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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南山塔 我从深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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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深深的梦魇里醒来,泪眼婆娑。
扫视这格外华美的居室,双眼在桌上的玻璃杯上恍惚了。
洗漱整衣,久久贮立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早已斑驳了年少的脸庞。
十年的岁月,我从一个懵懂的初中生一步步走到现在。
我没有很高的学历,没有拔尖的技能,即使是曾经在校园里叱咤风云的球技想,如今也沦落为不堪入眼的小把戏。
我始终觉得自己是世间的流浪者,被泱泱人海淹没。看着一个又一个人站的越来越高,看着一个又一个人被踩的越来越低。我只能,乞求人流能把我冲的越来越远,我好不论为人们眼里巴结,打击的对象。似乎,这些年我一直都想着置身事外,似乎没有了她在身边,我已经丧失了那一份激情。
这些年,我惆怅,茫然。至今都无法想象没有她的日子,我是怎么度过的,至今也无法回味离开时的滋味。
我的双眼渐渐朦胧了,又想起与她的那段今生也无法忘怀的岁月。
满校的白桦在凉风中哗哗作响。十四岁的我在篮球场上汗流浃背。
球场边,如仙的少女缓缓走过。洁白的裙褶在微风里轻轻摇曳着,马尾辫的发梢也松散披拂。少女的背影在夕阳下,如梦如幻。
我像一株千年不倒的轻松,怔怔的望着她的背影。直到篮球砸到脑袋,一时回神,才发现,她已走远。
她叫陈芊芊,自小学起我就喜欢她;但即使是升到初中,也不敢跟她表白。
她的美,美到出尘脱俗,美到让我自惭形秽。我要跟她比,因为我想配得上她。我想要和她站一起时,人们会指着我们说郎才女貌。而不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让猪给拱了。
虽然我不敢跟她表白,但我努力接近她。终于,经过我的不懈努力,我成为了她的蓝颜。每次她向我倾诉烦恼的时候,我就感到很幸福,可是我又感到惶恐不安。因为她太好了,好到喜欢她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的人在她的课桌里,书包里塞情书。她也会很烦恼,让我丢掉,她一封也不看。每一次我都在寂静无人的深巷里,把信撕的粉碎。我不看,也不想别人看到,然后传出来,然后我就发现那个喜欢陈芊芊的谁谁谁,比我成绩更好,是全年级最帅的。
在06年5月24日,我们约好一起考高中。约定十年后,彼此带着自己心爱的人一起去韩国,一起去南山塔,一起扣上属于彼此的爱情锁。
之后,我把年少热血都撒进学习里,把年少蠢蠢欲动的情愫深藏,压抑,让自己的身体成为,为了束缚那一份爱。为了那一个约定,那一份承诺。
我们相隔着半个城市的距离,我们彼此倾诉了无数个日月,也彼此倾听了无数个日月。
高中的第一天,我带着惆怅了很久的期待走进高中校园。
我的双眼搜索着那道令我魂牵梦绕的身影,却没有找到。眼神在教室里久久徘徊,在一个又一个座位上穿梭,一遍又一遍,却始终无果。
我有种梦幻破灭的感觉,也许长今以后,我们再也遇不到,我们就此错过。
正当我心灰意冷之际,陡然听到一位少女的报道声。循声看去,视线尽头的少女注视着我,笑魇如花。
坐在边落的我,回应她,莞尔一笑。
陈芊芊很自然地坐在我的旁边,因为我们俩是最后到的,只有我旁边有一个空位子。
课上,我偷眼看她,看她漂亮的侧脸。她发现要回头,我就连忙别过头,佯装在认真听课。内心忐忑,我想,她没发现。我也不知道她是否发觉。
我在高中的第一天,有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的开端。这个故事的漫长就是陪我度过了整个高中时代。
那是在下午的课间,陈芊芊不在教室。我趁机趴在桌子上,朦胧欲睡。
班上有个叫杨暮的,身体虚胖,他成为了我高中时代的最“重要”的一个反派。
他在陈芊芊的位置上,翻看她的课本。我昏昏欲睡,没有注意。
课铃响了,我连忙在陈芊芊进教室前灌了口水,强打起精神。
任课老师进了教室,我跟着起立,却看见陈芊芊还在找她的课本。我想起课间杨暮动过她的东西,也许是他拿的。我抬头,正看见杨暮转头盯着慌乱的陈芊芊。他玩味的轻笑一声,然后回头,淡淡的瞥了我一眼。
任课老师发现前排有同学没带课本,便把他斥到后面罚站。
我看陈芊芊又一次搜查无果,把自己的书放在她的桌上。之后,我被点起来。老师问我书呢,我盯着杨暮说在他那里。
但是,我立马被杨暮将了一军。他把所有的书都摊在桌上,看着我问哪有。
任课老师不耐烦的叫我去外面罚站。我靠着墙,看着极力绽放的叶子,茫然了。
课后,我回到座位。杨暮迎面砸来一本书,是陈芊芊的课本。我气愤的站起来,陈芊芊却偷偷拉住了我的袖口。我只得坐下,愤怒的与他对视。他挑衅的冷笑,我也只得忍住。
另一天,杨暮又趁陈芊芊不在,翻弄她的东西。他又一次完全无视我,像是在鼓捣自己一个人玩具。
我看着一副安然自若的杨暮,怒道:“你有病吧!这样有意思吗?”
他凶神恶煞的看着我,冷声道,“关你什么事?”
“你再动一下试试!”
然而,他却像挑战我一样,一本一本地,把陈芊芊的书丢在课桌上。
我猛地一个起身,一把扣住了杨暮的右手。杨暮身材虚胖,反应迟钝,很轻易就被我擒住了。他低着身体以减轻手臂关节反扭的痛楚,但他依旧被刺激地痛叫。
“还动不动?”
“不动不动!”
这一天傍晚,我在回家的路上被杨暮闷了一棍。好在头硬没开,再说他也不敢下重手。
他还带了两个高二的学生,想靠人多打我一顿。
我到家时,右眼被打肿了。但杨暮三个也够呛,全都飙了鼻血。
此后的高中生涯,杨暮一次次的翻陈芊芊的书包,我也一次次不厌其烦的制住他,然后放学他一次次的带人堵我,我们就一次次的鼻青脸肿。
每次我和杨暮打架的另一天早晨,我桌上就会有一颗糖。我知道是陈芊芊给的,因为只有她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口味的糖。
因为是她送的,我就把包糖的彩纸洗干净,夹在我的课本里。
年少的时候我常祈祷爱情是一场烟火,即使再怎么追求也有可能只是徒劳,但是我们依然会努力,因为那些年的逐爱之旅将成为我们今生的刻痕。
那时候我喜欢看一些文学杂志,看一些诗一样的故事小说。然后我就写一些矫情的文字,把他们珍藏起来,有空的时候,就翻开看,细细的回味。
到了高二,省里开展篮球联赛。全省各所高中,每班一对。先决出校第一,再是县第一,市第一,省第一。
不过联赛不是在我高二,是在高三,高二省里已经发出消息了。我高三那一年,要提前十五天开学,就为了这场联赛。
我班自然而然的是我带两人参赛。我班上会篮球的不多,打得好的也就我们三个,所以没有准备替补。老光头想我们为集体争光,于是给我们穿小鞋。他亲自掏钱买了个篮球,让我们傍晚留下练球。
老光头不会打球,打他知道很多方法。于是我们打球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给我们讲许多关于篮球的知识,技能。我们自己琢磨,到高二学期结束时竟也学会了几个高难度的球技。
我们打球的时候,陈芊芊又像初中的时候从球场边经过。我又像以前那样偷偷看她,然后像以前那样被篮球盖头。
有几次被砸了鼻子,把鼻血砸了出来。她就抱着书,看着狼狈的我笑。
当她驻足看我们打球,我就很起劲。不过他们两比我更起劲,连过我两个,还互相传球,钓我玩。我就羞愤的甩脸走人。
高二结束的第二天,我打了一天的球,午饭都没吃。从早上一直打到太阳下山,整个人都虚脱了。
因为那一天,是我生日。
我本以为陈芊芊不会送我生日礼物,虽然她以前有说过要送,但是这一天已经是暑假了。回家的路上,我看到了她。
她送给我一本《徐志摩诗集》和一罐糖果。她祝我生日快乐,我说谢谢。
她说她说过的话就一定会做到。
后来我把那些糖纸全夹在她送我的那本书里。看了那些诗,我也在本子上写些很文艺又很矫情的诗,总觉得跟徐志摩一样。不过我可不敢跟他一样明目张胆地写,我只敢偷偷的写。
在没人的时候,我就读它们。很多次读着读着,就把灵魂读丢了,失魂落魄地徘徊。
因为我不知道她喜不喜欢我,我不敢表白。我突然发觉,我是个胆小而又无知的人。
暑假的日子近乎都是在球场和书店里度过的。
有时候在球场上会碰到其他对的,我们就一起拼一下午的球。等夕阳成了风景,就回家。吃饭洗漱后,就窝在书店里啃书。
书店里顾客多的时候,我就充当一下店员,帮忙整理一下书。那时候,店老板就会送我一本我常看的杂志,我也乐的收下。
好几次在店里看书,突然瞄到店外陈芊芊和她的闺蜜走过。我想叫住她,却欲言又止。因为我不知道把她叫住了,我该说些什么。她也许也住在这,或者她常来这条街。
在暑假的花朵里,杨暮发现我们在练球。也许他早就知道,因为再有半个月我们是要参赛的。
那一天,他带了两个人去,也带了篮球。要跟我们抢位置。
拼起球来才发现,杨暮就是个渣。根本不会打篮球,或者他会,只是故意违规。另外两个层次要高些,但在我们面前还是不够看。后来他们一起违规,我们索性也违。
再后来,球就打不下去了,他们就打人。不过他们依旧是被虐。
有时夕阳晚憩,我回来到镇后面的一个小山丘。
我躺在柔软的青草上,看晚霞。想她,想象我们考上同一所大学,她喜欢我我也喜欢她,然后走到一起,然后毕业,结婚,工作,一起偕老。
想着想着,泪就下来了。我们真的可能吗?
暑假过后,就回到了学校。期待已久的联赛就开始了,我们一对一路过关斩将,所向披靡,从淘汰赛打出复赛,打进校决赛。之后在老光头等一干秃头目瞪口呆下,打出县区赛,打进总决赛(省决赛)。作为省赛参与者的学校,我校可以有一百个人去看决赛,我班所有三十号人都可以去儿,而且都可以坐前面。
这几天,我们成了学校里的神话,成为了全校学生呐喊崇拜的偶像。我们拥有了所有人的敬仰。
可是,我们却输了。那时候对方超我们一分,还有最后半分钟。哥们把球传给我,我两步跑到三分线外,即将投篮。但是观众的热情太高涨了,而且人也太多了。努力站在前面的陈芊芊被挤倒在地,脚踝被踩了几脚。
我听到惊叫,别过头,看见无助的她。我用力把篮球一投,然后跑去扶她。她挣脱我的手,但她脚扭伤了,立刻又摔倒了。
我背起她,冲向校医那里。但校医临时有事回去了,我只好背着她去找诊所。
在路上,她硬要下来。她骂我,骂我千钧一发的时候离开了球场。
然后她就自己走了。我看着她一瘸一拐的背影,想要流泪。
最后那一球没有进,在篮板上撞翻了。队友骂我重色轻友,老光头和校长、县长、市长挨个说我意气用事,说我假好人。
我们队成了省第二,让很多人遗憾,可是我自己不后悔。
那一整个学期,陈芊芊都没再理我。我送她生日礼物,她也没有收。那天晚上,我抱着那本书在房间里哭,哭的肝肠寸断。母亲问我怎么了,我没有说。
高中的最后一天的放学,我和队友急忙下了楼。
篮球场上打球的看见我们拿了球去,很自觉地走开了。可是我们并没有开始打球,而是站在球场上,等待。
他们来了,他们背着书包来了。他们出校就上巴士,赶来了。他们径直走到球场,潇洒的把书包丢在球场边上。他们都穿着打省赛时的球衣,我们把外套一脱,也穿着球衣。
操场上轰动了,不久整个学校都轰动了,所有人都知道了省第一和省第二约战了。操场上挤满了人,都一脸狂热的注视着我们。
我没有看到陈芊芊,她没有来。我们开始点球,开始比赛。那一场,我们都很用心的打,最后超对方两分获胜。
全场欢腾了,他们大喊着我们的名字,也喊着他们的名字。因为他们从省里赶来和我们重赛,让人很感动。他们走的时候,领队说他们会坚持打篮球,希望打出省,打进国家队,打进NBA。我就说,他们遇着打不赢的,可以叫我们出山。
那一场比赛,我是打给陈芊芊看的,不过她没来。
回家的路上,我又看到了杨暮。不过他没有带人,他带了一些烧烤和啤酒。他说他佩服我,架打的那么好,球也打的那么好。他说他每天省吃俭用就为请人堵我,和我打架。他说当他和父母吵架后,和我打一架就什么烦恼也没有了。
最后走的时候,他抱了我一下,说,“我不追陈芊芊了。兄弟,你为她做了那么多,她却不知道。荷……要么早点表白,要么就放手算了。”
我想,高中毕业了,我是该表白了。
但是,我妈却出了车祸。那个出租车司机拿出了他所有的积蓄,给我妈治腿。虽然那些钱远远不够,但我妈硬要他留下一半。因为他看出司机也不容易,看出那个年龄段的司机肯定也有子女在上学。
我只能外出打工。妹妹也要去,我不让,要她好好念书。司机坚持要我上大学,我说大学可以晚两天再上,现在治我妈的腿要紧。可是,我却再也没有踏进大学校医,再也没有见到陈芊芊。
2010年六月二十三号,我外出打工。我没有很高的学历,没有一技之长。陌生的城市里我无亲无故。我跟着起伏的人流,慢慢的熬到现在。
当年的那个司机因车祸和我妈彼此建交。他们在去年结了婚,然后在县里开了一个小店,攒钱给两个正在读大学的妹妹寄点零花钱。我时常打钱回家,我妈和继父总说够了够了,然后叫我回去上大学。我说都这么长了,算了。
2016年5月24日下午。首尔的日光分外和煦。
我又一次带着惆怅已久的期待,却不是上学。
我知道她不会来,我参加同学聚会知道,她大学后去了美国。这万里之遥,她如何赶来。
我只能把那一把惆怅的爱情锁扣上,转身离开。
当他离开的一刹那,陈芊芊的身影在他背后显现。
陈芊芊站在南山公园里,仰头看着美轮美奂的南山塔,心伤。
她身边没有任何人,她是一个人来的。
林文朔,你在哪里?我在大学里找了四年,在入学名单里找了六年,你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你去了那里?那些年的承诺你都忘了吗?
林文朔,我喜欢你,喜欢你很久了。可每次你给我关心后就是莫名的冷淡。面对我的衷心倾诉,你为何总保持沉默?你难道只想成为我的蓝颜吗?你真的不喜欢我吗?
她又想起毕业那一天,她就站在林文朔身后的人群里看他打球。他获胜的时候,她高兴地大喊林文朔,跟着全场大喊林文朔,他却只是淡淡的一撇。她只能落寞地转身,回家。
她想起省决赛那天,她抱着扭伤的脚,蹲在那条路的路口抽噎。
她记得常在林文朔所在的那条街上徘徊,就为了想见他,可他们一次也没有遇见。
还有高中上课,她偷看林文朔,看他的侧脸。还有他在班上第一次擒住杨暮,她躲在教室外,心慌情乱。还有她找了好久,才找到徐志摩的那本全是情诗的诗集给他。
可这一切,林文朔,都,不,知,道。
她在震撼人心的锁墙上扣上一把粉红的爱情锁,又一次落寞的转身离开。
一个小孩站在锁墙边兴奋地大喊:“妈妈,这两个锁上写着一样的名字!”
锁墙上,一把粉红色的锁上刻着:陈芊芊LOVE林文朔;它邻边的一把蓝色的锁上刻着:林文朔LOVE陈芊芊。
他们刻着一样的名字,他们却彼此错过。
林文朔的房间里,靠窗的桌上最显眼的地方有一本书,封面上写着“徐志摩诗集”。风吹来,翻开那本书。
无数糖纸像数不清的蝴蝶飞出窗外。他们在风里飞舞,诉说那年,一个叫林文朔、一个叫陈芊芊,他俩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