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生·述妖录》夜季

9、第6章 飘蓬随风（上） 辰湮愣愣地

　　辰湮愣愣地望着碧玉簪出神，思绪又回到了那个风雪飘摇的刺杀日。
　　晶莹的光斑从碧玉簪中逸出，从未蒙面过的魂魄就这样虚浮地飘荡在她几乎虚脱的身子前。一圈淡淡的光华笼罩着他，而几近透明的影子昭示着他魂魄的残缺——
　　残缺的魂魄是不能转生的啊……
　　明明是陈年堆积的仇恨，却竟然在见到父亲的那一刻完全消失殆尽了。人还真是种奇怪的动物呵……只因为身上的这一半血，原来就能左右她的情绪。
　　“辰儿……请允许我这么叫你。你所受的苦，你所受的痛，我知道，全部都知道。因为我的魂魄一直都在你身边呐……原谅我那么早就离开了你和你母亲。我对不起你们，可是我也有我的苦衷啊……你知道么？你刚刚出生的时候，那么弱小……由于灵肉不和，人和妖的孩子注定都不能活过十岁就会夭折。除非有人愿意献出自己的魂魄来修补……辰儿，你从小就聪慧，一定明白我的意思吧。我不能让你的母亲……所以，我义无反顾。而今魂魄不全，我亦不能转生，只能寄宿在这支簪子里。啊，抱歉……我还忘记了里雪魄这件事，留下这个烂摊子让别人去收拾。我自私地想让你们母女远离喧嚣纷争，没想到这一切终究还是落到了你的身上。成为王，这是条艰难的路……但是如果你真的选择这条路……我会致上无限的祝福，辰儿，祝你幸福。这支玉簪，是雪魄的圣物，每代王都会有一支，用已赠予其王妃。亦是雪魄最高权利的象征。你不会孤独，我还会在你的身边……”
　　父亲的话如同一把轻飘的碎纸，在寒风中轻得恍惚。即使如此，她还是听得真切，字字入耳。因为，在真相层层抽丝剥茧得暴露在她的面前时，恨，原来是这样微不足道。
　　辰湮的眼眶微微有些湿润了，情不自禁地脱口轻语：“爹……连你也说幸福……可是对于我而言，早就没有幸福了……我杀了那么多人……早就，不会幸福了……”
　　眼泪依旧还是没有潸然落下。仿佛能够感应到她波动得剧烈的情绪，镶嵌在碧玉簪顶端的珠晶莲散发出淡淡的、柔和的晕华。
　　“公主？”夕颜见辰湮的无语，有些担忧地探询着她。
　　“开朝设祭，诏告下去，我于明日正式即位雪狼王之位！”辰湮飞速地收起玉簪插在头发上，脸上的表情决绝而坚定。
　　父亲……请祝福我……我愿意守护你的，也是我的子民！

　　偌大的雪魄祭殿前熙熙攘攘地挤满了雪魄中的妖精们。有不甘的，有唾骂的，有冷笑的，也有支持的，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但却仅仅都只停留在小声议论的层面上。
　　“辰湮公主呢？她怎么还不出来！”人群中开始有不服气的声音怒气冲冲地高声质问道。
　　“就是，把我们晾在这里算什么？这叫我们情何以堪！”有了第一个人的出头，很快就有别的声音附和起来。
　　“呵，敢情她真的把自己当成雪魄的正主了？”韶华沉声冷哼。她伤势半愈，抱着双臂，冷笑着倚站在神殿的一根柱子上。
　　“够了！”沧冥低声呵斥道， “阿湮心中的苦，你们从未有体谅过，又有什么资格来评论她？”
　　韶华倒也知趣，只好悻悻地闭上了嘴。
　　忽然，白影掠空，翻飞的衣袂群裾在空中舞出令人目眩的华光。女子莲足轻点，在神殿的的几根柱子上来回穿梭。一个飘然的转身，剑尖点地，手中的剑忽然焕发出绚丽至极的光彩，几乎另所有人几乎为之一怔。
　　雪华剑，那是雪华剑啊！
　　在众人的一片惊叹唏嘘声中，辰湮如九天下凡的玄□□雅地落下，把雪花剑“咚”地钉在地上。收剑，她默然独立。侧过头，她不卑不亢地淡淡道：“各位，你们都在怀疑什么？”
　　辰湮垂下眼，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下左右，俨然一派尊贵的王者气质。她的声音不是很大，却有种摄人心魄的定力。
　　此起彼伏的议论声慢慢低下去。奇异的，前一秒还在骚动的人群，已经尽数地安静下来。
　　“不用问，我自是知道！”辰湮平静的脸上瞧不出任何情感的波动。“你们，在怀疑我的血统——！”
　　沧冥的眼中情不自禁地流露出赞许的目光。一直觉得，这次阿湮回来，身上多了一种他说不出的东西，现在，他终于清楚的意识到，那就是身为王者的决心和责任！
　　不甘和嫉妒如同一条条虫子和毒蛇啃啮着韶华的心，她愤恨地看着沧冥投向辰湮的热切的视线——
　　凭什么……辰湮只是因为身体里那一半血就可以什么都得到？凭什么她把辰湮带回来，含辛茹苦付出如此多，自己心仪的男子却爱上了辰湮？！
　　“呵……那你有什么证据么？”韶华清冷的嗓音在这极至的宁静中贯穿了整个神殿，她脸上含着一抹讥诮的神色，抬头望向辰湮。
　　“……”辰湮的瞳孔蓦地收缩起来。正是这个女子，带回她，然后，却要杀了她。辰湮轻轻将唇抿成一条直线，忽然，伸手就打散了精心绾好的发丝！
　　乌黑妖娆的长发如一件罩子般罩了下来。辰湮径直举手中的碧玉簪，高声呼道：“各位认识这个么？！”
　　“珠晶簪！”已经有眼尖的长者脱口惊呼。“这东西自二十年前上任王失踪后就消失了，没想到如今竟然重现于世……天意，天意啊……”
　　长者的话如同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了烧得沸腾的油锅里，激起滚烫的油滴。珠晶簪，相传是寒精魍魉取自己的锁骨与雪魄中最好的珠晶一起所化而成。自有雪魄的王存在起，珠晶簪就代表着至高无上的权利，在王室中代代相传。若是皇子，就将它给予其未来的王妃，再由王妃传给下一代；若是公主，则直接由公主佩戴，传予她的子女。
　　珠晶簪式样简洁而又不失高贵，若仅仅是一支普通的这样的簪子，则可仿造无数，根本不足为奇。然而珠晶簪有灵性，只认可其认可的血统及继承人。
　　辰湮能够把珠晶簪戴在头上，那便意味着——
　　她是王，不得不服从的王！
　　一瞬间，所有直挺挺的呆若木鸡的妖们都如潮水退去一般跪下膜拜，无比的虔诚。
　　“王！我们宣誓，听从您——”
　　“服从您——”
　　“雪魄为鉴——”
　　“珠晶为证——”
　　“我们——”
　　“我们认可！我们承认！”
　　“水辰湮及——”
　　“今为吾王！

　　头脑里像灌满了粥一般混沌。不知自己到底沉睡了多久，却依稀感觉有湿润的水汽拂上脸颊。溯铭华一惊，整个脑袋“扑”地一下浸入了水里。“什么？”
　　驱散了眼中的惺忪，溯铭华合上双眼，开始理顺糊成一锅粥的思绪。弱水，珠晶……阿湮！该死的，他竟然睡着了！他笔直地站了起来，身上的狐皮大氅顺势滑入水中。
　　溯铭华急忙弯下腰去抄起狐氅，以阻止其继续下滑的趋势。
　　一阵失落感在心中淡淡地荡漾开来。她就这样……先走了么……
　　出神间，侍女细细的、恭敬的声音一字不落地传入了他的耳朵：“溯公子。公主……”
　　“你说什么呢？”另一个女子不悦地拍了一下她，发出衣衫摩擦的琐碎声。“怎么还不改口？现在应该叫王了！”她字圆腔正地纠正道：“被夕颜姑姑听到恐怕又要是受罚了罢！”
　　王？虽然不明白此刻的里雪魄正在怎样地翻天覆地，然而听到这个字，溯铭华的心顿时一沉。他轻轻地咳嗽了一下，以此提醒那两个侍女他的存在。
　　“哎呀！”一个女子低低地呼了一声，“夕颜姑姑！”
　　“下去吧，这里没你们的事了！”夕颜温和却不失威严的嗓音适时地响起。
　　屏风被拨开，夕颜看到兀自立在水中的溯铭华，笑意依旧不改。“溯公子。王在珠晶庭里。你要去么？”
　　“……”
　　“我想，希望你能分担一下她的感受，也许，你才能感受她作为‘人’的情感……”夕颜眼中的笑意渐渐深起来。“又或许，身为总舵主的你能教她如何做一个好的王。”
　　那些话语，乍听毫无杀伤力，却句句暗藏锋芒。
　　“……是她自己选择继位的？”
　　溯铭华忽然感到有种受到胁迫的感觉。冷漠的寒芒在他的眼中迷离地折现。他避开夕颜别有深意的笑容，低下头，有些女气的双眸中闪烁着危险而冰凉的笑意。他叹了一口气，轻轻道：“知道么？我讨厌被威胁的感觉。如果你们逼迫她，伤害她……我不会介意，把整个雪魄移为平地！”
　　溯铭华嘴角噙着一抹冷笑，撇下夕颜，拂袖向门外大步迈去。
　　夕颜怔在原地。
　　原谅我的自私吧……我只是希望雪魄可以从此有一个贤能的王而已……那是我的责任。她的唇畔，蓦地绽放出无奈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