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眉》石斜域

1、第 1 章

　　在是个很少做梦的人。像把匕首一样犀利决绝，是高中时代别人形容他的原话。这样一个人，睁开眼都是不容分辩的光，笑起来都是夺人双目的明亮。
　　这样一个人常常在黑甜梦乡中睡去。现在回想起来，却好像是那个时候才有的恣意黑甜。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看到窗户外面影影绰绰的路灯光芒，觉得很漫长。或者有时候听到篮球啪啪的拍打声，看到梧桐树下面喊杀般拼搏的身影，想起那个时候，走在自己身后的影子。这么醒过来的时候，心中有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怅惘。
　　仿佛最好的时光都已经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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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纥在每天上学放学，都路过一条小巷。新城区的改建如火如荼，可是这个贫民聚居区似乎是个癞子疤一样，还需要些时日才可能好完全。公交车的尾气拖了老远。小孩的哭闹声鼓噪人心，近处的灰毛狗就地撒尿，不远就是丸子汤羊杂碎的店铺。天空灰蓝蓝，他的背包里总有一把小雨伞。夏季暴雨的时候小摊贩四散奔逃，散落许多营养不良的小柑橘。亮亮的橙颜色。
　　后来他的梦里，也总会站在这条早已经拆迁的老街，自己呆呆立着，苦苦看站牌，要么发现永远看不清哪路公交车到达自己的目的地，要么发现等待的那路车总也不来却下起大雾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更或者是好不容易等到了车，身上去没带学生卡，零钱也无半个。或者是远远仿佛听到了打铃声，自己却在狼狈吃一只融化了大半的雪糕。又焦急又紧张，又慌又窘，闻到羊杂碎的腥气，看到雨点扑啦啦开始砸下来……梦里的自己就这么怔怔站在黑色尾气还未散尽的小巷中央。
　　醒来的时候，曾经满大街痴心妄想，想在城市的夹缝里找到一家羊杂碎店，再那么温暖的，从容的，微笑着吃一次。到最后，清醒地站在马路尽头，筋疲力尽的难受着。摸三遍都掏不出一枚硬币，去搭乘不管到哪里去的公交车。牙齿却好似被柑橘酸倒一般疼。

　　纥在的母亲每天心肝宝贝儿的叫，想叫老公派辆车接送儿子，在纥在一个皱眉后悻悻不再提起。又改说，宝贝儿，毕业了就送你去念你宫叔叔的学校吧，爸爸妈妈每周还可以去看你。看报纸的纥在老爹纥存至换了个版面，推推眼镜，说，咱们纥在有主意，到时候听他的。你瞎掺和他也不见得答应你。快点换上你那身打麻将行头，司机在催了。
　　有次朋友圈聚会，妈妈们都比较各自子女的成绩性情。有个阿姨问纥在怎么不说话。纥在垂了下眼，说讲什么呢？阿姨因势利导，说，你和敏仪慧书都一个学校的，讲讲你们的小朋友呀老师呀。纥在抬眼看了看沙发尽头歪在各自母亲怀里的小男生小女生，笑了笑说，我认识他们，每天都车接来接去，我们班上的小朋友，一年级开始都不要家长接送了，家里又离得不算远。
　　那边的洋娃娃小女生瘪了嘴几乎要哭出来，小男生哼了一声，说，我爸爸说，路上不安全。漂亮的大眼睛瞪着这个在学校里就很厉害的家伙。
　　纥在笑了笑，站起身，也不搭理身边这些人，走到男人们聊天的沙发群。正在和大家天南海北聊的老爹看见儿子走过来了，立马弯腰问他，儿子，是不是困了？无聊了？纥在跟叔叔们打了声招呼，就问老爹身边笑眯眯的男人，宫叔叔。
　　男人有点意外，依旧笑嘻嘻的，啊，纥在，怎么了？
　　叔叔的学校里，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吧？纥在这么开门见山的问道。
　　啊？男人不觉呵呵笑起来，啊，差不多，家境都比较富裕吧。
　　跟我爸爸比呢？小孩有点刨根问底。
　　啊？……男人看了看纥在的老爸，呵呵笑起来，这个嘛，大部分比你爸爸还是要差那么一点的。
　　儿子，你咋了？纥存至有点好奇。
　　小孩没理自己老爹，偏头想了一下，完全不在乎满座的男人们都有点好奇的等他下文。只是说，我不想跟他们一个学校。爸爸，我要自己考。
　　纥存至呵呵笑起来，你想考哪里呀。
　　自崖呀。初中在那里念。高中再考丰神。小孩很平常的回答。
　　纥存至哈哈笑，说，自崖啊，那个学校也可以，不过肯定没有你宫叔叔的学校那么舒坦了……
　　那么舒坦有意思么？小孩挑了挑眉毛。惹得在座叔叔们都哈哈大笑起来，纷纷说纥存至你儿子有志气有志气。

　　当时大人们只是觉得纥存至家的小孩性子直脾气冲，说话没大没小，并没有当真。因为自崖和宫博染的深藏学校差不多，都是私立性质的。而且论资历，还比深藏开的晚。拿这个当理想，也没觉得志气高到哪里去。无非是纥存至把要交给深藏的钱，转交给自崖罢了。
　　自崖对学生实行的是两套系统，要么高学费，要么高分数，是为了拉拢高分学生壮颜面的举措。竞争非常激烈。所以当暑假里纥存至在立树大酒店摆了三十桌庆祝儿子考了自崖选拔第三名的时候，老友们暗地里真是又妒又羡。据说成绩状是自崖的老董事亲自发到纥存至手里的，还很吹眉毛瞪眼睛的说，纥存至你们家跟人家贫困好学的学生争奖金机会，害臊不害臊之类。纥存至哈哈大笑，说老贼，你开的是黑店，还敢喊黑吃黑，天地良心。回来我也给我们纥在建个奖学金，好堵你的嘴。
　　后来纥在不乐意用自己名字招摇过市，老爸见威风不了，一咬牙，用了公司名作罢。
　　就这样，老董事非常满意的在办校初时就拉了这么一笔长久买卖。纥在就成为自崖第一个带着金灿灿奖学金来的学生。只不过这个名字被藏在老董事的抽屉里，不为人知，还跟纥在击掌为誓，说在学校不许乱讲话云云。
　　纥在还是那个每天步行搭公交车上下学的学生。还吩咐老爸的司机在马路上见自己也不许打招呼。一班狐朋狗友都打趣纥存至，海外上市算什么，海外融资算什么，三妻四妾也比不上这么个儿子上得了门庭，没白养活，你还敢说嫂子傻乎乎？给你生个金蛋。纥存至哈哈笑，不不不，养儿子个中甘苦你们这些家里都是娇小姐的怎么会知道，老何老余，你们的儿子们都比丫头还秀气，别叫他吃苦。对了，你们的姑娘都好好养，将来我家纥在看上了咱们就结亲家哈。一堆人切的一声，德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