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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如何理解卖西瓜与千里耳的关系 我从未见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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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卿:
少卿自因慧远和尚事来长安相见至今,已一载有余,一年间片书只字不得传。直至前日有西域行商于城中落脚,传来口讯,方知少卿已远在大宛、月氏之间,西域风情,想来较海滨又有不同,不知可有奇遇?行商亦带来少卿所赠和田玉佩一枚,色清而体凉,当是上好之玉,按行商所言,竟是大宛国王所赠,想来珍贵非常,文甚为感动。却不知少卿如何识得大宛国王?其间经过,一定有趣非常,切盼告知。文久居长安,亦无甚新奇事物可以回赠少卿,唯一昨于城西得羽葵书信一封,抄录与此,与少卿同观。
羽渊师兄:
见信如晤。
一转眼,我已经下山六年了。不知出云山上现下还有那些师兄师姐留守,也不知师父可曾招到新的弟子,又或者师兄师姐也开始收徒弟了。羽渊师兄当年下了出云山便一去不返,谁知今日的羽葵亦是如此。我想要找到你,也贪恋这世间的繁华,出云山上的种种虽然美好,却一点点地在记忆中淡去,只剩下了一个模糊的名为“家”的温暖概念。然而我,真的有一天会停止漂泊,回家吗?
离山六年,我竟是第一次来到长安,帝都的天家气象果然不是别处可比,通衢大道、宝马香车随处可见——
说这些做什么呢?师兄你一定是来过长安的,一定早就见识过这里的气派。或许是秋天快到了吧,近日我总是有一些伤感,记得以前的我好想是很少伤心的,即使是师兄你走的那一天我似乎也竟然是笑嘻嘻的。这两年竟也学会了悲春伤秋,这样的我连我自己都有些不认识了呢。呵呵。还是说些有意思的事情吧。
我在长安遇到了一个眼睛看不见的大叔,是个很有趣的人。那天晚上月亮好圆好亮,我就趴在屋顶上看月亮,忽然听见不远处有刀兵相交的声音。我循声找过去,就看见四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围攻那个大叔。大叔的武功很好,但是毕竟形单影孤,况且那四个年轻人手中都拿着铜铃,往往两人进攻,两人摇铃从而干扰大叔的判断——我也是通过他们的战术才发下那个大叔眼睛看不见的。我看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就出手帮了点小忙。本着不给师门添麻烦的想法,我只是在屋顶上扔了扔暗器,并没有出面——每一次有人向大叔进攻,我就用铁莲子打他的铃铛,让那个大叔可以及时知道进攻者的位置,我聪明吧?很快那四个年轻人就打不过跑啦,临跑路之前还放了几句狠话,大概就是“我们还会回来的”之类的,不过看他们跑那么快,实在没什么信服力。听他们的意思,这个大叔好像是叫“铁耳”之类的名字,还挺贴切的。
看那几个人走了,我本着做好事不留名的原则拍拍手打算离开。大叔却突然说话:“屋檐上的小丫头,怎么刚来就走?你方才帮我有什么企图,不妨下来说清楚。”
“你怎么知道我是个姑娘?我不过是路过,无所谓来自然也就无所谓走。你怎么知道是我在帮你?我好心帮你,你却说我有什么企图,未免太没礼貌了吧。虽然大叔你年纪比我大,但是好歹我救了你,你也该说声谢谢嘛。不过呢我一向很大气的,你不说谢谢也没关系啦。话说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师兄你也知道,我有时候一说话就停不下来,这毛病近几年已经好很多了,不想这回又犯了。
“好个嘴快的小丫头。既然你是路过,那就请便吧。再奉劝一句,以后不要乱管闲事,小心惹祸上身。”那个大叔打断了我的话,抬步要走。
“大叔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而且我都二十岁啦,不是小丫头啦。”只要问出口的问题一定要得到答案,不然就死缠到底,我的另一个毛病又犯了……
“哼。”那大叔似乎很懒得理我的样子,继续往前走。刚走了两步就直直地躺倒到地上去了。我吓了一跳,赶紧飞身下去查看,他左肋上有一道伤,右臂上还有一道,都不浅,血已经染透了衣襟,只不过因为天黑,他的衣服又是黑色的,所以我刚才没注意到。这样下去,他会死的。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拖回客栈里。好在我治伤的本事还算马马虎虎——我跟师兄你说过的,我在永州的时候曾经学过这个——当然这是在一封信里跟你说的,你可能没有见过那封信——不管怎样,我帮他处理了伤口,上好了药。
他足足睡了两天,这两天我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屋里,防止他突然出什么状况。他个字很高,大概有八尺了吧,身材也称得上魁梧,但是花白而乱的头发、不太干净的脸和衣服说明了他只不过是一个缺乏人照顾的可怜大叔而已。他的眼睛上没有明显的外伤,但是掀开眼皮就会看到浑浊的眼球,不知是天生眼盲,还是后天造成的。他的武器是一把软剑,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大叔用这种精巧的武器,而且记得师傅说过,这种软剑很难控制的,他一个盲人,练软剑应该也格外艰难吧。剑通体是黑色的,带身上与他的衣服几乎融为一体,分辨不出,低调,杀气内敛。
他醒了以后很慌张,在床上乱晃似乎企图摆出防卫的姿势,可惜他伤太重,不太动得了,摆了半天也不太像。我怕他伤口震裂,只好手忙脚乱地把他绑在床上。他就大吼大叫,喊些什么“有种杀了我”、“暗羽”、“手段”、“以多胜少”一类的胡话,我也不太听得懂,本想由他去了,但是发现后来客栈里的人看我的眼光都不太对,大概是嫌我扰民了吧,我只好把他的嘴巴塞住,不过自那以后,他们看我的眼神就更奇怪了,不知道为什么。记得师父以前说过世上原有一种点穴的功夫,只要点一下,人就说不出话也动不了了,可惜后来失传了。这功夫要是没失传,现在倒也合用。每天喂他吃饭着实是个大麻烦,一旦把他的嘴巴放开,他就乱嚷嚷,我总是要威逼利诱好久才能让他相信饭里面没毒,并且乖乖吃饭——真不知这个大叔怎么疑心这么重。
就这么过了大概十天左右,大叔终于良心发现,开始觉得其实我对他挺好的,也就比较配合吃饭和换药了。虽然不大吵大闹了,可是却一句话也不说,真是个别扭的大叔。
“大叔你叫什么名字啊?”“大叔你说的那个‘暗羽’是什么啊?”“大叔你那天怎么发现我在屋檐上而且是女的的啊?”“大叔你为什么和那几个人打架啊?”“大叔你有家人吗?”“大叔你住在哪里啊?”“大叔你的剑为什么是黑色的啊?”……我怕他闷着,每天跟他闲扯,他就闭着嘴巴发呆,偶尔转转头才让我知道他没有睡着。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说:“我要吃西瓜。”
“西瓜?可是我不知道哪里有卖西瓜的啊,而且这个季节,很少有西瓜的吧。”我挠挠头,对于他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而感到困惑。
“从窗子后面这条路往前走,经过一个铁匠铺,向左拐,经过一个卖风车的,一个箍碗,一个磨豆腐的就到了。”
“那里有卖西瓜的?大叔你去过?”我问
“有。没去过。”大叔回答的一如既往的简洁。
“那你怎么知道的?”我又问。
“我听到的。”大叔说。
“听到?你胡说,你怎么可能在这里听到两条街以外有卖西瓜的?”我那时完全不相信。
“我要吃西瓜。”
“喂,大叔,不可能听到的吧……”
“我要吃西瓜。”
真是个执拗的大叔,我别不过他,只好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出去买西瓜。结果——师兄你一定猜到了——我竟然真的在大叔说的那个地方买到了西瓜。太神奇了,一个人竟然可以仅仅靠一双耳朵就听到如此多而繁细的信息。
我兴冲冲地抱了两个大西瓜回到客栈,并以这两个西瓜为代价求他教给我他是怎么做到的。他说:“你先拍拍。”
“拍什么?”我没反应过来。
“西瓜。”他有些不耐烦。
我依言拿起一个西瓜拍了拍。
“不错,熟了,值得。”大叔回答的没头没脑。以我这些天与他交流的经验,我在脑海里把他的话补全出来,大概就是这个意思:瓜不错,已经熟了,值得用千里耳的绝技换西瓜。
“那大叔你快教我啊。”我兴奋地道。
“拍拍。”大叔又说。
“啊?还拍?”
“另一个。”
不知道他是如何知晓我买了两个西瓜的,反正只是拍一拍也不费事,我就又拿起另一个西瓜拍了拍,问:“这个如何?”
“你说。”
“啊?”我“啊”过了才反应过来大叔在考我,“嗯,应该,大概,估计……还行吧?”
“不如那个。”大叔下了简短的评语。
“哦。”我完全没有听出差别,于是虚心求教,“为什么?”
“听。”大叔不耐烦地说了一个字,就挣扎下床拿了一个西瓜,用他的黑剑劈开,自顾吃去了。
从此,我每天多了一项任务,就是帮那个在豆腐坊旁边卖西瓜的人卖西瓜,不要钱,代价是每个西瓜我都要拍一拍,然后要买家切开来看过才能拿走。卖瓜的乐得清闲,就放手让我卖,只不过看我的眼光有些奇怪,好像觉得我不太正常——反正最近看我的眼光不正常的人已经很多了,不在乎他这一个。再后来,我不仅仅拍西瓜,还去拍别家的苹果、桃子、柑子、甜瓜、土豆、黄瓜……每次都抢在有人买之前拍一拍,拍完了还非要人家切开,弄得那些买菜卖水果的一见我就收摊。鸡飞狗跳了十来天,我终于练就了一手拍一拍就知道瓜果蔬菜熟不熟、甜不甜,有没有虫的强悍本领。
“大叔啊,我已经听了十几天水果了,再听下去估计长安城里就没有卖水果的了。可是我还是不知道怎么才能从这里听出那么远的地方有个人卖西瓜啊。”
“听。”大叔仍旧很简洁。
“听……什么?”我是个笨学生。
“一切。”
“哦。”我站在客栈里耳听八方,可惜不是兔子,不能把耳朵竖起来,再转一转。
“听见什么?”大叔问。
“嗯……听见大叔你说话。”
“还有?”
“嗯,还有你动的时候床板响,旁边屋子里两个男人聊天,楼下小二报菜名,外面有个小姑娘在卖唱,窗户底下有个大嫂哄小孩。没了。”
“闭眼,听。”
“风吹过客栈门帘的声音,酒碗碰撞的声音,四声杜鹃的叫声,马蹄声,东面路上吆喝卖茶的声音,西面铁匠打铁的声音,后巷里学堂夫子讲书的声音。没了。”
“夫子讲的什么?”
“嗯,汝闻人籁而未闻地籁,汝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子游曰,敢问其方。子綦曰,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呺。而独不闻之翏翏乎?山林之畏佳,大木百围之窍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污者;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譹者,穾者,咬者,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泠风则小和,飘风则大和,厉风济则众窍为虚。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刀刀乎?子游曰,地籁则众窍是已,人籁则比竹是已。敢问天籁。子綦曰,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已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
“夫子说的真好。”大叔难得感慨。
“那是庄子说的。”我抢白。
“打铁的人正在打什么东西?”大叔不理我。
“那谁知道?”我说完就后悔了,大叔肯定知道,不然不会问我。
“好好听。”
“嗯,应该很薄,是比较精细的东西,这里拐了一个弯,一边比较尖,一边比较圆,尖的那边薄,圆的那边厚……中间又拐了一个弯……这个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大叔很坦然。
“……”我很无奈。
“气沉丹田,忘记一切,听。”
“嗯,地底下有水流过的声音,东面三十米处有一栋楼,楼上有人在缝衣服,再往远处是一片园子,园子里种着一些低矮的植物,好像正在开花,因为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比吹过花瓣的声音坚硬,再往远处是一座塔,塔上挂了九十九个铜铃,西面一点是卖炊饼的男人,大概三十岁,一直往东是城墙,有守城的士兵两个,正盘查一个牵马的年轻女人,再往外是树林,有杨树,也有槭树,风吹过的时候勾勒出了树叶的轮廓,有一只兔子在吃草,露水落在草叶上,一只虫在爬……”
“忘去身处之处,将念力集中于双耳,神寂形藏,涤除玄览,致虚守静,听。”
我依言而行。霎那间,我仿佛超脱了这一间小小的客房,无所在而又无往不在,世间万象都化作声音纷至沓来,任我采撷,棋盘一般的长安城在我心中徐徐展开,纤毫毕现,甚至是形状、色彩,这些轻微地影响风的流向和温度的因素也逐一展现在耳畔,越过高大的城墙,我凭借双耳游历千里江山,身鹜八极,心游万仞,无物可以阻滞我的存在,如水落玄潭,云浮天际,自由无碍。
“大叔,我明白了。”我几乎要喜极而泣。
“哦。”大叔的反映单薄而无趣。
下一刻,我就瘫倒在地上虚脱了,方才的神游实在耗费了我太多能量。
“那么,我走了。”大叔说完这句话,猛地从床上站起来,用他的黑色软剑毫不温柔地劈开了我屋里的最后一个西瓜,鲜红的西瓜汁液溅在窗纸上。大叔也不吃那西瓜,转身欲走,我喊道:“大叔,我好歹管理你那么多天饭,你不能就这么走了啊,好歹把我弄到床上去啊,你把窗纸弄脏了不是还得我赔吗?”
大叔背对着身,理都不理我,捻起一个西瓜子打在我身上,我的嘴巴竟然一下就不会动了,无论怎样努力也发不出声音来——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点穴?
大叔毫不停顿,向后一脚把我踢到了床底下。然后一个飞身,破窗而出。
大叔!你这是干什么啊!你别走啊,把你点穴的功夫也教教我呗!喂,我什么时候才能开口说话啊?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我以后去哪里找你啊?大叔!我在心里狂喊,可是大叔却一去不返,走的远了。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我才恢复了体力,声音也恢复了。客房里只剩下切开来了的西瓜,弄脏的窗户,再没有了神秘的大叔的身影。那之后的几天,我在练习千里耳的时候,总是有意无意地寻找大叔的踪迹,然而一无所获。或许这是他的神功,所以只要他愿意,就可以在这千里耳之中轻易地掩藏形迹吧,他只是不想被我找到,嫌我麻烦了吧。真是个冷淡的大叔,我好歹也照顾了他这么久啊。不知怎么的,竟然有点想念他。
我也曾想过用着千里耳的功夫试着找找你,如果你离我不算太远的话就应该找得到。可是后来又觉得这样一下子就找到了岂不是很没意思,我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去过呢,说不定哪一天,我会在一个意想不到的美丽地方与你相遇吧。不过那应该是好几年以后的事情了。
羽葵字
文前日于一无主孤坟之上得此信,论其因由,则又是另一故事了,他日有暇,文定要与少卿详说。大略言之,孤坟即长安暗羽城西分舵杀手铁耳之墓。暗羽乃长安之中一杀手组织,专行刺长安官吏,按官吏品第不同,赏金亦有高下之分。铁耳于两月前叛出暗羽,招致暗羽追杀,后受伤,为羽葵所救。离开羽葵当天为暗羽所杀。想来铁耳千里耳之功仍较羽葵高出一筹,于客栈之内已听出暗羽追踪而来,故只身迎敌,以西瓜汁液假充血液,使暗羽相信房中之人已死。至于铁耳叛出暗羽之原由,铁耳亡故之后何人敛尸安葬,文又自何处得知原委等,时间所限,此处便不详加解释,他日定当奉告。铁耳其人,虽非正道,然而肯孤身赴死而不愿伤及无辜,亦可谓义人也。
不想文在长安年间,羽葵竟也曾客居此地多时。文遥想当日,文与羽葵所居之地,相隔不过百米,却竟缘悭一面,实是可叹,造化弄人,莫不如此。文于长安数年,不过蹉跎岁月,而羽葵初及此地,便有奇遇,文反复思及此,自恨极矣。
许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