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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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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六年七月十三日上午十点四十三分
遇
这几日都是窗帘门缝关得死紧,闷滞得透不过气。躲在家里把风扇开到最大档,在头顶呼啦呼啦急速地旋转,背上还是一层一层发出汗,粘腻腻,还头晕,一天要冲三次澡。冰箱里除了辣酱,几个鸡蛋,剩下的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也没有,吃的没有,喝的没有。看了眼窗外,压了三四天的乌云快落到地面了,还没起风估计是不会下雨,也没日头,还是出去吃吧。
她随手扎起头发,换了身横条棉布背心连衣裙,懒得拿遮阳伞,卷了二十来块钱和钥匙在手心,蹬着拖鞋往楼下去了。小区门口有几家小店,应该有凉皮吃,买个酸奶和水果,十来分钟就能回来,手机放家里好了。
天倒是暗沉沉的,可隐隐热气腾腾地从水泥地往上冒,没走两步路后背又浸湿了一片,要死啊什么鬼天气,说来修空调的又不来去你大爷的。燥热起来,她原本平淡的眉目也显出不耐烦的样子,脚下更是急匆匆,想着赶紧到店里凉快些。终于到小区门口,看到转弯就是卖凉皮的店。大清早店老板娘把玻璃门擦的噌亮,独立于远近三十来米左右四五家店,她家店招牌也是新作的,白底红字“来吃排挡”,还挂了条红布在上头,格外招人眼。排气扇吹得红布撩动了几下,踢拉的拖鞋赶紧小跑着进了店里,空调的冷气猛对着她呼哧了两口薄薄的冷霜,她浑身毛孔被激愣地张开跟着喘口气,这才舒坦了。
“小文来啦,坐吧,要吃什么?”
“哎,阿姨好,我要一碗凉皮多加醋不要太辣。”边说着赶紧坐到离空调最近的位置上,“阿姨,叔叔呢?就你一人啊?”
“他去胖子叔家打麻将啦,这几天街上没人,我一人就行。”
“快下雨了吧,再不下雨,要憋死人了。”
“早出事了,你还不知道呢?”阿姨端着拌凉皮的大勺从厨房出来,手上不停搅动,向隔壁努嘴,“他家儿子昨天在外面跑货,热闭过去了都进医院抢救了。”
有几次在隔壁超市买烟啊蚊香之类的,见过他家儿子,二十五岁左右,一米七五的个子吧,就是太瘦了,两颊陷下去,耸高的颧骨,不是好面相,人倒是很和气的,找钱都爱带着笑,客气地说“慢走”。
“他一二十来岁男的怎么会…?”
阿姨见她怀疑的神色,一屁股坐下来非要辩个明白,“你不知道他儿子从小底子不行,据说是他妈怀他七个月摔了一跤早产啦。老人家不是都说七那什么八活呗。他家三十多才得一个儿子,后来上省城医院住院几个月活下来的。后来读书也是,三天两头的大病小病,一家人都提着心。说起来,他儿子人是很好的,你叔叔不着店我有事,都让他帮忙看会。在他家称斤买东西也实在,从来不短斤少两。”
“给儿子积福吧,四月份我去庙里烧香见着他娘,也很瘦,在菩萨面前磕了好久。”
阿姨唏嘘了几句,“那该是了。多好的人家,唉。他娘不爱说话,但是勤快,进货盘货的时候,进进出出的,脚后跟都不打地。他老子和我家那位常凑一起打两局,你叔叔说他老子最实在,输钱立马给了,一点不赖账,赢钱全请人吃饭了。”
凉皮里的酸气随着筷子搅动一阵一阵发出来,挡不住口里的唾沫,她没顾上听阿姨说什么,只盯着呼啦呼啦转动的凉皮,这都快搅碎了吧。
“瞧我都忘了你这凉皮,小文你等会,阿姨给你拿碗去。哎,您好,要吃些啥?”
猝不及防,一股热气从身后窜上来,她赶紧躲开,回头一看,咦,没见过的。平头,看起来有一米八,跟边上空调一般高,黑色短袖深色牛仔裤,只顾着低头看手机,这人也不嫌热。
坐好一会,吹久了空调脖子有些不舒服,她站起来换了个位置,背对着门口坐在靠柜台的边上,离那人远了些。
“有凉皮吗?”吐字很清楚,普通话这么标准,想必是外面的人。她掰开一次性筷子,左右磨去些短木刺。
“有的有的,要喝点什么不?”
“再来一瓶啤酒,冰的。”
阿姨去厨房里拿碗,先把她的凉皮端上来,“来,小文,先吃。待会吃完自个到冰箱拿冰棒吃,你叔给你弟买了好多,你也吃。”
“哎,好,阿姨你去忙。我帮你拿啤酒。”
拉开冰箱门,冷气直往脸上扑来,里面结了层厚霜,缝里滴的水结成了冰柱,“阿姨你这冰箱要除霜啦!太厚啦!”
“哎,叫了人弄,好几天都不来!大热天都不爱出门干活!”
拿了瓶青岛啤酒,从柜台捎上启子,她一道往空调边的桌子上放下,半句话不多说转身就走了。
刚才瞥见这姑娘转头,面无表情,冷冷淡淡的,倒是唇红齿白。那男人又继续低头按手机,只注意到一双米黄色拖鞋走近又离开了。
十一点半,街上却像是傍晚,融成黑铁似的乌云密布越发厚重往地上坠,没一个人走动,左右店铺都关起玻璃门吹空调。装在街边的外机鼓足热气推助热浪。因为里面有个大寺庙,所以有人出钱新修条柏油马路,说是给菩萨好走路。菩萨哪用得着,有腾云驾雾的功夫也不稀罕来犄角旮旯的地方。到底是做好事,大家嘴上赞的多。此时那柏油马路菩萨更不愿走了,烫了脚才罪过大了。黑焦的气味四散,路边的花花草草被吸干精血似的奄奄一息。原本两旁的树因为修路都砍了,都是十年的大树,以前浓密的树荫挡挡,街上走路骑自行车挺凉快的,现在就是够宽敞,好光裸的街道。
渐渐是起风了,几个塑料袋率先从角落里飞出来。
她从小生长在这,立刻感觉到空气里有点潮湿的水汽。“阿姨,要落大雨啦!你家收衣服没啊?”阿姨赶紧跑出来一看,此时,起大风了,招牌上的红布落了一边下来,呼啦呼啦地扭动,敲打玻璃门。干净的街道上几个垃圾袋随风鼓成气球吹远了。
“哎呀,真的是。你弟弟去同学家里了。我先上楼收衣服去,小文你帮忙看下店。”
这里的风来得快雨来得急。
阿姨一边端上凉皮给那男人,一边推开门出去了。
她答应下来,闷不吭声继续拨弄碗里的凉皮,吃不下了,算了,吃冰棒吧。冰箱里全是买给弟弟吃的冰工厂,扒了半天才看到底下有个巧克力的。呲啦撕开包装袋,咬一口,还是巧克力的好吃,细长的眉眼舒展地笑起来有些甜甜的味道。
“卖冰棒吗?”那男人突然问了一句。
“卖,只有冰工厂的,两块。”
“没有巧克力的?”
她看了他一眼,“我全吃了。”
“呵呵,拿给我拿一个冰工厂的。一起多少钱?”
她这才看到桌上已经空的碗,空的啤酒瓶。
“一起十五块。”
拿个山楂口味的递给他,“就这个的了。”
“行,给你钱。”
轰隆轰隆,开始打雷了。更大的风刮起来,街上的尘土飞扬,红布条被哪吒耍出了十八般模样,摇摆身姿,随风狂舞。
两个人转头一看,齐齐被这肆意乱飞的红布条震惊了,这是什么精怪附身啊。
雷声由远及近,一声一声轰在头顶,震得头脑发颤。
她在镇里生长大,从没见过这样的雷雨,手心脚心第一次渗出冷汗。空调还在呼哧冷气,浑身起鸡皮疙瘩。
“要不要关空调?快闪电了吧。”
“哎,我来关。你热吗?我给你开风扇。”她三大口吞了冰棒,嘴巴喉咙冰得打颤。
他从进门开始一直低着看手机的头终于抬起来了,“不用了,我不热。”
她才看清他的脸,白,浓长眉,眉骨很高,长眼。额头长得真好,平整高阔。可惜了,唇色暗沉,白里发青。
关了空调,店里冷气很足,还是凉飕飕的。
外面开始下雨了,先是试探的几滴,接着混不吝的哗啦哗啦的落大雨,水泼如注,红布条被雨打乖了,垂在一边,皱巴巴惨兮兮的模样。没一会,地上水流积成了小溪,咕噜咕噜地流向下水道。
终于下来了,憋了几天的气压缓和过来,她也像是卸下几公斤的重担,肩膀缓松了。虽然外面还在雷声轰隆,大雨瓢泼。
“你等会吧,待会雨就停了。很快的。”
她把碗和酒瓶端下去,从柜台抓了碟瓜子摆上来。“你吃点瓜子。”
“行,介意抽烟吗?”他坐在凳子上从下往上掀起眼皮看她,眼珠很黑很亮,但是看不出情绪,骨节分明的食指和中指间夹了一支香烟。
“没事,你抽吧。”她拿抹布抹了抹桌面,一点不赃。
男人从口袋掏出打火机,咔嗒一声,点燃。
“镇上人很少啊,街上都没人。”
“还行,天太热了。”
“噢,你们这里地方不大,但是人杰地灵嘛。”
人杰地灵,除了那座寺庙,上数五百年下数五百年,镇里都没出个才子吧。
“呵呵。”两边嘴边向上扯了扯,她决定去厨房洗碗。
“姑娘,问你个事,行吗?”
小镇地偏人少,左右都是知根知底的邻里,往上数不少沾亲带故。平时日子过的不好不坏,镇民多是良善好心。离庙近,沾染香火气,不打谎不作恶。
“您说。”
“你知道张民宇先生吗?”
“当然知道,十年前过世了。从他过了,庙里再没人解签。”
“那你知道他家人吗?”
她皱眉,“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曾与张先生有师生之谊,他过世之后,一直想来拜访他的故乡,看望老师的家人。”
“张叔叔一直都是一个人,没什么家人。去世以后是镇长带头办的葬礼。你要是有心,去墓园拜拜吧。”
十二点多些,哗啦哗啦的瓢泼大雨开始泄劲,势头渐小。
“小文啊,你回家去吧。爷爷回去啦。”阿姨收了伞进来,带了一身水汽。
“行,阿姨我回去啦,钱在柜台。把门打开吧,换换气。”她接过伞,擦身而过,往雨里走,一条棉布裙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雨雾里。
男人紧跟着起身。
“先生你再坐会吧,雨还大呢。”
“没事。”
“要不你拿把伞吧。”阿姨去柜台下寻了把旧伞,抬起头,那男人已经不见了。
“怪胎。”嘀咕了两句,拋在脑后了。
“爷爷,我回来啦!”小文哒哒着拖鞋上楼,大声喊道。
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笑呵呵地开门,“哎,赶紧进来!去洗澡,别着凉啦!”
看到老人家精神烁烁,她牵挂的心安稳多了。“下次别去了,您都七十多了,跑来跑去,我在家不安心。”
老人家只管点头,笑眯眯的,“好好好,下次不去了。你快去洗澡吧。”
小文去房里拿衣服,“爷爷,今天有人问我师傅的事。”
“谁啊?怎么个事?”
“外地人,一个男的,在阿姨店里吃饭碰到的。问我师傅还有没有家人。对了,他说…他是师傅的徒弟。”
小文伸出个好奇的脑袋,冲爷爷眨眼,“爷爷你知道是谁吗?”
老人家悠悠然地半躺在靠椅里,敲了敲茶几上的烟斗,深吸一口,慢吞吞地吐出烟雾,“没听你师傅说过。又是什么听过你师傅名字的人,想来捞偏门的吧。”
小文回想起那男人高眉深眼,感觉不像是捞偏门的,但也没当回事。
“我去洗澡啦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