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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生死无界 ...

  •   郭毅的朋友们最近发现郭毅的空间撤下了一头狗的照片,还记得大学时讨论是否吃狗肉问题时郭毅笃定地说过,他这辈子都不会养宠物,尤其是狗。
      做网页设计的郭毅傍晚回到灯暗人空的出租房,不是倦鸟归巢,不是风帆回港,见得窗棂影子凉凉地投在玫红沙发,满眼乱搁的衣服鞋袜、书与碗筷,叫他记得生活的一团糟糕。
      “郭毅,妈跟你说个事。”电话里,妈妈说道。
      “哎。”
      “建军也要结婚了,女孩子是镇里的公务员,长得标致。”
      听几个字,郭毅就知道妈妈接下来要讲什么了。
      “建军从小没你长得好看,书也没你念得好,现在看看人家,成家立业,非常听父母的话。你年纪也不小了,再下去好的女孩都挑光了,妈妈都急死了!”
      郭毅一头栽进沙发,“妈,我知道了。”
      郭妈妈一点都不满意他的敷衍式的回答,说:“城里生活,开支多,成本高,一个月薪水还剩下多少,每次回来,妈妈都看你瘦了,叫你多吃点、多穿点……”
      “妈,我知道了。”郭毅满面疲倦,想掐断妈妈老掉牙的唠叨,“我一直都是瘦的,吃再多都胖不起来,你放心好了,我一个大老爷们还照顾不好自己甭活了!”
      他妈在电话那端静了半晌,又老掉牙起来:“还是早点回老家来好,工作好坏不要紧,慢慢来,吃口饭,总能找到的,最重要的是终身大事。”
      又转回来了!郭毅暗叹,登时说:“妈,我正洗澡呢,挂了啊。”
      接着听“嘟”一声,郭毅走到阳台,昏沉沉盯着城市虚浮的灯光,像他心底那悠悠的漂泊之感,忙碌的工作、削去生活开支的微薄薪酬、迷茫的前途和大都市对外来者的冷漠,无一不是负荷。那么,回老家好吗?熄灭梦想,败逃江东,光想想就觉得无颜面对。
      因此,生活成了一场“熬着”。
      每天始于清晨在社区门外的包子铺买袋早点,赶7点的公交,健步似飞,今天有点别样。有一头萍水相逢的狗蹲在铺子边,郭毅从来没见过这么乖顺的大型犬,从来没料到狗能有如此温和宁静的眼神,亦实难想象它到底有多饿才会这么瘦骨嶙峋。郭毅嚼口肉包时,突然想,它为什么看我?为什么冲我呜呜地无力地低鸣?
      天公收了冰雨,肌体感受到晴朗,地表的潮湿犹待旭日来蒸发。眨眼工夫,狗食完了郭毅丢给的包子,舔得真干净。
      郭毅的办公桌临一道马路,这个位置天公作美,视线穿过有色玻璃向下掉——那姑娘正要过马路。她散着及肩的直发,穿着纯白羽绒,手指交叉放在身前,立在十字路口好似印在相片中。
      “××发的新专辑,听了吗?”郭毅精心选了个微笑的表情符号才敲过去。“菩提老祖”直到午饭过才回过一条□□:“听了,觉得这次的比上张好,本老祖果然没有粉错人。”郭毅看到她回复了,比午饭吃那只酱汁鸡腿还要觉得满足。
      它怎么还在这?郭毅下班回来,狗还在原地,看见郭毅便摇尾巴。郭毅直接上了405,自阳台上发现它似乎跟了他一阵,此刻黯然地朝社区外走。纵然天擦黑了,它还在翻垃圾桶,就像早些年流亡于城市角落的腌臜的乞丐。
      左不过一袋肉包的机缘,郭毅的单身生活多了一样会喘气的东西,这种感觉与打游戏不同。郭毅甚至拿出买来尚未用过一次的电饭煲、煤气灶,进了从来不光临的肉食区,研究起做饭来了。早上起来只要郭毅将门一开,它就会撒腿冲出去,到楼下绿化带撒泡尿,它的旧主人肯定这样训过它。郭毅一边刷牙一边看了看一屋的狼藉,吃过的夜宵还摊在桌上,一星期不洗的袜子堆了一包,穿过的衣服东一件西一件,电脑积的灰尘比马路还多,都不记得上回倒垃圾是什么时候了,直叹气:“竟然比狗还不如。”
      现在他习惯早起40分钟,带着狗横穿两街、沿着垂柳依依的湖岸跑步,一起坐在冰冷的石凳上看朝霞把天边染红。它耳朵又直又尖,吃壮实了,模样越来越帅气。郭毅忽然来了精神,问:“你说我要不要表白?”
      “汪!汪!”
      这天晚上,郭毅深夜才回,打开门的一刻,见狗兴奋地叫着,郭毅笑道:“你也知道有好消息?”
      它围着他的腿兴奋地打转。郭毅倒在席梦思上,一直挂着笑容,“从今天开始,我这趟火车驶入全新的轨道!”
      若说以前是在隧道中摸黑,此刻驶出洞口,满山梨花,在永不落幕的春天中行进。
      它非常亲人,也跟着火车一路奔跑,“汪汪汪……”
      这样的日子,细数起来竟然有限,散远比聚要多,还没有好好珍惜,对方已不见。
      郭毅做晚饭之前,都会允许它出去玩会儿,然而有一天它再也没有回来。郭毅等啊等,以为它迷路,郭毅找遍附近,它没有回来,第二天郭毅开了一天门,它没有回来。他心里的那个晴天霹雳终于炸开,它没了。
      太快、太突然,郭毅觉得如梦一场,好像它从来没来过,“我还没有给你起名字呢。”
      伴着唢呐的黄昏,冥界的摆渡人摇橹渡着阳界的亡人,他们多半面容凄恻,心含不舍。
      长生家外日夜蹲着一头狗,它黄黑相间,新血未干,颈下一道翻肉刀痕,不肯高声吠叫,只是呜呜哀求。
      花花以为长生铁定心软铁定要收养此无主的、新亡的狗,便在门内闹起情绪。长生忽拧得眉毛飞起,花花万念俱灰,包着泡泪只得撒嘴由她去开门由她去收养。
      狗虽为畜,却有心装着情;虽与人不通言语,但由行为代劳表达着情意;它虽满身被宰杀的狼狈,但眼眸子含着热泪。长生有与花花相处的经验,一眼就懂得了它——它与那些登门托她带信的人并无二致,为难之处在于,它无法白纸黑字写下它对未亡人的深情厚谊。
      屋里真的太冷,空调怎么也暖不了他的身心,郭毅独自坐在玫红沙发里,吊灯似乎眩眩晕晕,脑中不断回响对门阿姨说的那话:“前天我们这就有个陌生人来,不知道拿着什么东西,估计是药狗的。小伙子,你怎么没把它看好。”
      死了?死了!郭毅一眼扫见它用餐的盘,觉得这东西怎么那么碍眼!看着它曾睡过的地方,想着它也许还会再回来。
      这是今年冬天最冷的时刻,他从温暖如春被扔进冰窟,身心僵冷,水龙头开着,他都无力来关。假如他有慧眼,能看到他的狗就在他面前该有多好,它就蹲在他身前,摇尾巴,朝它欢叫:“汪汪汪……”
      手机蓦地响了条短信,是她发来的:“对不起,你人很好,跟你相处也很开心,但我还是觉得我们不合适。”
      郭毅捂住眼,二十年不光顾的晶莹的水泽刹那从指缝流落。寂静中,徘徊着他的自言自语。
      “假如你不曾来过,我不会这样难受,假如我们从不认识,我不会这样记挂你。”
      “人间有个和尚说,‘第一最好是不相见,如此便可不至相恋;第二最好是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用相思。’”
      这人的声音于无声处一出现,长生吃了一惊。满园彼岸花地毯般朝着远方蔓延,无边无涯飘满火红的花蕊,市镇遥在远方的远方,她好不容易找准此与郭毅出租房重叠的位置,很意外他会出现,“你怎么比我们冥界的鬼还鬼鬼祟祟呢?”
      神仙笑眯眯地俯视她天真而防备的脸,“我是这个世界里唯一的神仙,你一定需要我。”
      长生发现他的卷发比第一次见时还要长,长过新娘曳地的婚纱,“那你能治我长不大的病吗?”
      神仙又笑了,“在此之前,你必须回答我几个问题。”
      长生的小眉毛皱在一起,想着这个神仙真是莫名其妙,自己到底该不该信呢?
      神仙摘朵彼岸花,宛如从火海掬一把火苗,从手到脸都洁白无瑕,微笑把花递过来,问道:“你是谁?”
      “我是长生。”
      “长生是谁?”
      长生噎了下,“长生就是我呀。”
      神仙摇了摇头,问:“你从哪里来?”
      长生低下头。
      “你将向哪儿去?”
      长生红着眼圈,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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