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雪》鱼夕阕

2、离开

　　十四岁的苏雪绛生平第一次出府，父亲苏宣青遣了一台青绢大轿和一队随从护送，气势浩荡，丝毫不马虎，但他始终未见她一面，只嘱了意，骊两位夫人为雪绛打点行装。意，骊两位夫人面上殷勤，其实只命下人盘卷了些旧衣物，也不管合不合身，便装进随行的箱子里。至于苏雪绛，隔着一扇屏风向两位继母辞行后便匆匆被送上轿子。唯有亲姨娘婳衣，一路追着轿子，将方帕裹着的一盒藕糕，送到了苏雪绛手心。
　　“路途上填饥之用，颠簸疲乏之时就小憩片刻。薛府大户，不可失了方寸。不论如何，凡事退让隐忍，也就过去了。”婳衣低声嘱咐，未想淌下两行清泪。
　　“姨娘，”苏雪绛伸出手握住婳衣的手，“别担心，我很快便会回来。”
　　婳衣挽着她的手，一个十四岁少女的手，已糙硬得生出茧子，青色的脉络由苍白的手背透出来。婳衣忽然想起姐姐婳曼的手。幼年失去双亲，姐姐无奈带着她四处乞讨寻工，指头总是覆满泥污。后来被花楼强买了去，没日没夜地练艺，手心划痕遍布，不堪一睹。可是每一次，姐姐也是这样对她说，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

　　想到这里，婳衣捂住了嘴，嚎啕之声欲溢指间。

　　“姨娘，您怎么——”
　　“你娘亲嫁给你爹时，我以为所有的苦难终究是值得的。可是，苦难没有结束，反而又祸及到了你。自你出生，你爹就没有看过你一眼，哪怕是现在，他也不愿来送你。这冷清清的家，绛儿，你何苦再回来——”
　　“别说了，姨娘。”苏雪绛缓缓拭去婳衣脸上的泪。
　　婳衣微微点头，轻抚苏雪绛的额际。

　　“我会回来，姨娘，只是为了你回来。”苏雪绛缓缓转身，放下了帘幔。
　　幔角珠穗碰撞之间，折射出深紫的光芒，映照在眉心。

　　启程。喧嚣之声乍然涌来，如凌厉的刀片。
　　苏雪绛静静坐着。
　　她一向害怕惯了，现在倒也不怎么害怕了。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苏雪绛在薛府会客厅等候。两个时辰，一盅半萝茶冷透，铜鼎里的明华香已渐燃尽，一旁随侍嬷嬷也有些昏沉不耐。
　　忽然，下了绵绵细雨。薛府的构造极好，会客厅外便是湖心小筑，隔着一扇雕窗望去，景色雅致盎然。
　　苏雪绛依旧默然。
　　雨将停，从侧门走进一个女人。苏雪绛看不清她的脸，只见她云髻古雅，身着天青广袖衫裙，一面拂去雨滴一面收起油纸伞的姿态当真旖旎。她将要抬首，苏雪绛早早收回了目光。未料那女人竟径直走来，挽起了她的手，嫣然笑道：“这便是琴珞罢，来，抬头让薛姨瞧瞧。”

　　苏雪绛不露声色抽回了双手，解下自己脸上的面纱，不卑不亢地站起来躬身行礼：“苏雪绛见过薛宛夫人。”

　　周围的侍从都有些讶然，唯独薛宛夫人脸上未露半分尴尬，依旧笑着，只是笑意更浅：“原来师兄送来的是雪绛，怪我糊涂，也没问清楚。”说着，又仔细打量了一番，“你长得，倒不太像你娘亲，也不大随师兄的模样。”

　　苏雪绛也许会成为比她娘亲更出众的美人，但出乎意料的是，她没有。
　　苏府里很少人亲睹过她的面容，即便出了房门，她也总是掩着面纱。
　　薛宛夫人的反应算是最有修养的了。

　　铜镜中的那张脸，若不是经年累月的相望，她大抵也会被惊吓。那朱色的伤疤由鼻翼一直绵延到下颌，皮肤因薄软而露出淡青色的经脉，像一尊被人丢弃的丑陋蜡偶。
　　其实，在雪绛见到薛宛夫人的那一刻，忽然才觉得自己身上粗制的布衣有些不合宜。然而，那也只是一瞬间的念头而已。
　　她苏雪绛习惯了狼狈，不需要那些浮华来粉饰早已低垂到尘土里的自尊。

　　“我没有见过他们。”雪绛轻声回答，露出无辜的情态。

　　薛宛夫人听出“他们”指的是苏宣青和婳曼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然而很快用亲和的笑容掩饰了。“你爹这次劳心费力求我收你，对你很是看重，你可不要负了他的期望。从今日起，叫我夫人吧。”
　　雪绛听出了最后那几个字的冷意，温驯应答：“夫人的话，雪绛必聆从无违。”

　　除了苏雪绛，薛宛还收了一个学生，便是权臣叶洵的孙女，叶红薇。

　　这两个学生，一个是念在同门之谊，一个是迫于权臣之势，薛宛夫人其实收得并不情愿，想着若两个千金小姐忍不了课业严苛，早早打发了也好。
　　而在外界，几经添油加醋之下，却渲变成了苏雪绛和叶红薇的皇妃之位的争夺。

　　这些蜚语流言，孤身一人在薛府的苏雪绛自然无从得知。

　　不过，薛府中伶俐的丫鬟嬷嬷们早就站好了队。
　　论家世，苏家虽为书香世家，却比不得握有实权的叶家。比容貌，但凡不盲，皆可看见叶红薇那无瑕剔透的肌肤和清秀水灵的五官，一头青丝更是让人羡慕得紧。而苏雪绛，头发稀疏，身子干瘦，且不论五官如何，仅那一道恐怖疤痕，就足已令人退避三舍。论性格，叶红薇虽刁蛮，却也活泼开朗，而苏雪绛虽待人谦厚有礼，但终日沉默寡言，比木头还无趣几分，想来将来也难以在宫闱立足，讨得皇贵的欢心。
　　至于资质，二人初到薛府之时，薛宛夫人设了题目，命二人写出与海棠花相关的诗来。叶红薇不消半柱香便写出三首，而苏雪绛，未置一墨。

　　薛宛夫人拿着空无一字的白纸，问她：“你是觉得考题简单，不值得研磨下笔？”
　　她平静道：“雪绛不会。”
　　薛宛夫人愣了片刻，丫鬟堆里不知是谁没忍住笑。薛宛夫人将众人斥退后，在纸上题了三字，再问：“你可认得这三个字？”
　　她抬起头，看了一会儿，答道：“雪绛从未学过。”
　　薛宛道：“我早先说过，这场考试虽以试主，但输的一方，依然要接受处罚。雪绛，你可愿受罚？”
　　雪绛默然点头。
　　叶红薇到底年幼心高，早已笑意满眼，对苏雪绛这个对手又多了几分不屑。

　　当晚，雪绛便被关在了司陀房受罚。

　　司陀房原为书房，但因年久失修，时常漏水。方便起见，薛夫人干脆把所有东西移至自己所住的湖心小筑里。司陀房便空置了下来，只剩了一扇紫铜彩雕屏风和几个绫锦蒲团。好在雪绛原先在苏府住的偏院条件便不怎么样，这司陀房，除了偶尔几阵阴风和规律的滴水声，倒也没什么不好。来送晚膳的厨娘看起来很和蔼，帮雪绛多加一叠油焖春笋，又同雪绛聊了几句。
　　“苏小姐，在这里还习惯么？”
　　雪绛点点头。
　　厨娘道：“您别怪夫人，她虽严苛了些，心还是软的。说起来，以前老爷常待在这司陀房，后来老爷去世，夫人搬到湖心小筑，却不肯叫人拆了这司陀房。”
　　“为什么？”雪绛问道。
　　厨娘笑起来，眼角皱纹浮现：“还能为什么，难舍夫妻之情呗。从前这司陀房可比现在齐整许多，老爷和夫人常在这里下棋弹琴。一到冬天喃，夫人在窝在暖榻抱着手炉，棋子怎么走，全由她开口，老爷照着吩咐移棋。”
　　雪绛听得痴了。
　　她没见过自己的爹娘，更无从得知他们如何相处。

　　“不过你年纪小，未经事，不懂也难怪。”见她一脸迷茫，厨娘摸了摸雪绛的头，“快吃饭吧，要凉了。”

作者有话说

　　不作死就不会死，说的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