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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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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铃铃”
狭窄的山道上,马蹄声夹杂着辔头上的铃铛,催得旅人呵欠连连。偶尔滚下峭壁的石子,半晌也听不见着落之声。从半山腰俯视,刚才经过的小道似乎就在脚下,令人目眩神晕。
沙加坐在马背上打盹。自打进山后,他的睡眠称不上好。旅行帐篷过于单薄,无法抵御喜马拉雅刮来的雪风,他甚至得了一场感冒。白天赶路正好补眠,起伏不定的马背显然不如父亲庄园里的沙发舒适。
珠峰映入眼帘的那一刻,他心跳加速,为这异域奇观而惊叹。然而日复一日的行走,匍匐于圣山之下,敬畏之情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疲乏。他甚至有些后悔了,放弃喧嚣的工业文明,上流社会的沙龙,油头粉面的舞姬,而把生命悬系在上帝的裤腰带上,这个决定是否英明。同龄人大多是羡慕的,大英帝国科学探险队不会收普通纨绔子弟。
“沙加,我在印度的时候听到过有趣的传说。”
同行的男人见士气低落,故意插科打诨。
“你是说雅利安姑娘吗?天知道我多爱性感的小马驹。”
“哈哈,你脑子里除了女人就是酒精,我在和剑桥高材生说话。”
“学历高就不爱美人了吗?荒唐!”
“哈哈哈哈…”
名叫沙加的男青年,金发蓝眼,与同行的军士相比,纤细多了。这群粗汉总爱借机打趣他身上一半的印度血统,一路上,稀奇古怪的言论没有少听,教养良好的学者以沉默作为回答。他半闭了眼,在颠簸中寻求清净。
“我还没说完呢,你看,给我岔哪去了?我听公司里的神棍说,当年释迦种姓被外族追杀,一部分人藏进了大雪山,和雪山姑娘一开心,就生出了现在的藏民。”
“你从小到大读过几本书啊,学教授做起学问来了?想同舟共济的小马驹想疯了吧?”
排成一字行走的队伍中又爆发出一阵哄笑,沙加对这种低俗言行深恶痛绝,本来是科学探险,哪知到了印度增添了好几名军汉。早知如此,他说什么也不会加入的。他不说话,其余男人越扯越远,均感无味,渐渐止住了话头。漫长的旅程,大多数时光与寂静相伴。
领头的老马突然停下脚步,任凭向导催促也决不前行了。其余马匹感受到异样,也同样立在了原地。牲畜与生具来的能力,洞察到大地的变化。没一会,山体开始轻微摇晃。碎石顺着滑坡滚落,胆大包天的人置身此境也不免惊慌失措。马鸣,男人的吆喝,大地的震动响成一片,沙加不由得睁开双眼,如此小道插翅难飞。他们只得下了马,靠在岩壁上祈祷上帝。好在震动没有持续太久,一碗茶功夫,探险队员全身被一层沙土覆盖,好在并无伤亡。
“哈哈,我说什么呢,吓尿了吧?”
“麦克,你小子还不如沙加,我听见你连妈妈的名字都喊出来了。”
他们强忍着恐惧,用粗话为自己壮胆,稍作休整后加快了赶路的速度。到了黄昏时分,探险马队出现在刚才穿梭的山头之上。眼前豁然明亮,他们陡然坐卧于雪山的怀抱。夕阳挥洒下的峰顶,染金镀银,把细小的马队夹在金山之间。领队爵士不由得摘下了探险帽。
“圣山,啊,圣山!”
“光荣属于女王陛下!”
他们矗立在世界屋脊,欣赏落日的雄浑。
“是的,荣耀属于日不落帝国!”
爵士与向导交谈,天黑之前,他们必须赶到前方的山谷扎营。睡了几日无人区,终于有望在藏民寨子里过夜了。沙加从怀中取出地图,在其上认真标记。他在剑桥是修习地质的,在这之前,帝国对于藏地的认识都是通过东印度公司,学术界迫切需要一份详细地图,以便深入研究西藏的地理人文。
文明世界像一个富翁,吃饱喝足之余还要豢养宠妓,寻求刺激。而他,沙加,对于另一半血缘的意识极为稀薄。他在维格庄园的篱墙下长大的。此行经过印度,才第一次见识了母亲的国度,黝黑、贫穷、愚昧,比想象中的还要糟糕。他几乎不愿意回忆恒河上飘来的腐臭味道,浪人漆黑的瞳孔和乞丐皮包骨头的手。
他在纸上仔细描画,标注了“圣山”的字样。太阳更加西沉,雪山反射的金光荡气回肠,在最光艳夺目之时,陷入了夜幕的侵蚀。
“轰隆隆…”
马匹再一次停止了前进,饱受惊吓的牲口们四处张望。
“小心脚下,站稳了!”
这是向导留在人间的最后一句话。他们在山间小道遭遇的不过是前震,真正的主震现在才开始。人仰马翻之余,探险队遭遇了雪崩,这是高原地震的附属品,比地震本身更加致命。
沙加把手抚上胸口,犹豫着该向哪尊神灵祈祷。父亲是新教徒,而他,接受工业革命的思潮,信奉无神论。他不由得苦笑。
“也许我应该信佛,刚才不是有人说释迦族还在藏地繁衍吗?”
乱七八糟的想法纷至沓来,很快,他被倾斜而下的冰雪冲倒,失去了意识。再次苏醒的时候,沙加确信既不在天堂也不在地狱,因为神父从没说过这两个地方有神巫。他独自一人被绑在木桩上,篝火把积雪烤化,黏答答的液体让他浑身难受,就着夜风,打了个喷嚏。
这里的主人似乎不在意他的健康,连他的死活都不在意,否则也不会绑住他了。他第一次看见巫师跳神,而且是在占卜自己的凶吉。青面獠牙的面具,五颜六色的长袍,看得他心头发渗。他的目光到处搜寻,一个同伴也没发现,向导也不在。将他围绕的人,说着听不懂的语言。
“我是大英帝国科考队成员,我有官方通行证!”
他声嘶竭力的呼喊,钻进耳朵的,只有沙哑干瘪的声音。对面主座上是一位养尊处优的贵族,沙加看着他很脏,虽然他手指上的翠玉指环价值不菲。
他们显然不懂英语,对沙加的抗议置若罔闻。下人在主子耳边打了个问询,主人挥挥手,让他接着说。
“巫师怎么说?”
“金发碧眼的人是恶魔,他们会带来灾难,用血玷污我们的河谷。”
主人摸了摸小胡子,皱起了眉头。
“那怎么办?”
“丢进江里,脏了水。埋进土里脏了地。天葬嘛,呵呵,鹰神会降罪的。”
“你说了等于白说。”
“土司大人,不是还有火吗?”
穿金戴银的主人点了点头,分赴下面去办。沙加听不懂他们叽里咕噜的对话,但对方毫无释放他的意思,看来是凶险了。土司身边的壮汉朝沙加走过去,把准备好的酥油倒了他满头,然后取来了火把。
“等等,我是有通行证的,你们这样做无视邦交,你们的皇帝和太后…”
还没说完,他喋喋不休的嘴被粗布塞住,人们听不懂鸟语,也不想听懂。炽热的火炬靠近沙加时,他痛恨自己刚才没有死于雪崩。
“土司大人,请等一下。他是外国人,我以前去过他们的国家。”
“外国人?他说的话连巫师都听不懂,比你更能干吗?”
沙加挣扎的时候,一个紫发青年出现在土司身后,他浅浅一笑,看起来挺受信赖的。
“上次大雪少爷病倒了,吃了很多药也不见好。我请商队去汉地带的西药还在路上,那种药能救少爷的命,是这个外国人的国家发明的。如果他身上带着一片,少爷就能活了。”
“真的?”
贵族老爷细小的眼珠里顿时生光。
“放开他!”
身强体健的汉子立刻移开了火把。
“你去问问他。”
紫发青年得令,向土司微微欠身,走到沙加身边。沙加不明白他们在捣鼓什么,从情形上看,仿佛是这个人说情。再仔细打量,才发现他不似藏族。他们沿途见过不少当地居民,没有这样的。
火光映照在他白皙的脸上,如同落日余晖中的圣山,静谧、纯净。他披着藏民的外袍,脖颈处却翻露出衬衫领口,文明社会的着装。沙加一颗剧烈跳动的心脏,稍微缓和下来。好像在蛮荒世界遇到一个现代人类,再看看他,简直比刚才更可亲了。
“英国人?你带着盘尼西林吗?它可以救你的命。”
从他精致的嘴唇间,吐露出流利的英语,与这里刀耕火种的气息毫不相符。
“在我的行囊里,各种药物都有,你自己找吧。”
紫发男子点点头,用藏语询问了几个下人,被问及的人面有难色。
“很不幸,你的同伴和行李都被埋在雪山下了。土司的领土刚刚遭遇一场地震,大家还在救灾。你来得不巧,巫师认定是你们把灾难带来的。希望你贴身带着这种药,不然我很难替你求情。”
沙加的确为自己留了几片,因为他刚入高原就经历了一场感冒。
“在我上衣口袋里,你拿走吧。既然你能听懂我的话,应该知道我死了意味着什么,特别是对你们的皇帝。”
那人听到这一句,身子微微一震,平静的碧眸里闪过一丝寒光。
“我当然知道,还亲眼见过,用不着提醒。”
他很快收起了情绪,从沙加口袋里取出一个铁制药盒,呈给了土司,又在他耳边悄声叮嘱了什么。老贵族不耐烦的点了点头,被左右簇拥而去。只留下会说英文的青年和两个家丁。
“你运气不错,土司答应不烧了,可他也不许你住进寨子,害怕你把厄运带进他家。”
沙加刚松下的一口气,又被提紧,一颗心沉到了深处。高原的夜晚,把他独自丢在室外,和杀了他没有多大区别,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家丁给他松绑,然后快速离去,被巫师诅咒之人他们唯恐避之不及。
“如果你不嫌弃可以住我的帐篷。”
“你不怕晦气?”
“是啊,我怕得不得了,但我更怕你们为难皇上。他被太后幽禁,已经不能再惨了…”
他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着事不关己的话,仿佛他认识光绪。沙加兀自踌躇的时候,那青年已经扶住他的臂膀,把他从地上架起来。他瞧着一表斯文,果然没有几斤力气,扶着另一个人行走差点没摔倒。
“你没事吧。”
“不打紧,到了这里再想做公子哥儿已然不行啦…”
伴随一声长长的叹息,他满腹的惆怅,无处发泄。虽然有人搀扶,沙加依然觉得目眩,头越来越沉。他本来就在感冒,又被雪水打湿,还备受惊吓,到了中夜,晕晕的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