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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赐死 ...

  •   叁 [昌德七年秋]
      第二天宫里便传遍了,说昨儿个陛下本来歇在霜云殿,半夜却有亲卫来报说皇后娘娘衣着单薄地在长廊内转了一晚上,陛下想都没想就披衣去寻她了,再没回霜云殿,云娘娘气得脸都青了。也有大胆的说皇后娘娘真是争得一手好宠,都半夜了,也能硬生生地将人抢过去。
      当然这些传闻尚未入宁简的耳,她好不容易有一夜好眠,自然睡得沉些,天都大亮了也还没醒。
      许安这天撤了早朝,就坐在床边神色复杂地望着她,已是坐了一夜。宫娥宦官们皆觉着这帝后二人今日忒怪了些,便也不敢去打扰,宫内一时寂静,只有钟漏微微的漏沙声清晰入耳。
      日头已是晌午,宁简这才幽幽转醒,侧头看见许安狠狠一愣,昨夜种种涌入脑海,脸色白了白。她终究还是亲手撕碎了自己那温良恭谦大方得体的面具,将自己的怨明明白白摆在了他的面前。
      许安注意到了她变换的脸色,他清楚的知道他们两都不再是从前的那个样子,这几年的帝后生涯,已将他二人双双推入了身不由己的位置。夫妻的百日恩,不知何时,被权力与高位的巨轮碾过,挫骨扬灰。他有很多话郁结在心里,思维转了几转,微微启口,说出口的却是些无关紧要的话:“我让人端了碗热粥在案机上,你若饿了就起来吃,长华殿还压着折子没批,就不陪你了,好好休息,莫再累着自己。”
      语罢,替她掖了掖被角,便让御前侍者宣驾。他刚走到长门宫门口,就听见她声音在身后响起,沙哑得不像是她的:
      “我和她们……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罢,都是你拉拢朝臣的工具罢了,只是我来得早些……”
      他的步子微微一顿,却终究还是跨过门槛走了出去,至始至终没有回头。

      肆 [昌德三年春]
      她会问出那一句不是没有理由的。
      那天清晨,雾色仍重,九重宫阙都掩在了一片茫茫的水雾中。阳光浅浅地透入,虚晃地压下来,红砖砌的宫墙染上了一层暗光,恍若梦境。
      她命人精心梳了个朝天髻,着的是穿金绣龙纹的红色大袖衫,凤冠轻轻扣在头上,上有龙凤和珠宝流苏,衬得一张本就有些妖冶的小脸愈发冠绝。她还特意在腰间别了坠月牙形血玉,一抹血红平白使她多了份凉薄与狠情。
      那是她第一次亲手赐死一个人。一个正当年华,艳色逼人的女人。
      她轻轻推开永巷一室的木门,笑靥妍妍地对上屋内女人灰败的双眼。女人的目光下移,落在她指尖捏着的一个兆玉细脚杯上,猛地一惊,瞪大了双眼。她张了张嘴想要说出话来,对上宁简似笑非笑的双眼后却硬生生止了口,徒留一声干涩的呜咽静静地响在永巷黑暗幽闭的窄道上,显得诡异又可怖。
      她是几日前正当圣宠的辛常在,凭着一张我见犹怜的小脸把个宫的娘娘们都压了下去。到底是少年心性,一点宠爱便让她得意忘形恃宠而骄,那气焰竟盛得,让她在皇后的头上动了土。
      宁简将酒杯递到她眼前,叹了口气:“你猜的不错,这杯酒啊,可是什么玩意儿都放了进去。这可不是我给你的,是你的皇上哥哥啊……赐给你的。”
      “不可能。他明明知道,他明明知道,是你陷害我的!他不可能这样对我……”辛常在的脸因为惊惧而变得扭曲,脸色变了几变后却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凄厉异常,“哈,我知道了。南夷的兵权已经收到了他的手上,父亲对他来说已是一枚弃子。相对于势如中天的宁相来说,我自然是牺牲品……”
      她猛然抬头狠狠得瞪了一眼宁简,一把夺过宁简手里的酒杯仰头喝了下去,她皱了皱眉,嘴角一点点溢出猩红的血滴。她张开嘴,原本皓白的牙齿上一片血红,倒在颜色上与宁简腰上的血玉十分相应。她恶狠狠地看着宁简,眼里满是鄙夷的笑意:“是,你是皇后,你是妻,高高在上母仪天下——可你和我们又有什么不同?不过都是巩固他无上帝位的棋子罢了!都是棋子,又有什么分别?哦,我差点忘了,你对那人还有着不切实际的期许,帝王寡恩,你不会还以为他对你这个发妻有什么情意罢?真真是可笑又可怜啊……”
      宁简被她那抹猩红晃了眼,猛地一个趔趄,差点摔到地上。她不着痕迹地扶住旁边的雕花木椅,宁了宁心神,方强自平静地开口“死到临头,话可真多啊。我若不做得那么狠,现在在这永巷的就是不是你而是我了。是你自己太蠢,将主意打在了我的头上……咎由自取。”话落她抬眼,却发现辛盈早已没了声息。她无力地跌在木椅上,闭了闭眼,小声地对门口的侍女道:“命人……厚葬吧。”
      从那开始,她便踏入了满是荆棘的内宫争斗中。她使手段邀宠,打压嫔妃,陷害姬妾,一手遮天。因为她知道,要想活下去,要想庇护宁家,她必须斗。不斗,就只有死路一条。
      许安,你怎么忍心,怎么忍心将我抛在如此孤立无援的境地。强迫我在如此这般诡谲与阴暗下,踏出一条血路。

      伍 [昌德六年夏]
      她费尽心机处心积虑地在家族、妃嫔、后宫、朝堂间周旋,她以绝对的权谋和毒辣的心思稳稳地坐在了皇后的宝座上。她享受着权力带给她的快感也同时忍受着与之相伴相生的孤寂,凤袍加身,她便是大周最美貌精明的后,母仪天下,于高座之上俯瞰芸芸众生,以一人之力执掌三十三重深宫。她再也不是那个初入宫闱惊慌失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
      直到那一天。
      她想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那一天的种种如同鬼魅,夜夜如梦,挥之不去,使她不得安宁。
      那一天,是昌德六年的一个普通的艳阳天。那一天,紫薇花开得正是娇艳。
      那一天,太后驾崩。
      太后此前一直康健,却在那一日正午咳出了血。到了晚间,已是全城缟素。去得如此之快,竟是一点机会都不愿给她。
      太后驾崩对外宣的是寿终正寝,她却知道,她该承担全部的罪责。
      那日,宁简将她老人家的亲侄女亲手送上了黄泉……
      她清楚地记得,那个晚上,雨打芭蕉,她蜷缩在长门宫的一角,雨点落在她的发上,落在她的眉间,满是冰凉。她望着她的双手怔怔出神,凭张氏的罪责,远远不到赐死的地步——原来她的嫉妒,她的怨,她的恨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
      她还在愣神,远远望见贴身婢女阿芸在雨幕下匆匆跑来,扑通一跪,带来的却是太后驾崩的消息。阿芸身后是一片电闪雷鸣,映在宁简眸中,化为了一抹深深的绝望。她跌坐在雨中,整个脸都是僵的,无喜无悲。
      那天深夜她才堪堪缓过神来,一路跌跌撞撞地赶去慈宁宫,他却将她拦在了外室。他很是苍白,脸上尚有泪痕,眼下是一片浓重的乌青,十分憔悴。他一只手微微撑着脑袋,极缓慢地揉着额角,却是一眼都没看她,“你先回去。”
      她十分狼狈,头发湿漉漉地搭在外袍上,有些怔憧地望着他,一动不动。
      他依旧没有看她,带着内侍常德挥袖入了内室,他的声音从重重珠帘下传出来,低重而缓慢:“着人送皇后回宫。”
      她想,从那一天后,她和许安,是真真正正没有什么情分了。她害死了他的母亲,他这辈子最敬重最爱护的人。他永远也不会原谅她。
      自那以后,他再没来过长门宫。
      后来,他琵琶别抱,有了另外一个专宠的姑娘,而他的那个新欢,叫做云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赐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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