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夕何夕》未凉者

1、宴会前奏

　　六月的天儿，孩儿的脸，说变就变。这不，方才还炎热的天气，一下子大雨如注，这对干旱了多日的百楚来说，不能不是一件好事。

　　这是场大雨，足足下了三个时辰才停了。一位约莫二三十的妇人，被丫鬟婆子搀着出来走一圈儿，脸上乐呵呵的：“闷了这么些天儿，总算下了场雨了。”这便是赵氏高门的当家主母钟氏了。

　　“可不是嘛，”钟氏才说完话，陪嫁来的一等嬷嬷——秦嬷嬷便笑着说，“虽然今年的雨来得晚了些时候，不过却是场大雨呢，老爷听了也会高兴的。”

　　钟氏听到自己相公的名字，不由脸上带了几分笑，腰板也挺了些：“可不是？万岁爷听了也会高兴的。”钟氏的父亲是当今太上皇，当今圣上是其同父同母、一胞所出的哥哥，便是如今的长公主。不过钟氏随俗，让府邸下人唤她夫人，唤驸马爷叫老爷。

　　秦嬷嬷是打宫里出来的，哪能不知道钟氏的心思？当下便拍马：“万岁爷一高兴，准儿会办家宴，到时候知道夫人怀了个六少爷，这可不是喜上加喜呢吗？”

　　钟氏虽心里快活，却是个有主意的人，当下便拿出当家主母的威严，训斥说：“秦嬷嬷跟着我多年来，连这个都不知道？咱们这些臣子，是不能私下议论万岁爷的。”再对身后丫鬟婆子说，“方才听到的，全当没听到。”

　　这便是实打实的偏袒了，秦嬷嬷当年给钟氏喂过几口奶，也算是半个奶娘了，最近几年在钟氏身边给她出了不少主意，钟氏对她还是包庇的。后面丫头婆子忙表忠心：“奴才们方才半点都没听见夫人跟嬷嬷在说什么。”

　　秦嬷嬷笑着说：“是，是。”然后一拍脑袋，“瞧奴婢，都忘了这时辰小姐午睡该起了，夫人不如去看看？”

　　钟氏对自个儿这个唯一的女儿是最疼爱不过的，这满百楚都知道，秦嬷嬷这么一说，正说到钟氏心里头去了，便含笑着点点头，由着秦嬷嬷搀去赵浮瑶的莲园，因着是夏日，她爱莲花，钟氏便给她起了座莲花园子，夏日里头都住那儿，又清爽又凉快，就是钟氏跟几个少爷都喜爱极了，日日往莲园跑。

　　秦嬷嬷笑着敲了敲莲园的门，两个丫鬟登时就来开门了，笑着对钟氏说：“参见夫人，小姐这会儿才起来。”

　　钟氏点点头，又问：“红眠，绿袖，这门怎么关着？”红眠是长得高挑些，妖娆些的那个，笑着回答：“小姐怕热，怕暑气传了进来让冰块儿化了，估摸着这个时辰也没人来，便关了门。”

　　绿袖是长得矮些的，清秀些的，也点点头。又对钟氏道：“夫人，小姐正在里头呢。”

　　钟氏点头了，走了两步，又嘱咐说：“冰块儿化了便去管家那儿拿，成日里关着门不透透风怎么成？”“哎。”绿袖与红眠对视一眼，忙答道。

　　钟氏才进去的时候，赵家唯一的千金赵同昌正在挑选首饰，妆台上的东西数不胜数，都是顶珍贵的。钟氏估摸着，就连几个公主那儿都没有，万岁爷全给了赵同昌，由此可见对赵同昌的宠爱。韩氏笑着把东珠簪子拿起来别在她的发髻上，登时便漂亮多了，铜镜中也出现了另一个美妇的脸蛋儿。

　　同昌舒心一笑：“还是阿娘的眼光好。”说起来，钟氏与赵老爷二人分明是那么尊贵的身份，却跟个平民夫妻一样。五个少爷管他们叫爹娘，同昌年纪小些时叫阿爹阿娘，如今一大，愈发不害臊起来了，也改不回去了。

　　钟氏道：“可别夸我，那是你挑剔，我这眼光，跟太后娘娘比起来，那可是万分之一都没到呢。”皇太后便是当今万岁爷跟钟氏的亲娘，最是疼爱两个孩子，对皇子与几位少爷还有同昌是一视同仁的，不过多半还是对女儿更宠爱些。

　　同昌晓得外祖母的眼光惊人，钟氏只遗传了些许，但美貌与聪明的头脑却是实打实地遗传了的。外祖母风韵犹存，与钟氏足足有八分相似之处，钟氏又与同昌有六分相似。

　　“阿娘的眼光，可比女儿的好多了，若阿娘的都差了，那女儿就更无地自容了。”同昌撒娇道，逗得钟氏哈哈大笑。秦嬷嬷忙提醒道：“夫人肚子里的六少爷可小心着些，经不起这般折腾。”

　　“少爷？是个男孩儿？我有弟弟了？”摸着母亲八个月的肚子，同昌笑了。钟氏感慨：“可不是？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我和建平都有七个孩子了。”驸马爷全名赵建平，而钟氏则全名钟明妍。

　　秦嬷嬷更是插嘴：“夫人当年，就那么矮矮小小的，粉嫩嫩的一团儿，太后若见了夫人这般模样，定也会说过得快。”皇太后因着最近几月暑热，心情不佳，便也没有宣后宫的人来觐见，算起来也有五月没见了。

　　“万岁爷办宴，定是能见到太后娘娘的。”钟氏一想，眉开眼笑了起来。同昌更是乐呵：“那好，我要把我绣的双面绣给外祖母瞧瞧。对了，也要给祖母那儿送去一份。”赵家的老太太一向清修，不爱人叨扰，同昌与她虽说不亲近，可小时候同昌记得，那也是实打实地疼爱同昌她的。

　　钟氏转念：“瞧我，都忙忘了，晴脆，宫里的情况怎么样？”晴脆上前一步：“如今宫中最有权势的还是皇后娘娘，最得宠的却是曾经得宠的丽妃娘娘身边的丫鬟，封了禧嫔的习氏，其余便是丽妃、周嫔、白贵人、林贵人与李常在、甄答应、沈答应了。甄、沈二位答应都是周嫔小主身边伺候的丫鬟，林贵人是白贵人的陪嫁丫鬟，李常在是品妃粗使丫头。”

　　“万岁爷近来很喜欢在宫中挑丫头呀？”钟氏皱一皱眉，“也不成，这白贵人好歹也是书香门第出来的，怎么能与这丫鬟平起平坐呢？”

　　“万岁爷的心思最难捉摸，阿娘快别说了。”同昌小声道，“三哥在太子身边当伴读，见得上万岁爷几面，说是万岁爷很威严的样子，除了太子以外，对几个皇子都忽冷忽热的。”钟氏点点头，恍然：“小时候皇兄便早早地与我谈过若是娶妻生子后该如何的，我倒是忘了这一茬，原是我的错。”

　　“夫人，”红眠朗声说，“方才宫中派人来传话，说是万岁爷晚上要办宴庆祝雨神到来，让夫人务必带着小姐过去。”

　　钟氏含笑着应了一声：“万岁爷还没把咱忘了，阮嬷嬷，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钟氏的奶娘是姓阮的嬷嬷，年岁五十的样子，性格老实懂周全，没秦嬷嬷那么能说，但钟氏还是不薄待了她的，对她很是尊敬。阮嬷嬷也微笑：“是。”

　　秦嬷嬷本就与阮嬷嬷不对盘儿，见阮嬷嬷在钟氏面前得脸，之前她又是钟氏的奶娘才尊敬几分，可心中怒气蹭蹭上来，何况她又是个急躁性子的人，最是忍不下去的，便面露笑脸地出言：“奴婢秦婆子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夫人说的这是什么话？万岁爷可一直把咱们赵家放在心上呢。”

　　“万岁爷的心思也是你可以揣度的？”同昌忍不住训斥道，秦嬷嬷慌慌张张地跪了下去，赵同昌望向钟氏，钟氏挥挥手道：“她这么多年跟着我也惯了，叫她贬为二等嬷嬷也就是了，阮嬷嬷，你去提拔一个上来。”阮嬷嬷应了。

　　同昌倒是想到了一人，当下就说了：“青亦嬷嬷就不错。”青亦嬷嬷是这府邸里的老人儿了，是老夫人派来伺候钟氏的，那时候钟氏不晓得老夫人的性子，不放心，便叫她做了二等嬷嬷。之后，钟氏晓得了她的好，可是一等嬷嬷名额都满了，所以这么多年来也就是个二等的嬷嬷，也不多说话，钟氏也就这么给忘了。经同昌这么一提，钟氏想起她的细心周到来了，不由地点点头。

　　“青亦嬷嬷的办事细心稳妥，的确不错，还是咱元娘想的周到。”因为赵同昌是第一个女孩子，钟氏懒，便叫元娘，同昌的名儿，还是万岁爷跟赵建平商量着取的。同昌若是有了妹妹，万岁爷跟赵建平怕不重视，再因着钟氏的懒性子，也只会叫赵二娘，哪还能取赵同昌这么有文采的名儿？钟氏再笑：“我那二等婆子里，沛文嬷嬷的娘也是在府邸服侍多年了的，我把她拨到你房里使唤吧，也算有个好的归宿。”沛文嬷嬷约莫才三十出头，是个聪明且有主意的，也好未来给同昌当陪嫁。

　　沛文嬷嬷？同昌也是有印象的，是个笑得很和蔼的嬷嬷，经常看她刺绣下厨，无一不精通的。只是钟氏身边不缺人手，便也没有叫她做了一等嬷嬷。如今有这等好事儿，怎可能不同意？巧了，青亦与沛文二位嬷嬷都是在跟随钟氏来的这一列人手里头的，都出来磕头谢安。

　　钟氏留了同昌说了一会子话再走，叫同昌好生打扮一番，晚上参加万岁爷的宴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