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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秋(终) ...

  •   陆 [昌德七年冬]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后悔,后悔长门宫那日,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因为那日,竟是除了最后一晚外,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在长华殿外是漫天的飞雪,北风呼啸,狠狠得刮过她单薄地身子。她动也不动,就那么静静地立在长华殿外,任凭雪花将自己一点点覆盖,站得久了,肩上的雪都积得深了。
      常德匆匆从长华殿内踱出来,向着她微微俯首,“娘娘,陛下想见您。”
      她蓦然抬眼,双眼通红,唇色半紫,极轻地点了点头。
      “娘娘请。”
      许久不曾踏入这长华殿,一切却与从前一般无二。殿脚的炉内焚着檀香,箱筒内插着从前她送他的三两藏香。长案上摆着她曾经最爱把玩的一方松花石暖砚和一柄紫檀木嵌玉如意。
      整个殿内香烟缭绕,甚是威严。
      她看着这熟悉的一切,恍然觉得陌生,不自觉得哭出了声。真真是心如死灰。
      许是听到了她的动静,明黄的宫帐微动,他低沉的声音传来,一时间竟显得有些渺远:“来了?”
      她的哭声猛地一收,却没有说话,静静地一步步向他的声音处走去。每一步都是煎熬。
      走到宫帐前,她顿了顿。她知道,他就在这后面。她年少的爱人、她的夫君、她的王,就这么与她静默相对,隔着一层不算厚的纱帐,隔着今后不知多少年的生死两茫茫。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她的手一点点地抬起来,触到纱帐时反射性地缩了缩,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她狠狠吸了一口气,眼泪抑制不住地往外流的同时,一把抓住那一整块的明黄宫帐,将其整个扯了下来。
      伴随着布料突兀的撕裂声,她对上他的眼。他眼里是一片苍茫的雾色,深不见底。他靠坐在卧榻上,已是大限之日,却不见颓色,但那苍白如纸的脸色和微微冒汗的额头却无情地宣判着他的结局。
      回光返照。
      宁简的神智已然是一片浑浊,濒临崩溃,她坐在床榻边,就那么看着他,仿佛入了魔。
      不知是从哪来的力气,他猛地将她搂入怀中,在她耳边轻喃:“我只想见你——他们说帝王大限之日,应召集群臣安排后事,以保皇权稳固,天下太平。可到了这时,我只想见你,我定要见你。”他极低地叹了口气,“权当我任性一回吧。”
      她的脸贴着他的胸膛,他感受到前襟有些湿,知道她哭了,轻拍她的背为她顺气:“我有时常想,你会不会后悔嫁给了我。我知道你困在这宫墙内无半分喜悦,甚至能感受到你的绝望,但我就是不想放你走——我宁愿我们就这样互相折磨一辈子,纠缠一辈子。现下想想却有些后悔了,我没想到我这辈子这样地短……你心里该恨极了我罢。”
      她的身子僵了一僵,抬起头来与他对视,她的手抚上他的脸,“我们都没错,宜之,我们都没错。错的是这残酷的王座,是我们不能自主的命运。我清楚地知道,这后宫中的每多一个嫔妃,就代表着你又一次地向内阁妥协。我清楚的知道你我之间的种种,你没有一刻忘记过。但宜之,我能理解你的挣扎,却不能同感。我仍然嫉妒得发疯……我见不得你与她们举案齐眉,纵是逢场作戏,亦是,见不得啊……”
      他抱她抱得更紧,“我知道。”
      “宜之,自你登基日起,我们两便注定了这般身不由己,便注定了,你在朝堂上尔虞我诈,我在深宫中步步为营。我们都变成了我们最讨厌的样子,但你我又何尝不是在一开始,就知晓了结局……我们都心甘情愿地送上了我们的感情……”她埋首在他的怀里,瓮声道,“谁也怨不得谁。”
      他没有说话,殿内一时极静,他环着她的双臂却渐渐脱力,重重地垂了下去。
      她骤然抬首。
      他眼里已经是一片模糊,张了张嘴,做了个口型,却再发不出声音。他扯了个淡淡地笑容,终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如当年,左相府里,那个浅笑着的少年郎君。
      “阿简。”他说的是,阿简。

      昌德七年,圣天子许安薨,谥号许明帝。举国同丧。

      柒 [昌德七年冬]
      阿芸瞧着主子怔怔望着那方写坏了的宣纸出神良久,不由得心中戚戚然。若主子真可惜这字,怪罪下来,责打一番必是免不了的了。
      小安子曾教过她,说这罚与不罚权看主子一念之间,做下人的,也只能在这一念两念之间动点小心思。这其中,具是门道,大有讲究。
      阿芸便琢磨着得将主子这注意力从这宣纸上引开,主子这心思一但转到别处,说不定就没了罚的念头。
      阿芸悄悄从袖中拿出她前些日从雪里刨出来的金步摇,小心翼翼地呈到了宁简眼前。
      宁简被那抹明黄晃了眼,稍稍回神,看清楚后皱了皱眉,“这是?”
      阿芸微微躬身,轻声道:“这是云娘娘落在雪里的金步摇,现而今云娘娘去了清音寺,自然还不得。这金步摇又是……所赠,贵重得很,您看该如何处置?”
      阿芸避开了先帝的名号,一是知晓宁简对先帝和云娘的事一直介怀,二是怕勾起她对先帝的缅怀之情。
      宁简将那金步摇拿过来,捧在手里细细打量,“做工确实精巧得很,真是可惜了——拿去融了。”语毕,却仍拿着这金步摇不动,只轻轻笑了,“阿芸,你知道,那日,她对我说了什么?”
      阿芸一愣:“您说的是您削去云九妃籍那日?”
      云贵人无名,只一个称谓,唤云娘。贬为庶人后,这称谓也变了,叫云九。
      “对,就是她丢了这金步摇的那日。”
      宁简还清楚的记得,那个大雪天里,云九已然狼狈不堪,却仍款款站起来,拍了拍衣上的雪,微微探身,在她耳边轻喃。
      “她说,宜之这一年看似对她专宠,实则一直宿在偏殿,谁也不传。她说,他这些年为国事积劳成疾,早已是强弩之末,却瞒着我,也只瞒着我。她说,他重病神志不清之时,阿简阿简地唤,唤到最后是满眼的泪。她说,他初时无势,又不肯纳妃拉拢,因此受各派牵制,更差点招致宫变。她说,各妃入宫那日,他在长门宫外站了一夜。她说,这些年后宫争斗,若不是他暗自周全,我早已死于非命。她说,他为我二人所做的种种努力,我从未明白过。她说,他一直在等我……”
      “她还说,许安这些年,珍之重之是我,心心念念也是我。他这样小心翼翼护着我,却还是眼看着我离他越来越远,他一直在等我回来。他一直希望回到我与他二人在王府的日子。他将所有的温柔小心留给我,却最终没有等到……”
      宁简抬眼,已是满面泪痕。
      “你说,我该相信么?”

      左相府里,那个小姑娘轻轻一福,不情不愿道:“见过世子。”
      竟已是那么多个春秋。

      春冬还是那个春冬,人已不是那个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春秋(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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