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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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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宣青已经很久想不起婳曼的忌日了。
仿佛,在婳曼故去的那日,他亦死了,而混混散散活过这么年的,只是一具陌生的躯壳,不再是那个名贯北禹,丰神俊逸的翩翩才子。
人们知道,苏宣青少年得志,为官清廉,逐步擢升,如今是学士阁最受敬重的阁老。人们也知道,当年苏宣青在婳曼夫人病入膏肓之时一连娶了两位如夫人,皆是娇滴滴的朝臣之女。
风流之人花心,假风流之人无心。
苏宣青大寿之时只在家中摆了小宴,收到的贺礼却一点也不寒酸。
意夫人让宝贝儿子苏涯当众耍了一套行云流水的剑术,又挥毫泼墨画了一幅樵夫夜归图,笔法意蕴不逊苏宣青。骊夫人则教两个女儿苏琴珞和苏眉琇献上两套合身长袍,质地和绣工都无可挑剔。
苏宣青对月饮酒,兴致正佳,却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了婳曼。
也是在这样的月夜,他第一次遇见婳曼。
在湖上的精致船舫,婳曼一身紫衣,钗罗寒酸,就那么,怯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其实像婳曼这样的女子,他见过许多,出身贫寒人家,心气再如何高傲,也免不了出卖皮肉糊口。他们这群所谓的才子也没有人们想得那么高雅,只求琴瑟和鸣心心相惜。
说到底,不过是一场又一场浪荡的猎艳。
婳曼并非绝色倾城的女子,但已足够惊艳一群寂寞的凡夫俗子了。
那夜苏宣青赢得美人归。可为了赢她,他喝得烂醉如泥。
第二天清晨,他醒来,伊人迹消,只有空空的床帐和满地的酒杯。
苏宣青试图抑制自己。
在这样热闹的场合,思念一个故去多年的人是不合宜。
到底是意夫人眼光锐利,忙忙劝酒,又命下人奏起悦人之曲。
醉眼迷离之间,苏宣青似乎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一个烟花串子猛然在天空炸开,耳际微微轰鸣,视线却清晰了许多。
一个女人跪在他面前,双手捧着一个锦盒。
苏宣青认出了她。是婳曼的妹妹婳衣。
“雪绛小姐命奴婢前来,恭贺老爷大寿。”婳衣禀道。
苏宣青几乎踉跄,颤抖地接过了锦盒。
“这是雪绛小姐连夜为您刻的紫玉扳指。刀工虽粗陋,却是小姐一片赤心,还请老爷谅解。”
当年,苏宣青发疯一般满城寻找婳曼,最后终于在一家偏僻酒馆的厨房找到了她。她一身厨娘打扮,面色黯淡,半蹲在尘土上生火。她的腹中,怀着他的骨肉。
经历过数次波折,这个孩子居然也安稳出生了。
那时窗外下着大雪,气势磅礴,仿佛要将天地吞噬。
苏宣青为他的第一个女儿取名为,苏雪绛。
那时他以为,他和婳曼会有更多的子女,雪绛,雪灵,雪舞,雪心,这么多好名字。
苏宣青一直视雪绛为杀死婳曼的凶手。
所以,苏雪绛是婳曼的妹妹婳衣抚养长大的。堂堂苏家的大小姐,和姨娘蜗居偏院,缺衣少食,再有两位如夫人的排挤,过得连下人也不如。可,苏雪绛到底也活了下来,活到今日,整整十四岁。
“雪绛她,还说什么了?”苏宣青发出陌生的音节。
“雪绛小姐只期老爷身体康健,并无他求。”婳衣淡淡微笑,行罢礼转身要走。
“你,且等一等。”苏宣青说罢,意夫人和骊夫人的心里起了不好的预感。果然,苏宣青说的下一句是:“明日让雪绛搬到前院,以后和珞儿、琇儿一起去薛宛夫人处上课也方便一些。”
“老爷的想法自然是好的,可是雪绛小姐生性喜静,且身体孱弱,医士早已告诫,不宜出门。听闻薛宛夫人远居城东,这一日来回,只怕......”婳衣不说下去,只微微抬额,形态当真恳切,令人难以拒绝。
这厢,骊夫人玉指捧茶,娇声自责道:“曼姐姐早早去了,可怜只留下这么个孩子,我平日里竟也没好好照料。”
一旁的意夫人亦附和道:“骊妹妹说的是,若非涯儿自小顽劣,我定要分出心神照看那孩子。”
苏宣青凝神片刻,叹息道:“说到底,是我考虑得不周全了。那就让雪绛暂居薛宛夫人府上,单独教导,这样便不必日日奔波,婳衣,你看可是妥当?”
不待婳衣回话,骊夫人便惊诧道:“那珞儿和琇儿--------”意夫人连忙按住骊夫人的手,示意她不可慌张。
苏宣青扣住酒杯,淡淡道:“珞儿和琇儿的教养自然也不能耽误,听闻学士阁里陆大人的妹妹学识亦佳,我看,可作她们的老师。”
婳衣扫过意、丽两位夫人眼色,神情自若地向苏宣青跪谢道:“老爷费心如此,那奴婢就替雪绛小姐谢过了。”
薛宛算是苏宣青的同门师妹。如果没有婳曼,也许他们会同结连理,成为令人艳羡的一对爱侣。可是,没有如果。
薛宛自幼便学识超群,不让须眉,且琴棋书画,女红针线无一不通。这样完美的女子,其实苏宣青是心存惧意的。众人皆知薛宛与皇后娘娘交情深厚,寻常出入深宫,教导公主。早先国后当众说道,若薛宛夫人有女,必定要选为皇长子之妻,可惜薛宛夫人并无子嗣。所以,世家大族都想把女儿送入她的门下,不仅是为修身养性,更能有机会一搏皇后垂青,继而一跃而入妃子人选之列。
所以,当骊夫人开始吹枕边风时,苏宣青知道骊夫人存的是什么心思。她想要给琴珞和眉琇富贵荣华。
理所当然。
苏宣青从来都不疼爱自己的儿女,连形式都摆得欠缺诚意。原本不愿利用与师妹之间的情谊,之所以答应骊夫人,全因一种莫名的愧疚。而现在他把富贵荣华的机会给了雪绛,也因为愧疚,只是这种愧疚更深,更强大而已。
宴席上,骊夫人望着苏宣青走远,渐渐坐立难安。
“妹妹莫急,此事也许还有挽回的余地。”意夫人劝慰道。
骊夫人把绢帕一摔,道:“还有什么余地?我没姐姐命好,生下儿子有老爷亲自教养,我的珞儿和琇儿这样伶俐乖巧,却还入不得老爷的眼,输给偏院那个卑贱丫头!”
意夫人眼珠一转,柔柔道:“说起那丫头,你看见过么?”
“看见什么?”骊夫人不悦道。
“自从她同婳衣那贱婢搬到偏院,从不在前院露面。有几次傍晚我找涯儿,经过偏院影壁,模糊看到那丫头的样子,”说到这里,意夫人的口吻越发阴森,“你猜怎么着,那丫头的脸用黑帕子蒙得严严实实,身上褴褛不堪,活像个没脸的孤魂!”
骊夫人忍不住打了个啰嗦,强作镇静道:“谁知是什么鬼把戏,大约是面丑不敢示人吧。”
意夫人拍手道:“也许当真是这样!还记得有一阵子涯儿总是做噩梦,半夜惊醒,连看见烛火的影子也吓得直哆嗦。后来我问他,才知道他原来偷偷去过偏院,也许看见过那丫头的模样。”
“可是,你我虽不曾见过那贱妓生前的模样,可也听过传言,也看过老爷亲手画的画像。那贱人的确生得一副好皮囊,她的女儿再如何,也不至于貌丑。”
意夫人捻了捻飘落在裙裾上的叶子,轻笑道:“也许是那贱人生前作孽太多,如今报应在女儿身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