫也有不可言说的家庭纠纷……

　　总之还没确定这事儿，朱雀就摊上了事。

　　天帝家那小命根私自下十六天看花神离央万年一度的百花炼。当然这是后来禁不住逼问才透露出来的。起初谁也不知道向来任性的帝姬溜出宫去了何处。

　　天帝自然大怒，闹得三十三天鸡犬不宁不说，各天也因为地毯式搜寻而人仰马翻。说着是地毯式搜寻，实则除了天宫几位王族，见过帝姬的恐怕也就天宫的竹鸡了。任凭那天后重复千万次“帝姬生的绝世容颜，辨识度极高”，还是没什么卵用。这场没卵用的搜寻持续了几十日功夫，竟然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找出了这位愁死人的命根。不得不提的是，没找到的时候众神祈祷着找到，真找到了又战战兢兢，再不敢轻易上三十二天。

　　娇贵的小命根是在朱雀一族的地牢里找到的。

　　找到的时候干干净净躺在噬魂地牢里，浑身上下找不到一丝伤口，唯独半身仙术被噬了一半，筋骨脉络悉数遭挑断，连幻出人形的灵力都没了。

　　众神也吓得半条命都没了。

　　众神的惊吓是有缘由的。

　　小帝姬的父神母神自不用说，一个是东鹿神族历史上唯一的女帝，一个是主宰九重天的天族帝王。且说说别的：祖母是一统东鹿的传奇人物，葛螺始祖，祖父是五千岁就历劫飞升的上古轩辕后裔，黎羲帝君。甚至还有一个天族战神舅舅，虽然据说这个舅舅算是家族里最草包的神了。

　　这传奇的基因使得她出生时人间三天降甘霖，天界七七四十九只螺音鸟绕天宫盘旋数年，如此奇观三界罕有，令人啧啧称叹。于是小帝姬自小就是天宫的姑奶奶，是天帝的命根子，宠的漫无边际，做啥坏事都不见天帝斥责半句。几千岁的年纪，从不见天帝带出宫应酬，生怕被外界一丝半点浑浊之气玷污了。

　　天帝看到平日含在嘴里怕化了、捏在手里怕飞了的命根如今灵力被卸了大半，幻成一只毫无意识的软绵绵的小龙崽被送了回来，当时只是微微一笑。

　　众神松了口气，以为避过了一场腥风血雨。

　　三日后，朱雀一不知名勇士不作死就不会死的赴死闯入天河冰棺，也不知哪里出的差错，竟让他得逞将重伤沉睡的龙帝姬偷出了三十三天。

　　听闻这个消息，那日天帝在殿上温柔的说：“众神先散了吧，今日天宫有点私事要了一了。”

　　众神打着寒颤刚到自家宫殿，还没来得及收回后脚，就传来消息。隐居东鹿数千年的葛螺女神、黎羲帝君血洗了十六天的朱雀宫，临结束时天后东鹿帝姬方姗姗来迟，举出面镜子，把断壁残垣的朱雀宫夷为了平地。朱雀族没剩下几口人了，天宫二殿下少尧方携草包舅舅赶来，笑道“如此热闹祖母祖父不叫上我就罢了，连母后也不吱会我一声吗？”脸上带着笑，手下却不含糊，朱雀皇族陨灭的悄无声息。草包舅舅无处施展，只诧异道，这朱雀族竟比我还草包？注重仁义礼节的天帝也没来得及出手，心内自然不甘。便恼怒的拔了朱雀山的神树，驱了一山生灵，冰冻朱雀山，自此朱雀山荒芜成漠，形同禁地。

　　朱雀一族的三十五万年，最盛时可比拟三大帝君，一夕之间惨遭灭门，从此三界再无朱雀。

　　虽帝姬重伤是真，被朱雀族偷走也是真，但没想到天帝与东鹿族护短到如斯地步。这桩往事让众神真切体会了帝姬与她的护短亲戚们那暴脾气，如此三界寂静了数百年，众神兢兢业业，不再敢提朱雀二字，生怕惹出事端。

　　可随着时间的沉淀，血雨腥风淡去，传说与遐想扑面而来。抛却讳莫如深的深仇大恨与帝姬的那些暴脾气亲戚，惹神驻足的传闻那也是信手拈来。

　　众口悠悠下，最多谈及的只有两桩。

　　首当其冲的一桩便是近日天界的热门话题，也就是二殿下姜少尧惹出的那只幺蛾子：他与朱雀遗脉——公主锦弦之间那些不得不说的故事。

　　每每八卦到这里，初次听闻的上神往往要露出不可置信脸：“那朱雀公主不是早就陨灭在……不可言说的那段往事里了吗？”

　　积极讲解的上神恨铁不成钢：“要不怎么是往事呢？往事是不知者编排出的，这真实情况摆在这儿，就是二殿下在那段往事里钟情了濒临覆灭的小朱雀，并偷偷藏匿了数千年之久。”

　　听众讶异又掩不住八卦时的喜色，难自禁地感叹道，“千年……看不出二殿下表面冷淡自持，实则还是个闷骚的大情种……唉，终究只能是苦命鸳鸯啊……”

　　八卦的上神叹口气道：“可怜了小帝姬还没好全，兄长就和仇家谈起了恋爱。也不知道是什么由头。不过这朱雀族还真有点本事……”

　　闷骚的大情种少尧殿下确然把朱雀公主藏在了琉稷山千年。

　　琉稷山和如今的朱雀山一样，是蛮荒之地，本以为是万全之策，哪知琉稷山那地头还有脑回路异于常人的小神仙上山游玩，意外发现了隐居的朱雀公主。小神年轻，没接触太多神族往事，只单纯的把对方看作不慕名利的仙女，不知道对方身份掏心掏肺。锦弦虽承了少尧的大恩，可心底到底还是恨着天族的。怀着复杂的心情大概也开始与小神眉来眼去、暗渡陈仓。等到少尧发现，已是两人愿为爱赴死的境地。

　　可怜的二殿下大概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罢，强硬的绑了锦弦上天宫求父神赐婚。

　　天帝微微一笑，一掌把这对苦命鸳鸯劈出了三十二天，众神唏嘘不已。

　　至于第二桩，更是玄幻的妙不可言。

　　一千三百年前，从朱雀宫地牢里救出帝姬的，正是三十二天华清沉离宫的那位上古之尊：覃璟帝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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