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常》青道

6、第六章 淡忘 记忆流失

　　韩小青在张阳的尸体前站了好久，说了很多的话，他红着眼眶说着，张阳红着眼眶听着，许多以前一起玩耍打闹的画面都在他的脑海中闪过，也许这一天过去以后，其中的一部分画面都会消失不见，所以这一刻他想要好好的深深的记住。
　　韩小青突然转向一边站着的韩小冬说：“小冬，你以前一直说你能看见鬼，我一直不信，你还一直说，你现在真的能看见鬼吗？你看见阳子的鬼魂了吗？”
　　韩小冬没想到他会这么突然一问，一脸狐疑的看向站在韩小青身后的张阳，令人四目相对，韩小冬对着张阳耸了一下肩，然后对着韩小青说道，“我以前怎么说你都不信，怎么现在相信了，我告诉你张阳的鬼魂就在你的身后站着呢！你怕不怕？”
　　韩小青狐疑地向身后看去，空空荡荡的，啥都没有，心里自然不信，但是嘴上还是说道：“那你告诉我他现在什么样子？”
　　韩小冬瞄了张阳一眼，说道，“面色惨白，没有血色，穿着一身白衣，光着脚丫！”
　　韩小青说道，“好吧！你真的能看见？你没有骗我？他真的在我身后？”
　　韩小冬很认真的点了点头。
　　韩小青说道，“好吧！”说完就立马转身，正好与张阳的灵魂面对面站着，很认真的说道，“阳子，我相信小冬的话了，你现在就站在我的面前是吧？”
　　张阳点点头，回答道，“是的！”
　　韩小青仿佛听到了一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阳子，现在我要跟你好好的说一声再见了！我知道，这个世界的精彩你还没有过够，我知道，我们一块去上的大学你还没有见到！我知道，还有好多好多的事情，你都没有做，不过你放心，有我在，我会一件一件的帮你完成，然后回来告诉你，所以，请你一定要好好的，离开，不用太担心，也不用太挂念，”说到这里，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与客人说话的张阳父母，“你放心，叔叔阿姨以后也是我的爸爸妈妈，我会经常来看他们，以后我有钱了，连着你的那一份一起孝敬他们！所以，不管你有多少遗憾，多少挂念，都请你放下，好好的离开，我舍不得你，叔叔阿姨舍不得你，我相信你也舍不得我们，但是，既然如此了，我就希望你好好安息，因为不管你在哪个世界，我们都是好朋友，好兄弟！所以，好好安息！”韩小青说道最后一句的时候已经泣不成声。
　　张阳也已经泪流满面，一边哭着一边点头，然后他抹掉了眼泪，笑着对韩小青说：“死青子，就你最会煽情了，我又被你打败了，不过，我相信你，还有你说的话你一要记得哦，替我好好的看看这个世界，好好的上大学，然后做许多我们一起聊过未来要做的事情，去很多的地方，赚很多的钱，替我照顾好我的爸爸妈妈，所以拜托你了！”说到这里，他对着韩小青鞠了一躬，然后又直起身来，笑着说道，“所以，小青子，再见了，永别了，即使我再另一个世界，我们也还是好朋友！即使未来我会忘记，我会成为另外一个陌生人，也请你不要把我忘记，因为我曾经活着过，并且一直都活在你们的心理！”说着他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想要拥抱一下韩小青，韩小冬在一旁听着鼻子有些发酸，看到张阳要拥抱韩小青，于心不忍，于是悄悄在韩小青的背后做了一个手势，那是无常“八魂术”中的“离魂”，使得韩小青的灵魂和□□有了轻微的分离，这一下，韩小青先是感觉身体一震眩晕，但是在眩晕中他恍惚看到了刚才韩小冬空中描述的那个“面色惨白，没有血色，穿着一身白衣，光着脚丫”的张阳，泪流满面的张阳，并且感觉到了张阳拥抱过来的手臂，还听到了张阳带着哭腔的“再见”，但是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眩晕随即消失，眼前的张阳也消失不见，拥抱也没有踪迹，他红着眼睛回头看了韩小冬一眼，支支吾吾地说道，“小冬，我刚才……我……看到了！”
　　韩小冬又充起了傻，问道，“你看到什么了？”
　　“我……我看到……阳子了，他就站在我跟前，而且还抱了我一下，我刚才感觉有点头晕，我还听到他说再见了……你看到了么？”
　　韩小冬继续充愣，“啊，没有啊，我就看到他一直站在你旁边啊！”，说着就看了一眼张阳，张阳刚才也有些奇怪，因为他本来以为自己是没有办法碰到韩小青的，但是刚才有一瞬间，他确实有了触感，但是只是一瞬间，就马上消失了，他刚刚用力的手臂就像扫过空气一般扫过韩小青的身体，张阳对着韩小冬问道，“怎么回事，刚才是怎么回事？”
　　韩小冬又是耸耸肩，示意说，我也不知道，然后就对着韩小青说道，“行了，小青子，你看张阳都显灵了，想必他一定听到你的话了，也感受你的心意了，别伤心了，出去透透气吧！”
　　韩小青又看了一眼眼前的位置，空无一物，在灵堂中扫了一圈，也没有张阳灵魂的影子，就又看了一眼张阳的尸体，吐了一口气，轻声说道，“好吧！”然后就转身离开，跟着韩小冬一起去了门外。
　　张阳也跟着出去，走到门口，就看到了站在一起的韩小夏和言菲儿，韩小夏自然识趣的离开了，跟着韩小青和韩小冬走到了别处，只留下言菲儿和张阳两个人，言菲儿示意张阳跟她走，两个人到了一处比较偏僻的地方，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张阳才先开口说话：“你真的看得见我？”张阳知道自己问的这个问题是有多么的白痴，但是他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言菲儿点了点头，又是沉默，低着头，脚尖轻轻在地面上胡乱画着，然后又抬起头，看着头顶被两道屋檐夹成一条线的淡蓝色天空，一片一片白色的云也被屋檐割出整齐的边缘，在蓝色的天空中缓缓的移动，阳光打在屋檐上，投下一整片的阴影，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阴影里，一阵风从两块墙体中间穿过，扬起言菲儿长长的头发和白色的衣裙，她抬起了白皙的手掌，将凌乱的发丝轻轻的从流动的空气中扯回，捋顺，然后放在耳后，又低下头，轻轻地说道，“张阳，谢谢你！”
　　张阳听到他这么说，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支支吾吾地说道，“其实……其实……我喜欢你……”
　　言菲儿听他这么一说，脸就倏地红了起来，其实，如果张阳还活着的话，他现在的脸也一定很红，只是现在惨白的脸上没有血色，看不出痕迹罢了。
　　两个人又是一阵沉默，听着周围的风声静静的扫过地面，穿过这条窄窄的廊道，各自不语。张阳忽然想到，今天一过，眼前的这个女孩就会从她的记忆中彻底消失了，或许再次碰到她，也是陌生人了，即使她认得自己，自己也认不得她了，想到这里，他又暗自哀伤了起来，言菲儿并不知道死后亡灵会在时间停留多久的事情，也不知道亡灵记忆会消失的事情，所以看到张阳突然哀伤时，以为他只是因为死亡而哀伤，并没有理解到他的深意。
　　言菲儿说道，“其实，……其实，好吧，我也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你……，但是，还是希望你不要伤心……，”说到这里，她稍有停顿，接着说道，“额，说不伤心也是不可能的……但是……但是，我还是希望你可以伤心，但是不要太绝望，也不要崩溃，有什么想要说的话，你可以来找我，至少，我们可以进行沟通不是么？”
　　张阳停在耳中，记在心里，他用一种可以将眼前的这个女孩深深的烙印在脑海中的目光，只是希望在今天过去以后，不至于将她完全的忘却，至少可以留有一丝痕迹，他又想起无常对他说的，“这十八天发生的事情，他还是可以记忆的，直到最后一天才会完全消失！”，他仿佛又看到了希望，他对着言菲儿笑了起来，眼睛微微闪着泪光，说道，“可以像第一次我们正式说话一样，做一次自我介绍吗？”
　　言菲儿想起了第一次跟眼前的这个男生做自我介绍的场景，歪着脑袋，睁着眼睛，微微笑道，伸出右手，“你好，我叫言菲儿！”
　　张阳看他这样，也是歪着脑袋，睁着眼睛，伸出左手，握住言菲儿的右手，微微笑道，“你好，我叫张阳！”
　　言菲儿攥了攥拳头，张开了双臂，抱住了还没反应过来的张阳，张阳感觉到身体周围多了一层属于活人气息的温暖，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将自己冰冷的双臂环绕上去，眼睛里晶莹的泪光终于也在这一刻落下，他在心里默默的说道，“菲儿，谢谢你！”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只有这窄窄的弄堂里微微略过的风，天空上缓缓飘过的云，只是云未淡，风已轻。街边的杨树上繁密的枝叶在微风中哗啦哗啦的作响，窸窸窣窣间，斑驳的光影在地上来回地变幻着形状，忽大忽小，或明或暗，小区的池塘边生长着一圈茂盛的芦苇，粼粼的波光在水面起伏闪烁，或红或白的鲤鱼在水下四处游蹿，偶尔贴近水面，吐出一圈又一圈的气泡，而后又潜入水底嬉戏。
　　一颗小石子“咚”的一声落在水面上，溅起一圈水花，成群结队的金鱼受到了惊吓，四处游蹿，韩小青没好气的看了韩小冬一眼，“你看，你看，你这一石子，把鱼儿都吓跑了！”
　　“吓跑就吓跑了呗，一会儿平静了，他们还会回来的，你不知道鱼的记忆只要七秒吗？”
　　“就你读书多！”
　　“反正比你强！”
　　……
　　韩小夏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这两个家伙斗嘴，其实在心里他很感激韩小青，他死去还没有回归的那段日子里，多亏了这位小伙伴，每天都会陪着小冬说话，让他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光明，感情这种东西是很奇妙，不管是血浓于水的亲情，你侬我侬的爱情还是志同道合的友情，都是一样，可以给黑暗中的人一丝光明，可以给绝望中的人一丝希望，他明白小冬此时的意图，他希望现在自己可以向当初被小青安慰一般，也能够带给他一丝安慰，这样死别的悲伤总是难以免去，但是至少他希望可以分散点小青的注意力，不至于整个人全身心的都沉浸在悲伤之中。
　　两个人的斗嘴忽然停止，小青突然语气变得很平静温和，转头对着小冬说道，“小冬，谢谢你！”
　　小冬自然被他这突然而至的感激有些不适应，一脸嫌弃的说道，“行了啊，韩小青，别再我跟前这么多愁善感，小心一会儿我受不了转身就走！”，其实心里却在说，“不客气，其实，我也应该谢谢你！”
　　韩小青仿佛知道他会这么回答一般，淡淡一笑，接着也捡起来一颗石子，掷入水中，又是一阵水花四溅，又是一群鱼儿四散，他觉得阳子的离开，就像是在他的心上突然开了这样一个池塘一样，里面灌满了悲伤的泪水，他希望可以用什么东西将这个池塘填平，就像他此刻一个一个丢进池塘的石子一样，小冬却突然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臂，制止了他，说道，“青子，泪水多了，就哭出来，没有必要继续着，知道吗？”
　　韩小青终于又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韩小夏依旧站在一边看着，情感可以衍生快乐，同样可以衍生悲伤甚至绝望，而处在绝望和悲伤中的情感更加容易迷失方向，甚至堕入邪恶，万劫不复，这个世界上不存在完全可以撇开情感一丝牵挂都不存在的人，人们都是在为自己活着的同时，也为着那些牵挂不舍而活，甚至会爱的疯狂，做出一些令人扼腕的事情。
　　随着阳光与大地角度的倾移，张阳的遗体告别也走到结尾，他站在门口，站在父母的身边，目送着一个又一个来和他道别的亲人，朋友同学，还有他心仪的女孩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此时的心情对于他来说，既悲伤又欣喜，五味杂陈，他侧目看了一眼身边的父母，只是一天的时间，他就感觉到他们仿佛老了几十岁，以前从来不曾这么近距离的站在他们的身边，也不曾这样细致的看过他们，此时此刻，母亲和父亲脸上不知何时蔓延的细纹，鬓角不知何时生出的华发，已经深深的烙印在他的心中，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里，这些与他道别的人终究会一个又一个的从他的记忆中淡出，但是眼前的父母不一样，他们给他的记忆是从襁褓之中延伸至他死亡的那一刻的，所以，他们的淡出也一定会陪伴到他直至最后一刻。
　　韩小冬和韩小青并排走在前面，小夏跟在两个人的后面，小夏的后面不远处慢慢的走着言菲儿，她不时地朝前面走着的三个人，不，或者说是两个人和一个亡灵，更或者说是一个人喝黑白无常走在一起。
　　她和韩小青虽然是同一个班级，但是基本上没有和他说过话，对于韩小冬和韩小夏她能够注意到他们也是因为她能看见亡灵的缘故。韩小青因为和张阳是好朋友的缘故，所以对于张阳的心思他也是略知一二，看到言菲儿可以亲自来跟张阳告别，其实他的心里已经开始对这位以前冷漠冰霜的女孩略略有了好感，只是在此时此刻，她也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跟这位女孩说话。
　　夜色已然悄悄来临，四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的走着，直到一个十字路口，韩小青和韩小冬道了别，看了一眼走在后面的言菲儿，始终没有想起该怎么搭话，于是还是离开了，韩小冬和韩小夏也准备离开，韩小夏还是回头看了一眼，言菲儿，远远的问道，“那个，我们要走了，再见！”
　　言菲儿有些吃惊，但是还是平静的点了点头，于是也转身离开。
　　命运有时候就像是这个十字街一样，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方向和路线，选择了就必须要走下去，但是，路线不同的人却也是会有这样的一个交点，在这个交点上，我们远远的回头，可以看到自己走过的路，也可以远远的望见未来的形状，甚至一个侧目我们可以看见与你交集的人生，可以看见他们的精彩和喜悲，驻足，停留，聚合，分散，覆灭，重生，枯萎，绽放，回首，远眸，你走你的，我看我的，一切看似虚无，一切却又规律有常。
　　无常见证着生死，同时也见证着悲喜，他们怀着神圣的使命，却又不得不承受生死相隔的悲剧，他们必须能够淡看生死，淡看悲喜，方能在一次又一次生命陨落之时，平静看待，但其实，对于他们来说，一个生命的枯萎，也是另一个生命的萌芽和开始，他们悲叹着一生的结束，同时又感叹着一生的开始。
　　血红色的彼岸花，悄悄的绽放在黄泉的旁边，一朵又一朵，一片又一片，花间成群结队飞舞着白色和黑色的蝴蝶，他们携着一颗有一颗的魂珠，在朦胧的冥界轮回中盘旋，他们飞过黄泉，将魂珠在黄泉清冽的水中沐浴，他们略过花丛，将彼岸花的幽幽的暗香浮动在魂珠的表面，他们朝着冥界中央倒垂着的那株巨大无比的桃木飞去，在盘根错节的桃枝中盘桓，最终从桃木主干上的轮回之道进入，重返世间，魂珠与新的□□结合，黑色和白色的灵蝶自动化为封印将魂体结合紧密，他们开始在母体中孕育，生长，并且一天天变大，一天天变得有灵性，有意识，有行动，当他染着鲜血从母体中生出的那一刻，世上的阳光开始为之沐浴，世上的微风开始为之轻舞，他的一生，也就由此开始，开始长大，开始哭，开始笑，开始说话，开始走路，开始成熟，甚至开始变老，开始走向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