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208宿舍》遛鱼

1、安营扎寨

　　周晓荫拖着笨重的行李箱急匆匆走在前面，她妈哼哧哼哧跟在后面。“晓荫，你慢一点行不行啊？你妈的腿有风湿你知不知道？小姑奶奶，今天三十七度呢。走这么快，你就不怕中暑……”周晓荫烦不胜烦。真后悔没一个人溜出来，偏又被老妈给逮住了。开学第一天，也不能有个明朗清爽的心情，还得一路听她罗嗦。刚才在出租车上，老妈的罗嗦把的哥都给逼得快神经了，不停换电台听，她却还不住口。下了出租车往学校走，这又罗嗦上了。周晓荫咬咬牙，一使劲，加快了脚步。
　　一中的学校大门建在一个陡坡上，出租车不肯上，说不好调头。也是。开学第一天，得有多少学生是打车来的呀。一排排的出租车横在那儿，调个头就得十几二十分钟。谁不怕耽误时间？不上就不上，走一段就是了，顶多也就一百米。周晓荫二话不说付了打车费，下车。她妈却和那个的哥掰扯了一会儿，说他这样做很没职业道德嘛，顾客是上帝，你怎么能让上帝付了钱又得自己走路呢？周晓荫的脸臊得发红，她多希望老妈可以闭上嘴呀，哪怕就十分钟。罗嗦也就罢了，说个话也不注意点儿，话里话外都透着股寒酸味儿。人家一听就明白了，这位发牢骚的，一定很少打车。因为打车的次数少，所以才会格外珍惜，为了那么一点点本应该不用步行的路，斤斤计较。就好像少往上开了那么一小段，让的哥和出租车公司占了多大的便宜似的。周晓荫越想越不舒服，干脆不走了，停下来等她妈赶上她。
　　“妈，您别去了。我自己一个人会铺床。领卧具，铺床，收拾。这些去年初三住校的时候，不是都练过一遍了吗？烦死了。”周晓荫脸垮得老长，盯着鞋尖。“你懂什么？妈去不光为了帮你收拾宿舍，还要给你抢个下铺呢。上铺那么高，你从来没睡过，万一掉下来怎么办？”周晓荫她妈一点没生气，狡黠地说。“天啊，妈！人家早就排好铺位了的，按报名的顺序。不能随便调换的！”周晓荫气鼓鼓去抢她妈手里的暖瓶和水果，想在离校门还有二十米的地方拦住她。“哎哎，干什么干什么。晓荫，你该不是觉得妈妈去学校，给你丢人了吧？”周晓荫妈变了脸色，看着女儿的眼睛说：“嫌妈妈是个下岗女工？怕别人家的爹妈都比你妈有本事，有能耐？怕别人瞧不起你？”说着说着，自己的眼圈先红了。
　　“去去去！天天东想西想的，还让不让人活了？我爸说的那些话，没一句错的。”周晓荫不再去抢妈妈手里的东西，扭身继续往前走，心里却酸酸的，不是个滋味。知女莫若母，老妈的那些话，句句打在她的七寸上。可，也太直接了吧？就算是亲母女，讲话也该转个弯儿比较好。老妈就是因为太过于心直口快，才会落到下岗这一步的。周晓荫抬了抬头，看见毒辣的太阳已经在头顶上直直晒着了。真热啊。
　　到了宿舍楼下，在管理员那里查到了，周晓荫被分在208宿舍。母女两个人拖着箱子，拎着大包小包，上了二楼。208宿舍门上用白色的粉笔写着床位和名字。周晓荫是1号，在下铺，正对着门。对此，周晓荫她妈很不满意：“夏天还好说。到了冬天，门缝下往里灌风啊。赶上半夜有人起来上厕所，一开门，呼，冷风全进来了，直往你头上吹，能不感冒吗？”思量片刻她灵光一闪：“到了冬天，妈妈给你勾个毛线帽子，你晚上带着睡觉，这样就不怕啦！”周晓荫小声地说：“老妈，您别说了，别人都看你呢。”周晓荫妈往后一看，一个秀秀气气，文文弱弱的女孩子正坐在已经铺好的下铺床上，笑眯眯看着她们。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周晓荫妈最喜欢的就是这种有女孩样儿的女孩子，只恨自己生了个大咧咧的倔丫头。“阿姨，我叫田甜。田园的田，甜蜜蜜的甜。”一张口，女孩子的声音软软的，很乖。“你也是高一三班的吗？”“恩，是的。”“那以后你和我们家晓荫可既是同学又是室友了，还要麻烦你多照顾她呦。我们家这个孩子呀，从小什么活都不会干，被我惯坏了……”“妈！”周晓荫脸上挂不住了，冲那个叫田甜的女孩笑了笑，就把妈妈往外推。这一堆，正撞上要进门的一个高个子女孩。“哎呦——”高个子女孩叫了一声，她的脚被周晓荫妈妈踩着了。
　　“对不起对不起。”周晓荫抢在她妈前跟高个子女孩道歉。女孩没理她，心疼地看着自己白色的皮凉拖。跟在她身后的中年男人接了腔：“没关系没关系，谁也不是故意的。”抢先一步进了宿舍，满头大汗把手上的大箱子放下，回头对高个子女孩说：“莫陈，你怎么不喊人啊？快喊阿姨。”同时冲周晓荫她妈所在的方向递了个眼色。高个子女孩不情不愿地喊了声：“阿姨好。”没等周晓荫她妈反应，一屁股坐在了自己的大箱子上，“热死了爸，我要喝冰水！”“好好，我去买我去买。你先坐一会儿，等我回来帮你铺床。”她爸急急忙忙走出去，女儿的话就是圣旨。
　　周晓荫心里对这个叫莫陈的女孩已经有些不舒服了，虽然她们是头一回见面且不到三分钟。拽什么啊？谱摆得倒挺大。周晓荫没理莫陈，问田甜：“到哪儿去领被子呀？”田甜手指向窗外，让周晓荫顺着她的话找，“对面，小卖部旁边，那个刷蓝漆的小门就是。一床被子，一床垫褥，一个枕头，一个小凳子，一个暖瓶。你早点去吧，一会儿人越来越多了。带着学费收据就行。”周晓荫谢过田甜，和妈妈一起去领卧具。带来的东西暂时堆在空床板上。
　　下楼梯的时候，周晓荫和一个打扮入时的女孩擦肩而过。那女孩肯定用了香水，身上有一股淡雅的香味。周晓荫忍不住回头多看了她一眼：头发可真漂亮，烫的大卷，随意披着。腰肢纤细。短裙。腿白得像莲藕，小腿的曲线漂亮极了。脚踝上还戴着一条亮闪闪的脚链，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美女就是让人赏心悦目，连周晓荫一个女孩子看了都觉得宛如清风扑面，无比舒服，无比养眼。可周晓荫她妈的看法却是：这样的女孩，学习成绩肯定不好。时间，都用在打扮上了啊。周晓荫听了，没说什么。她懒得跟她妈斗嘴，怪热的。
　　领完卧具回到宿舍，发现又来了三个室友。其中，竟然就有刚才周晓荫在楼梯间碰到的那个女孩。她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家长送。但她的交际能力似乎很强，一来就跟大家混熟了，正在跟莫陈说着什么。两个人都在笑，好像说的是个挺好笑的事情。“你好，我叫柳依依。”漂亮女孩见周晓荫进来了，伸出手来自我介绍。柳依依，多好听的名字啊，真是人如其名。周晓荫真高兴和这个美女住在同一宿舍。她握住了柳依依的手，“你好，我叫周晓荫。”“周晓荫？你是一中的吧？初三八班，和赵敏同班？”柳依依忽闪着大眼睛，歪着脑袋问。“对啊，你怎么知道？”周晓荫很好奇。“呵呵，真巧呀。赵敏是我表姐。早听过你的大名了，周晓荫。你的物理棒极了，每回都是全年级第一。我表姐一说起你来，就羡慕得不行。”
　　柳依依的一番话让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周晓荫身上，这让她有点不好意思。但周晓荫她妈显然很爱听，脸上也隐隐地有了些骄傲的神色。周晓荫发现莫陈也盯偶像似地看着她，眼睛里一丝一毫的嫉妒和不屑都没有。看来，莫陈其实也是个很简单的人，什么都写在脸上，却不见得有多少心机。这样的人，反而好相处。不累。
　　家长们都离开后，孙蕾安排大家搞卫生。她是个典型的班干部型的女孩，说起话来一板一眼的，总像端着管理谁的架子。周晓荫最讨厌这种老师的眼线兼狗腿子的人了，但她不至于傻到一开学就得罪人。孙蕾指手画脚让先来的几个女孩子干什么，她就干什么，没一句废话。周晓荫和李若冰去领扫帚，拖把。走在路上，李若冰不开心地大声说：“那个孙蕾是哪个学校考来的啊？凭什么管我们啊？老师安排的，还是她自封的？她要当寝室长啊？”所有的话完全不经过大脑，打机关枪一样就出来了。周晓荫心想，我就够没心眼的了，这位比我还缺。她就不怕我把这话传给孙蕾？李若冰，小傻瓜。
　　卫生全部搞完了，白月才来。她瘦瘦小小，总低着头，跟人说话也蚊子哼哼似地。倒是她妈，嗓门挺大的，长得也很凶。估计白月是随她爸。白月铺好了床，就躺下了。她妈看出孙蕾管点儿事，就跟孙蕾说：“白月她从小身体不好，以后你们干什么重活，别叫她。”孙蕾满脸堆笑，阿姨长阿姨短喊个不停，说她一定会好好照顾白月的，阿姨您别担心。哄得白月妈塌塌实实地离开了学校。白月妈前脚刚走，孙蕾的脸就下来了，对着空气又显然是说给全宿舍的人尤其是白月听：“我觉得吧，咱们既然都是这个宿舍的一员，有什么为大家做的事情，都应该自觉去分担。好像，不需要特意去嘱咐吧。”躺着的白月也是个敏感的聪明人，听了就爬起来，见墙角有桶洗拖把的脏水没倒，就给倒了。
　　一直到上晚自习，余夏也没来。她的那张上铺空荡荡的。七个女孩去教室，锁上了宿舍门。周晓荫和白月走在一起，她看白月一副病怏怏的样子，担心地问：“你身体怎么不好？”白月浅浅笑了一下，“也没有太不好，就是总生小病。感冒，发烧，咳嗽，没完没了的。”周晓荫拉着白月的手，觉得她的手可真凉，“以后你有不舒服的时候，就告诉我，我照顾你呀。”白月小声说了句：“谢谢你。”
　　去了教室也没什么事，老师点完名让同学发书，发完就可以各回各的宿舍了。从教室出来周晓荫才发觉肚子饿得要命，晚上忘了吃饭。叫上李若冰和白月，三个人去了食堂。好在食堂还有小炒。她们要了一个香菇油菜，一个豆角炒肉，吃了起来。李若冰不吃肉，说食堂的肉不干净。白月只吃了很少一点点香菇和米饭，就说饱了。幸好周晓荫胃口好，把菜全吃光了，没有浪费农民伯伯汗滴禾下土得来的粮食。
　　又在操场上溜达了一圈，三个女孩回到宿舍。没想到，宿舍里正吵得天翻地覆。是莫陈和一个没见过的女孩。周晓荫听了半天才明白，莫陈丢钱了，她怀疑是那个在大家都身处教室的时候来到宿舍的女孩，余夏。莫陈气得满脸通红，“不是你是谁？我们在教室，只有你在宿舍。我就放在枕头下面，两百块钱。除了你，别人都没有作案时间。你要是不承认，我就去找管理员，找校长！”余夏嘴唇都哆嗦，脏话也出来了：“你他妈的哪只眼睛看见我拿了？没见过像你这样诬陷人的！去就去。大不了可以报警，找警察来调查。查出是谁干的，按盗窃算。到那时候，我还要告你呢。你给我等着！”
　　莫陈冲过去要打余夏，被孙蕾拦住了。一巴掌结结实实落在她的脑袋上。没人吭声了，莫陈也知道那一巴掌打重了，不敢再动作。“闹。再闹。你们还打算怎么闹？”孙蕾站在两人中间，家长一样威慑全场。这时宿舍管理员听见动静上来了，她为余夏说话：“你们怎么可以这样随便说余夏是小偷呢？要为自己的话负责任！我开的208门，我帮她铺好的床，你们进来前我刚走，前后不过一两分钟，她怎么可能用这么短的时间就摸清楚谁的枕头下有钱？挨个摸，七个枕头要摸多长时间？更何况，余夏又怎么会知道有人把钱放在枕头下面？我看你们每个人的小柜子上都还没挂上锁，真有小偷，真想偷钱，是不是首先会去翻柜子？再说，余夏也根本不可能干出这种事情来。她在上初中的时候捡到一个有一万多现金的包都交给了民警，这事是上过报纸头条的。难道你们从来都不看报纸，不了解有好人好事的新闻？你们一来我就交代了，要看管好自己的钱。都当耳边风，都不在意。现在丢了，去怪谁？这件事情不要再闹了，到这里就算了了。以后谁的东西，谁自己保管好。丢了，学校概不负责。”
　　说完，管理员走了。剩下八个女孩，面面相睽。孙蕾整了整头发，“都洗洗睡吧。明天晚自习之前，每个人的小柜子都要配一把锁，我来检查。”莫陈瞪了余夏一眼，摔门出去。周晓荫的心里，吃了个苍蝇一样的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