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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笺 纤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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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下的时候,会有声音么?细碎精致的白色花片点在平静水面上,消失的身影随着一纹纹水波淡淡而去,像一道符咒一样把整个世界冻结住。一望无际的江岸上弥漫着的熟悉味道,家的味道。一个我永远不可能再回去的地方。
你和我的家,现在只会盛开一种花,只有一种颜色,所以略显寂寞。
但是它掉落的时候会覆满整个庭院,踩在上面,哑哑作响,那时,我就知道,你回来了。
南方的春天的确很温暖,也很美丽。花朵锦簇,表面上的妖冶让人应接不暇。但是没有雪,漫天飞舞的杨絮,也曾细语绵绵,洋洋遁入天幕,便再也无处可寻。
庭院里是单调哗哗声,隔着朱色的栏杆,可以看见晦名在一遍遍的扫着地,其实已经很干净了,他只是毫无思想的重复着那个动作。帮忙干花园里的活是他自己要求的,他说不愿在家里白吃白住,腿瘸了,也有适合的事。否则他就离开。
非常倔强。
像你。
无论我哀求也好,流泪也好,你总是坚持要把我送到金陵疗养。你已经习惯了我的脆弱,就像我已经习惯了你的倔强。我知道多说只会惹你不快,只好点头顺从。
是的,我后悔了。
也许我应该急信告诉你,我不是你的所有物,即使你不同意,我也会死。
也许你最终会决定来看我,也许不会。
那还是算了,你的职责也很忙碌,如果擅自离开会引起权力的真空,我不应该要求这个,像一个不成熟的少女。
自欺欺人。
其实借口说过很多遍,就连自己都会相信了。
笔触晕成无法辨认的墨团,我有一点恍惚。抬起头,向外边张望,晦名正丢下扫帚,慢慢向大门的方向踱去。
他的腿伤还没有完全康复,我莫名的有一点担心,于是起身也向他的方向走去,想问清楚他要去的地方。
刚刚来到门口,眼看就要追上他的时候,忽然,一阵大雾从空中陡然倾落,遮蔽迷惑住我的眼睛。无色的薄纱层层叠叠,带着厚重的湿气笼住面前的道路。四面八方阻隔形体的轮廓消融一般,柔合成大同大空之色,完全看不清曾经熟悉的街景,只在无边延展的白色尽头,隐隐约约有一个小小的孩子的身影。
我摸索着走下门口的石阶,扶着路边的墙壁,小心的向那唯一可以分辨的影子走去。
白光的手指玩弄着视觉,看似很长的路程,转瞬即到。渐渐在我的眼前剥去白茧显露出来的人影却是一个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女。她猛然看见我,明显是惊慌了一下,下意识的向后退去。
“不要怕,我是这条街上的住户。你叫什么,是哪家的孩子?”我哄着她说道。
女孩扇动着长长的睫毛,用清澈的大眼睛仔细端详着我,却毫无征兆的一下子哭了出来,“我迷路了。”一边抽泣她一边说道,“我叫洛芊芊,家就住在花街巷,可是我现在怎么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我微微一笑,花街巷离这里只要穿过一条大路,一盏茶的时间都不要就可以到达了。我抬起手,正准备给她指出道路。就在这一瞬间,却出现了这样的感觉。我的脚下,古旧的青石路忽然被从白雾的囚禁中释放,露出身形,然后以我为中心,像惊醒的平湖中被激起的涟漪一样,毫无规律的向远处飞速铺展着身躯。一条条一模一样的小径又随机的交叉重叠,像迷宫一样把怔住的我裹在中心。
“怎么回事?”我喃喃自语。
芊芊却在此时露出非常痛苦的表情,慢慢的蹲下身去,“为什么一模一样,一定有差别的,一定有差别的。哪怕是纤毫之末,只要找到,就一定可以找到回家的路的。”
不安的情绪如波动般向四面延展着,所及之处由近及远,无数株无根的藤蔓发疯了一般抽枝从青灰色的墙角下破石而出,努力攀援,争先恐后的在白墙上绘出变化多端的痕迹。绿色的绒毡,向蒙胧的雾的尽头徐徐展开。
像是被这个奇妙的景象吸引住了,芊芊停止哭泣,扶着我站起带着迷惘的眼神向四周看去。细小的手抬起搭在新生的那纤细娆姿的生命上,沿着它生长的轨迹缓缓移动着,“看,它们是要告诉我们一点什么呢。”她专注的盯着在我看来丝毫没有章法可循的枝杈纵横,仿佛要从中读出什么似的。
读着读着,她的瞳孔看起来却越来越乏力不堪,最终变成一片迷茫虚幻。从她的喉咙中轻轻发出一声绝望的呻吟。
就在此时,在雾的另一端,一条小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影子,埋在雪白中,只有薄薄的灰色轮廓,如同在宣纸上擦出的淡墨印记,慢慢接近而来。无色的水汽随着人的移动在他的面前向两旁蒙蒙散去,循序渐进的,画影被勾勒上了鲜亮清晰的笔触。
是晦名。
“夫人也出来散步么?”他若无其事的问,仿佛没有注意到身边浓密的大雾和错乱的小径。
不,根本没有雾,也没有那么多小径。一切都像白色的梦一样,陡然在我的眼前消失了,一个碎片也没有留下。
我下意识的转身去看芊芊,梦境给我遗留下的唯一真实。她正抬着头望我,眼中却少了几分我的惊讶,似乎把刚刚环绕的浓雾完全忘记了一样。
花街巷,的确离我们不远,即便晦名因为腿伤无法走快,还是很快就走到了。芊芊执意要拉着我走到家中,把我们安排在正厅,说请母亲出来道谢。
还没有离开多久,她又转了回来,乖巧一笑,手上已多出一个茶托,向晦名和我款款走来。
可是,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哪怕是一模一样的装束,一模一样的表情,我却感觉这是另外一个人。
是什么让我有此感觉,我自己也无法探明,动作,姿态,大片大片意向的重叠,却被感官获得的小小细节破坏。虽然无法立刻指出,那不知存在于何处的琐碎,像泼在纯白画纸上的墨点,把如此相近的感觉割断了。
她不是芊芊。
即使再相像,仍然有她学不来得不到的细节,没有这些,她永远不可能是芊芊。
我向晦名投去询问的目光,他却失神一般并没有把思绪放在屋内。的确是我刚刚请他一起来的,他只是没有拒绝,并不能说明他对这次出访感兴趣。
女孩却扑哧一笑,把拖盘放到我们的面前,微微曲身行了个礼,“夫人看人的眼神好奇怪。”
“你不是芊芊。”
小脸被涨的通红,女孩噘着嘴巴微嗔着反驳,“我的确是芊芊啊,”
我笑了,“你是芊芊的双胞胎姐妹吧,也许有些细节不同吧,所以你们的感觉总是有一点不同。”
“原来如此。”女孩轻轻点了点头。堂风微微拂起她的广袖长裾,在夕阳中宛如一只即将扬翼消失的灰金色蝴蝶。好像低嘱,又如自语,她默默说道,“纤毫之末,谁也无法掩盖。”娇嫩的嘴角挽出一个和她的年纪毫不相称意味深长的笑容。
一瞬间,我猛然醒悟过来她到底是谁。
搬来金陵不久,就听到过关于一个卜卦神童的传闻,听说只有十多岁年纪的她生来便能通过一切事物纹路形状的信息来通晓预知命运。
眼前的这个女孩,无疑就是传闻的主角。
我的心中顿时生出诱惑,真的很想知道,我的命运将会如何。
可我的命运将会如何,难道我不知道,难道我在期盼奇迹?那为什么还想听她的判言,只不过是想让我绝望的更加彻底而已。
我从没有去找过她。也许我的内心还幻想着奇迹。
这是我第一次对你如此坦诚的承认。
这是我第一次对我自己如此坦诚的承认。
在给你的信中,我记下我曾经的梦想。它的存在如此缥缈无痕,如果不用笔把它确定下来。那么以后,以后的以后,它是否存在过,我都会忘记了。
等待奇迹发生的那一天,或者我把这个梦淡忘的那一天,
我更偏向哪一个,我不知道,
但在这之前,我不想死。
杂乱的脚步声打断了我的沉思,我慌忙回过神来望向门口,眼角却瞥到晦名的目光,刚刚我思考的时候,都被他注意到了么?他的目光还是如此波澜不惊,毕竟他还年轻。
“刚刚在这的芊芊那个双胞胎姐妹呢?”我四处看了一下,对着拉着芊芊的手走进门来的夫人问到。太失态了,还没有道谢和说两句话,就让她溜了出去。
芊芊的母亲却惊慌的环顾了一下四周,“夫人怎么知道芊芊曾经有一个姐姐的。”
曾经这个词让我也愣住了,目光不自觉的飘向小几上仍冉冉升着清香的新茶。
一个小小的身影却一下冲上来抱住我的膝盖,可以看出正努力压抑住心中的激动,芊芊急促问到,“您看见我姐姐的灵魂了么?她在哪,她有没有说什么?”
“她装作你的样子,没想到还是给我认了出来,最后她只是说,‘纤毫之末,总也无法掩盖’。”
芊芊的眼睛变得迷蒙,她按住起伏的胸口,仿佛想平定自己的震颤,泪水却顺着稚嫩的脸颊不住的涌下,“纤毫之末。”她呐呐重复着,忽然支持不住,昏倒在地。
芊芊的母亲和她身旁的丫鬟慌忙把她抱起来,送到她的闺房。好久后,等芊芊又悠悠的醒来,她母亲才如释重负的带着我退了出去。掩上门,她张着憔悴的眼睛,低声对我说道,“让您见笑了。您以前也稍稍听过我家芊芊的事吧。”
“是指她能预言么?”
对方慢慢点了点头,好像承认这一点让她背负上了无限重负一般,“其实她还有一个孪生的姐姐,但是因为人们总是把目光放在她身上,很多人都不知道荃荃。几个月前,荃荃却在后院溺水而亡,从此芊芊一直自责,没有算出姐姐的劫难。”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带起了母亲担忧又无能为力的哽咽,“芊芊这段时间情绪都很不正常,再也不能演算了,以前就算凭着龟壳上的裂纹都可以读出事件的成败,而且她却常常哭泣着对我说,太复杂太细微,她不明白。相反,对于普通的事物,她却总以为蕴涵着什么预兆,把它假想成卜筮,疑神疑鬼。”
原来是这样,那刚刚的迷雾之路,和青石小径延展而成的错综复杂,都是受芊芊的心绪影响的假想世界么?是她眼中看到的世界么?
在她的内心,莫非也走进了这个绝望的迷宫。
我的脑中再次浮现芊芊举起手指企图阅读藤蔓下掩盖的秘密的样子,即使错过了预言姐姐夭折的信息,那也不是她的错啊。永远把自己置身于那么多纷繁,会把人逼疯的。
芊芊的母亲抬头环顾了四周整齐的房舍,眼中带着错综的茫然,“这个家,都是芊芊的闻名陡然发业的,可是,如果是这个结果,我愿意她们姐妹只是一对普通的孩子。”她的语调苍老,另人心酸,“我不知道芊芊这个样子下去会怎么样,可是看到她这么痛苦,我宁可。。。”她沉浸在自己的悲哀中,此时才猛的一顿,仿佛意识到自己因为找到倾诉对象,已经被压抑了很久的悲恸顺势带到了超出本意的地方。这才强笑到,“言重了。夫人听我的絮絮叨叨也嫌罗嗦了吧。今天实在是有点激动,改天定当拜访道谢。”
她这样说,分明是已经下了逐客令了。
不过我也该走了。
我回到客厅,晦名正百无聊赖的坐在那里。他的眸子有一点灰暗,并没有对我刚刚的经历表现出什么兴趣,也没有提什么问题。我对他说,“我们可以走了。”
他站起身,拖着右腿慢慢的跟在我的后面,出了大门。
还没有走出几步,后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刚刚转身,一个小小纤弱的身影就扑进我的怀里。
“芊芊,”我惊讶的说,“你应该在床上休息。”
“我娘对你说了什么?”她巴住我急促的说道,“说我姐姐是失足溺死的么?她骗你的,我姐姐是被人害死的,我很快也会被害死的。”
我连忙止住她的话锋,“不要乱想。”
她的眼角涌出泪水,慢慢摇了摇头,带着恐惧的眼睛焦点有一点虚蒙,像是看到了不可逆转的命运,“我都看得到。”
“你都看到了什么。”我想到她母亲说她的风声鹤唳就忍不住难过起来,轻言责备到。如果一味把自己想成要死,那谁也救不了改变不了了。
我知道。
芊芊的目光从我的瞳孔向上升起,随之而上的,是不知何时翩翩飞来的一只蝴蝶,枯叶的暗黄颜色,脆弱的透明膜翼,在垂暮中挣扎着缭缭而上。
“蝴蝶甫一振翼,万物已变化万千。其中的纤毫之密,你看的见么?”猛的,芊芊的眼神如针般刺进我的眼眶中,我的心一颤,若有所感。
就在此时,芊芊的母亲已经一脸焦急的冲了出来,把芊芊一把拉走了。
我怔怔望着芊芊三步一回头极不请愿的动作,思绪却飞到了对我来说已经太久的以前。
“真的会有人能拥有天眼,看透一切么?”小时候的我曾经坐在亭下的大理石椅上,悬空的双脚无聊踢着傍晚凉透的空气,问起这个问题。
母亲停下手,把笔轻架着雕竹小砚放好,优美的俯下脸庞,温软的微笑着,“在我还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曾经见过一位全国闻名的术师。”
“真的,他长的什么样子,是不是和平常人大不一样?”我好奇的问。
“她叫舒彧,我已经记不得她的样子了。初见到她时,她一直蒙着黑色的面纱,但是我记得她脱下面纱的那一瞬间,我完全被迷住了,一种难以言喻从没有体会到的舒悦感,始终笼罩在她的周围。可如果让我细述她到底五官哪一点美丽引人注目,我却什么细节也想不起来了,哪怕再次让我见到她,我恐怕也认不出来。”
“漂亮的就像蝴蝶一样么?”我望着母亲,还是需要一个实体承载她的形容。
母亲对我宠溺的一笑,“就像蝴蝶一样吧。”
“那她替你算过什么么?准么?”我依旧不依不饶的问道。
“也许准吧。”母亲淡淡的说。“知道又如何,反正都是命。”
现在想想,那时我并没有体会到母亲那飘若烟尘的无奈,反而缠着她,拼命的追问着,“那那个叫舒彧的术师呢?”
“我不清楚,也许死了吧,她就像你的蝴蝶一样,在这个世界上是不可以生活的太久的。”
这是我听到的最后一个回答。
因为我默然了。
蝴蝶后来到哪里去了,人后来到哪里去了。
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
那天最后我哭了。
一边走,我一边把这个故事讲给晦名听,他的神情并不专注,他没有用心听。不过这不重要,我只是想讲这个故事,讲给自己听。
还好他一直没有打断我老人般的罗嗦。
我从来没有一下子说过这么多话,你从来没有给我这样的机会。在你的身边,我总是静静的看着你,爱恋的聆听,听你璀璨的梦想,看你充满自信的表情。
仿佛那蝴蝶,那时正逢,春华灿烂。这一种骄傲的生物,终日游玩,寻找最美的花朵,却不知道寒冬会到来,野心勃勃只能寒冰埋葬。
你说我斑斓如彩蝶,我现在却愿意称你为梦,因为你对于我,也许不过是一个梦而已,一个蝴蝶在晴朗天空下的春梦,而已。
日已渐渐西沉,梦也该消失了。
我抬起头,想分辨回家的路径,归家的行人正淙淙从四方涌来,流淌开,宛如一笔笔在建筑前点出的色点,裹着晚霞橘黄的微光,熙熙攘攘的移动着,形成斑斓绚烂的图案。像一张绘入密语的卷轴,顺着我的视野向路的两方缓缓展开。
耳边的声音不知何时嘈杂起来,脚步声,吆喝声,巧妙的混合在一起,前后交错,层层重叠,像被安排好了某种便于传递信息的数据一般,在我身边有进有退的环绕着。
我仿佛,可以从这之中读出什么。
屏住呼息,我细细的端详起眼前来。
迷离的绘卷,在我的注视下糅合变幻,从泥土中蔓蔓而上的细小纹路忽然爬满天地之间,像跌落的青瓷一般,神秘的世界陡然裂成千万片纷繁的碎片。
周围顿时陷入一片漆黑,只有一点新月吝啬的把蒙胧的颜色笼罩在不远处的树林上。暮色早已经降临了,我已经迷失了很久了么?低哑而短促的叶的摩擦,夹杂着送来人的低语声,我这才注意到晦名离我很远了,此时他正站在一棵树下,介于光影之间的轮廓隐约可以辨认出他的背影,而他的眼前的对语者,则完全被掩盖在树的浓冠投影之下。
“不后悔么?”是晦名沙哑的声音。
“求你办事,总要付出一点代价,不是你们的规矩么。”一个轻灵的女声淡淡的回答。
“我很惊讶,你可以认出我来。”
“掩藏的再好,也总有蛛丝马迹的遗漏,无法隐瞒。再说我曾经见过舒。。。”
“住口,”晦名脱口而出,随即,他顿住,重新回到那漠不关心毫无波澜的语气,“不要在我面前提这个名字。”
“我以为她是你的老师。”
“先师。”晦名淡然纠正道。
“是啊,”一只小小的,苍白的手,在漆黑的夜里,像脱离了躯体一般,温柔的爬上晦名的脸庞,“她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那一种舒愉,一辈子也忘不了。虽然因为她的术,完全不可能记得她的面容,但你的眼神给我的感觉,是一样的。”
晦名的眼睛,在我的记忆中,一直给人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死灰色的冷漠,草丛中静候的捕食者的恶毒味道,如同深不见底的沉渊,把一切感情都收纳吸入一般,没有一丝波动。
我没有看见的,是什么。
“不愧为天赋异质的人。”冷冷的,晦名把那一只手打了下来。小手黯然的迟疑了一下,缩了回去。
“这个异质,你不是马上就可以拥有了么。”女声轻轻叹到,“我尸身的灵气,不是要给你用来作为蛊种的么。”
“东西拿来吧。”
一块淡绿色的玉石被被没有血色的手托到晦名的面前。平滑的石面散射的月光融融向四周飘开,顺着小手后面白嫩的手腕向上爬去,描出细腻的白臂,脖子,脸颊。
“芊芊。”我失声叫道。
那个娇小的身影却立刻在我的惊叫下融化了,失去了依托玉石在夜色的虚空中陡然飞坠,砸在深暗色的长草中。
“你们在干什么。”我提高声音向晦名质问。
“你听到多少就算多少吧。”他俯身拾起玉石,“看来她的迷宫并没有能困住你很长时间。”
“刚才是芊芊吧。”
“为什么你这么肯定是她呢?”晦名却对我反问到,慢慢走回我的身边,“为什么不可能是她的那个姐姐。”
“因为她的姐姐早就死了啊。”刚说完,我却下意识的掩住了口。就算已死,我午后不是也见过她么。刚刚那一瞬间被淡光点亮的影像,根本不及分辨仔细,我只是先入为主的认为她是我接触的比较多的芊芊。
“难道是荃荃?”我喃喃道。“她要干什么。”
低头瞟了手中闪着幽光的翠石一眼,晦名道,“一起再去拜访一次洛家不就知道了。”
我很少在这么晚去拜访人家,还是在同一天内连着拜访两次。但好奇心促使着我,于是我和晦名慢慢的沿着原路返回。一路上,他一言不发。我不知道他是在思考,还是什么都没有想。
我没有想了解他,正如他也从来没有表现出对我和他现在的住处的兴趣一样。
人与人,萍水相逢,然后离散。如果不是刻骨铭心相爱的人,恐怕谁也不会挂怀。
可是,我却还是想在这封信里请求你,等我走了之后,可以让他在这个房子里住到他想离开的时候。
我知道擅自留人下来会引起你的不快,
但,我也看不到,不用曲意逢迎你了。
洛母看见我,乍以为我是在她家落下了东西。我们解释是有重要的事情受人家委托,才将信将疑的把我们让了进来。
“是什么人呢?”甫一坐下,洛母便含笑着问。
“是一位小姐,托我带来一样东西。不过她是谁,我并没有看清楚。”晦名开口答道。
洛母把注意力转到他的身上,依旧微笑,“可否交给我呢。”
晦名摇了摇头,“她说务必要您和您家老爷同时在场,才可以拿出来。”
洛母的笑容有一点僵硬,可见她的疑心更重了,“是很重要的东西么,我不能先看一眼么?”
晦名却毫无征兆的站起身,对我说,“我们还是走吧。”
这样一激之下,对方才稍稍让步,把家里的男主人请了出来。父亲搀着的,是芊芊的小手,她走进来,立刻如蝴蝶般扑进我的怀里,对着我甜甜一笑,便粘着再也不愿离开。
我却有点不安,毕竟我是一个她刚认识一天的外人,她在家人面前却对我如此依恋,让我莫名的感到不妥。
就像她在刻意回避家人一样。
“既然人都到了,这就是别人托我带来的东西。”晦名一边说,一边把翠玉随手递给洛母。
烛光下,一家老少主仆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块只有小桑叶那么大的石头上。洛母拿起来,迎着光,认真端详起来。
半透明的玉石透着暗黄色的光,伴随着宛如粼粼吹皱的波纹的玉石本身的纹路,晶莹的材质看来就如同一潭沉睡在外壳中碧水,仿佛仍在缓缓流动着。
洛母的脸色却由疑惑变的出奇苍白起来。最后她一把捏住碧玉,压低声音问我们,“请问这到底是谁托送过来的。”
晦名正要作答,洛父却不解的问到,“这不是芊芊从不离身的佩玉么?”
我这才发现倚着我的芊芊正微微发着抖,她自己却都没有察觉,一双在缺少日光的明亮的厅中落下深深暗影的大眼睛正如视毒物的紧盯着母亲的右手。
“不,不是芊芊的,芊芊每天睡觉我都要检查这块护身之玉,不是芊芊的。”洛母语无伦次的说。
芊芊一把抓住我的手,把全身的重量都靠在我的臂弯中。
“不是芊芊的,天底下难道还有这么像的东西,”洛父迟疑了一下,把玉抢到手中又翻看了一下,喃喃自语,“莫非是荃荃的不成。”
他的随口一言却立刻招致了洛母强烈的反应,“不是,不是荃荃的。我可以发誓,不是荃荃的。”
洛父白了她一眼,显然是不满自己的妻子这样惊慌失措,“不是就不是,值得发誓么。”
“听说贵府的两位千金一模一样,”在这种时候,晦名却犹嫌不乱的插上话来,“给我这块玉的人倒是长得和芊芊小姐很像。”
“不要提了,无论是谁,够了,你放过还活着的人吧。”洛母一下子涌出泪水,用极度虚弱的声音叫到。
芊芊在母亲的这句话下猛的一颤。
“你们女人家一天到晚疑神疑鬼,”洛父截断妻子的悲泣,“分明是恶人作祟,说不定是谁知道咱们厚葬荃荃,所以盗了墓。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有人又把这东西送给我们。不管是提醒还是要敲我们一笔,明天早晨去荃荃那里察看一下,要是真的,咱们就去报官。”
“说过了不是荃荃的。”洛母反驳。
“我说去看看就去看看。”洛父厉声说,“一天到晚说看见荃荃的灵魂了,把好端端的芊芊也弄成这个样子,明天也好让你们母女安安心。”
“如果方便的话,可否同去呢?”我在一旁试探的问道,“自从今天在府上似乎看到荃荃的阴灵后,我也一直觉得很不舒服。”
没有作太大的考虑,洛父便点头答应了。我捏住芊芊的手起身告辞,却发现她的手,现在一片冰凉。
第二天一早,如约来到洛家,看来这家的主人也是个急性子,早已聚集了几个家仆帮手一切准备就绪,只等我到便被催促着向城外的墓地走去。
此时天已经渐明了,一轮刚刚升起的红日驱散寒雾,正照着路上匆匆的行商路人让金陵重新生活起来。走出城门,临夏繁茂的野树取代了满目的荣华,但同样生机勃勃。
如此美妙的世界,才会这么让人眷恋不已。
路边逐渐增多的坟冢,却早已沉睡百年。位高权重也好,布衣躬耕也好,对于他们来说,唯一的真实不过是掩盖他们千年寂寞的小小一掊黄土而已。
洛父在一块坟地前停下,仔细检查起周围的泥土来。不一会便怒气冲冲的指着一角到,“这里分明被人动过了。你们过来给我挖,看看下面有没有受损。”
洛母红着眼睛忍住没有说话,于是男人们便挥锄干了起来。很快,一个小小的棺材就被勾了上来。
不知道荃荃夭折多久了,棺材上的黑漆却光亮的如同昨天才被刷上去一样。不由让人联想到安眠在其中的人是不是也拥有一样新鲜的脸色。
和芊芊一样的容颜。只是阴阳两隔。
但同时出现在面前一定还是会让人感到发怵吧。
我这样想,不自觉的向芊芊看去,她的眼瞳却宛若掉落在迷谷中一般,被罩上一层白障,把她的实现从现实世界中割开。
“果然被开过了。”一边传来洛父的怒音。沉闷的木板移动声接着传来,却被众人的一声齐呼打断。
棺材里此刻空空如也。
精美的首饰和陪葬都在,就连那一身最后陪伴主人的小衣也整齐的躺在那里,但是荃荃的尸身却像融化掉了一般,一点也没有留下。
众人慌乱起来,洛母也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一时都忘掉了刚才惊恐的神色。难道棺材的现状不是她惧怕的东西,她担心的到底是什么。
晦名的嘴角,却在仿佛在此时透出淡淡而冰冷的嗤笑。
他知道真相么?我猛然惊忆,昨天那个拿着翠玉的孩子曾经对他说过,“我的尸身,不是要给你用来作为蛊种么?”
“你到底对荃荃的尸体做过什么?”回去的路上,洛父和洛母一直争论着报官的事,而我则低声在后面向晦名问道。
“你不是都听到了。”他却不紧不慢的反问我。
“我一直都被你欺骗了,没有想到你竟然拥有这种法术。”
“那么夫人的意思是不欢迎我这种人继续借宿了。”他冷冷的说。
我的心中叹了一口气,“这是没有关系的。”
“我留下来,是因为你救过我,等你度过将有的劫后,我立刻就会走。”
听到他这么说,我以为已如死水的心中竟陡然漾出一个波动,就像企图攀附上最后一根蛛丝般,我问道,“你既然有名师指点,那你会相术么?”
“会一点。”
“在你看来,我很快会死么?”
“半年之内,不知道你看来是快还是慢。”他说,语气平稳直白,像是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向一个人如此确信的宣告对她来说最残酷的消息一样。但接着,他还是道了歉,“对不起,习惯了,我一向说的都是我看到的。通常请我看相的人都不会希望出那个价钱却得到虚假的命运。”
“那你有没有办法使我不死呢。”
“没有。”
我苦笑,“既然如此,化解那个劫难对我还有什么意义呢。”
“死,有的时候并不是最可怕的事。”
我的心,却对他的这句话有点戚戚然,我静静问,“那么,在你看来,最可怕的事是什么呢?
”
“有的事情,也许还是不知道会让人更加幸福一点。”他说的时候,灰色的眼中闪过一丝忧郁。
那天回去,洛母的神态看起来很虚弱,所以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陪伴她回到家中,一边稍言安慰。
看见妻子魂不守舍的样子,洛父答应暂时把这件事搁下来,等她稳定一点再做打算。洛母这才渐渐平静下来,一直来到洛母的卧房,我们低语相谈了一会,每想到却甚为相合。于是他们夫妻俩共同邀请我留宿一宿。
我知道这是洛父对妻子的担心,想让我的陪伴尝试着化解她心头的压郁。便没有推辞。
晚上,我和洛母共榻聊着,很快她就沉沉睡去。看来绷紧了一天的神经让她过于疲劳了。而我辗转总是无法入眠,一遍又一遍的,我在心中重复着晦名早晨对我说的话。
渐渐的,我的目光有点虚蒙,帐外本来还可以隐约分辨家具外轮的黢黑房间也模糊成一片。忽然,一点点微弱的亮色从地面下冉冉升起,停至半空,宛如一阵风便可以刮灭的光线缓慢的,把纤细的花瓣向暗色中展开。
有厚度的帐子在此刻就像不存在一样,可以清晰的看见三五个光点在室内恣意飘舞。每个白色的中心,是一张白皙如纸的容颜,只有两颊还淡淡夹带着孩子般天真灿烂的红嫣。透明的葡萄色眼睛,配合着娇嫩欲滴的玫瑰色嘴唇,散发着稚嫩的纯洁,让人忍不住想拥入怀中悉心疼爱。
可是头颅的下方,除了一对不断扇动落下亮色的透明翅膀,并没有四肢躯体之类的东西,只有一条依稀可以分辨的金色碎痕,留香般悬浮在他们掠过的空气中。
这群鸟,因为他们有翅膀,我暂时称他们为鸟,在房间里杂乱的飘荡着,又再一次悄然隐去。
刚刚似乎消失的床帐又重新恢复行迹,把视线完全从床外阻隔。我又陷入一片昏暗之中。唯一不同的是,在适应了一会儿后,原本只能看清房内大概的我,竟然觉得屋内的一分一毫都收在眼底。
哪怕是窗缝漏进来的一丝微风吹动妆台上首饰的一毫震颤,都逃不过我的视线。细细密密的摆设的轮廓和波动,就像一张千变万幻的蛛网,把我笼罩。
我这是,怎么了。
爬满墙壁的细小纹痕在摇动的黑影的干扰下,波动着,宛如一本工笔的绘册,开始讲述一个故事。
两个女孩,一模一样的容装,肩并肩,在水边彳亍而行。
猝然,其中的一位猛的一推,另一位身子歪斜了一下,跌落在深绿色的潭水中。
我可以看见那双从陆地上坠落的眼睛,没有惊恐,像是对于此事早已了然。可是随着那声娇躯砸落轰然溅起的水响,她还是下意识的拼命挣扎起来。
“为什么妹妹你有那种能力,所有人,所有人都拼命讨好你,你抢走我应有的一切,包括爹娘的疼爱。”岸上的少女流着泪,向水中激起哗哗声响的身影叫道。
“你,害死我,谁都知道你是嫉妒。”一边呛着水,水中的少女一边断断续续的说。
“不会的,因为从现在起,我就是你。”
“你以为你瞒的了么?无论你怎么装,只要你仍然是荃荃。纤毫之末,他们一定会发现的。”像是诅咒般,水中的少女拼尽全力叫道。她的身躯立刻被墨绿色的潭水吞没,只有这悲愤的声音阴灵般环绕在岸上少女的身边。
“不要看。”一声尖叫打断了我眼前的影像。
房间里的细纹倏然推去,一个小小的身影,端着油灯,被红黑色的疯狂交替掠过的双瞳正在床前定定的看着我。
“荃荃。”我脱口而出。
“果然你还是知道了。”她狠狠的说。
我身边躺着的洛母也似乎被惊醒了,她坐起来,惊恐的看着女儿。
“你也知道了是不是?”荃荃把目光扫到自己母亲身上。
“那块玉,是芊芊的,我知道你的玉一直在你身上,所以知道原来死去的是你妹妹。”洛母黯然道,“不过,”她又慌忙保证,“荃荃,我不会说出去的。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说着,她向荃荃伸出手去,想把她揽入怀中。
荃荃却微微的摇了摇头,向后退了一步。
“荃荃。”洛母轻唤,“不,以后我都会叫你芊芊。”
“你不会的。”像是要为自己坚定决心似的,荃荃大声反驳。她的小手轻轻一滑,油灯立刻翻滚到我们的被上。
明丽的火苗冲天而起。
“一切都毁了,就再没有细节,再没有人会知道真相了。”隔着火线的荃荃凄婉的说。
我和洛母慌忙从床上逃下来,趁蔓延的火舌还没有卷入我们时,向门口冲去。洛母企图拉住女儿,却被她倔强的避开,反而向火焰的深处移去。洛母悲泣的叫着她的名字,随着她冲了进去。
一时间,我手足无措。
猛的,我的手被綦绊住了,炽烈的感觉环绕着从我的指尖拂上我的手臂。是刚刚看见的那种似鸟的奇异生物,此时的他们正如同烈火中的凤凰一样,欢快的尖鸣着,琉璃羽毛散发出灼灼明艳的五彩之光。
却又在一瞬之间,奇鸟如幻象般在火中融化了。我的心顿时感到一阵清流的凉意,现在拽住我的,是晦名的手。
他把我拽出门外。洛母和荃荃也几乎同时被救了出来。
我支撑在地上喘着气,对坐在身边也在调稳呼吸的晦名不由苦笑,“这就是你所谓的一劫么?”
“当然不是。”他稍稍皱眉,“我还没有把这种小事称为劫的习惯。”
“那我应该正式谢谢你。”
“那你就谢吧。”他不耐烦的说。
“刚才在火中消失的鸟,你也看见了么?”
“那是极乐鸟,引领人进入幽冥的使者。”
“那他们出现,是有人要死了么?”我陡然紧张起来。
晦名看着我,又把头向熊熊燃烧的天际偏了过去,这才回答我,“并不是只有冥界才有这种鸟。”
“那么他们还会因为什么出现呢?”
被亮色勾上明边的侧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薄薄的嘴唇动了动,但最终只是说,“下次要是再看见,快点逃。”
这时,从旁边传来荃荃悲泣的声音,“娘,我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了,好黑好可怕。”洛母慌忙搂紧女儿,自己的眼泪止不住的掉落下来。
“她的眼睛。”我轻轻自语。
“大概被火熏到了吧。”晦名说,站起身,“对于她来说,从此看不见东西,不再执迷于细节的迷宫,不是也好。”
我抬起头,望着背着光那落在阴影中的少年的脸颊。一缕波纹从早已落满尘土的心弦上荡漾而开。
现在的我,又在执迷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