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尺素 寻》风凌远

1、杭州城的包子 我从来没见

　　少卿：
　　见信如唔。一别三载，今日可好？闻君远渡重洋，誓寻《山海经》所载之扶桑，未知有果否？又海上风情如何？盼复。
　　果然这种文绉绉的写信方式不适合我啊，你看，我写了两行就写不下去了。少卿你还是容忍我啰里啰唆地用大白话给你写信吧，不要嫌我唠叨，因为除了我，想来也没有什么别人会给你寄信了。
　　对了，少卿，前两天我遇到一特有意思的姑娘，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吧，浑身透着那么一股子机灵透亮，像个小仙子似的，让人看着就打心眼里高兴。说起来，遇到她的经过也颇为神奇。前两天我去杭州——你也知道，每年春天我都要去西湖边上吃醉鱼，路过陈留巷，就看到那个小姑娘站在天香楼前面，面前是一条长桌，上面摆着一些面相实在有碍观瞻的包子。那小姑娘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裳、白色马靴，斜挎着一只彩色的小包，背上还背着一个很长的布包袱，不知里面装的什么。她头发扎在脑袋后面，走起路来一跳一跳的，那辫子也就跟着一甩一甩的。我看她很卖力地拿着包子向路人推销，鼻子上还有小小的一片干面粉，便以为她是卖包子的，可惜路人都不买她的账，纷纷摇头走过。我看她挺可怜的，半天也没卖出一个包子，加上鼻尖上那一点点白面粉实在是有点可爱，就走过去打算买个包子安抚一下受伤少女的心灵。
　　我知道我很啰嗦啦，少卿你耐心看，我尽量说得简单一点。再说你坐在船上，想来也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可以做，不如多花点时间看我的信嘛。
　　我走过去，还没开口说话，她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呃，成语好像用的不太对，原谅我吧——推给我两个包子，一双大眼睛望着我，眼神充满期待，有点像……小狗看着肉骨头？你知道我写文章一向不好啦，这个比喻是不太对，不过少卿的话一定可以理解的。“吃两个包子吧！我做的！你喜欢吃肉的还是素的？要不一样一个吧？给你！”真难为她一口气说了这么长一串话，说着还拿另一只手的手背擦了一下鼻涕，把鼻尖上的面粉也擦去了一小半。呃……可是我看着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包子，看着她巴巴望着我的眼神，又实在不忍心说不买，于是只好问她多少钱一个。谁知道她居然说是白送给大家吃的，不要钱。果然可疑，我当时想，怪不得大家都不吃，就算是很难看的包子，也是面包的，更何况还有馅料，桌上这五屉包子，少说也有三十个，哪里有人会无缘无故白送的？“你尝尝嘛，尝尝嘛。”我正犹疑间，她却在旁边不停催促。我只好咬了一口，味道意外的还不错。“好吃吗好吃吗好吃吗好吃吗……”她竟然一叠声的问了十一二个好吃吗，大眼睛忽闪忽闪、亮晶晶的。我问她，为什么要说这么多遍“好吃吗”？“到底好不好吃好不好吃好不好吃嘛？”她根本不理我，仍然继续问。我老老实实地回答说还不错，她才满意，极为满足似的吐了口气，又有点腼腆地告诉我，她很紧张或者很高兴的时候就会这样，不停地说话，根本停不下来。“那你刚才是紧张的还是高兴的？”我问她，又咬了一口包子，味道确实不错。“嗯，”她认真地想了想，小脑袋微微偏向一遍，鼻子上的粉——粉居然还在——窸窸窣窣地掉下来两粒，飘进空气中不见了，“大概都有吧。”
　　她偏着头的样子有点傻傻的可爱，鼻子上的面粉更加显眼了，我忍不住伸手把那点面粉蹭下来，然后才发现对于一个初次见面的少女而言，这个动作实在是亲昵得太过失礼。
　　“嗯……你鼻子上有点面粉……我只是……”我慌忙解释，还伸出手指向她证明。
　　“哈哈。你真好玩。”她却一点也不介意，反而很开心的笑着，脸上出现两个酒窝，整张脸更加生动起来，原本的那一点点普通、平淡都消失不见。其实她长得不算漂亮，是个清清秀秀的还没张开的丫头而已，可是一笑起来就仿佛是阳光下的蝶翼一般轻盈明亮。
　　我一边吃包子一边与她攀谈起来，我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送路人包子吃，她说因为好玩。我说哪有人为了好玩干这种事情，况且她哪里来的钱。她说她刚刚来到杭州，觉得天香楼的包子很好吃，想到自己从来没有学过做饭就打算试试，正巧天香楼的糕点师傅人很好，虽然会让她挑个水洗个碗打个杂什么的，但是并不会像其他师傅一样把她赶出厨房，于是她就每天来天香楼后厨晃悠晃悠，久而久之就和那些后厨的叔叔阿姨们混熟了，每天这边吃俩包子，那边喝碗汤的就饱了，都不用花钱，而且还可以看师傅们做饭做菜蒸包子。过了十来天，她差不多看会了包子怎么做，就和那个做包子的叔叔说她也会做包子了，谁知那叔叔竟然不信，说她刚来的时候连盐和糖都分不清，这才六七天，又没有人教，怎么可能会蒸包子了。她就问那个叔叔说，要是我蒸出来了怎么办？那叔叔一冲动就许给她，只要她一个人蒸出来能吃的包子，那么随便她在天香楼蒸多少包子，都免费送给她。没想到她第二天真的一个人蒸出来八屉包子，请天香楼的叔叔阿姨每人吃了一个，虽然样子不好看，但是味道却相当不错，而剩下的也就是桌上这些了。蒸包子的叔叔很感动，觉得这小丫头相当有当厨师的天分，非要收她当徒弟，小丫头却想着自己已经有师父了，虽然那个师父好像也不会蒸包子，但是也挺厉害的，就没有答应。那个蒸包子的叔叔倒是很遵守承诺地将剩下的包子都送给她了，她一个人也吃不了，就想着让更多的人尝一尝她的包子，天香楼里吃了她包子的叔叔阿姨都笑得很开心，所以她想让更多的人开心。
　　她说得很快，这么长一段话几乎不带停顿，其间还不时地向路人努力地推销她的包子。她语调轻快，说到自己蒸出成功地蒸出包子，以及叔叔阿姨笑得很开心的时候脸上有一点点让人觉得很舒服的骄傲和幸福。
　　她还这么小，一个人来到杭州却全然没有胆怯，想要学做包子就擅自跑到杭州最大的饭馆后厨里面去，人家让她打下手她也不觉得委屈，只用了几天就可以和后厨里那些陌生的人相处得很好，而且真的学会了做包子。少卿，我觉得你们——你和这个小姑娘——她说她叫羽葵，很特别的名字——都是一类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总是充满了勇气和活力，真是让我羡慕。
　　她说她是一个什么出云派的弟子，这些江湖上的门派我向来搞不太清楚，这是她第一次下山游历，她的目的是要找到她的一个师兄，她说她的同门都是用宫商角徵羽五音起名字的，她要找的是二师兄羽渊，和她一样也是用剑的——我才知道她身后背的是一把长剑——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瘦瘦高高的，喜欢穿黑色的衣服，喜欢弹琴。听她这么描述倒是和少卿你挺像的，可惜你不叫羽渊而叫杜少卿，不然我真要以为你就是她师兄了。
　　说起师兄的时候，她的眼神格外的明亮，隐藏着一点点少女情窦初开的心事，不知她的师兄究竟去了哪里，竟然狠心丢下这样活泼泼的师妹不知去向。
　　我陪着她一边聊天一边送包子，一直到日暮时分才终于把手中的包子送的差不多了，最后剩的两个我们一人吃了一个，她大口咬着自己做的包子，认认真真的一点点告诉我她做包子的全部过程和心得，从和面到发面，从洗菜到剁馅，从包到蒸，放多少肉多少菜多少盐，面要发酵多长时间，用多大的火，蒸多长时间……事无巨细。我第一次觉得，把许许多多原本不相关的原料融合到一起做成可以吃的美味原来是这样奇妙而幸福的事情。后来我们去天香楼吃饭，可以看出，天香楼里的人都很宠她，吃过饭，她与他们一一道别，和他们拥抱，与她年龄相仿、关系特别好的几个女孩子还要蹭一蹭鼻子，然后嘻嘻哈哈笑作一团。她要离开这里了，继续去寻找她那不知在何方的师兄。她交给我一封信，告诉我如果有一天见到她的师兄，就把信交给他。信并没有封口，在我手心里像个没有心机的孩子。天香楼的师父们保证不管什么时候她来这里吃饭都不要钱，还答应帮她留意是否有像她师兄的人来吃饭，如果有，立刻扣留，绝不让他离开，直到羽葵回到这里，与师兄重逢的那一天。羽葵被逗笑了，说：“你们又不是官府，怎么能扣留一个大活人呢。”师傅们说：“我们的厨艺你还不知道，每天换着方儿的跟他做好吃的，保证把他拴在这里一步也不想离开。”“哈哈，那岂不是要把师兄吃穷了？”“吃穷了才好呢，把他留下来打工还钱，正好让他也吃吃苦，谁叫他居然忍心让我们小羽葵这么小就到处找他，这么辛苦。”羽葵认真地想想，大眼睛忽闪两下，然后摇摇头：“想要找的师兄是我自己的事情，并不是师兄让我这样做的。况且师兄除了舞剑弹琴好像也不会做什么别的了，你们把他留下也干不了什么活。”大家都笑了，离别的时刻好像没有半分伤感。
　　不知不觉竟然写了这么长，大概你已经看烦了吧。这两天，羽葵那个小丫头总是在我脑海里徘徊，明明一个人飘零江湖应是寂寞艰难，看见她的笑却让人情不自禁地觉得一切都是现世安好，一副让人完全担心不起来的模样。就到这里吧，少卿你在海上要一切小心。
　　许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