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Chapter 8 ...
-
下午,突然下起雨来,好不容易的聚会闹了个虎头蛇尾,各自散去。叶延晞开着车没有直接回公司。与其回公司做半日奴,不如彻底放松一天。元恩还在南美,考虑到时差,又了解她工作起来连手机都不会带身上,就打消了与她联系的念头。叶延晞漫无目的地在大马路上兜了一圈,最后决定去雷歆妍新开的咖啡屋now & then坐会儿。
开到now & then 门口,正要泊车,雨雾朦胧里,不远不近,目及之处,看到了最不想见的人。
莫羽航撑着伞从咖啡屋出来,叶延晞本想等他走了再进去。没想到雷歆妍也跟着推门出来,手里挥舞着一条浅绿条纹领带,仿佛喊他。莫羽航拔腿回来,挺拔轩昂,笃悠悠躬下身,雷歆妍将领带绕上他的肩脖,自然得如同经历过无数次演练,领带如一条游龙在她手心翻转腾跃。
叶延晞从来不知道她还会打领带,那么娴熟又认真。他以为自己见过雷歆妍所有的样子,活泼的、淘气的、慧黠的、任性的……可她从来没见过这样温柔安静的她。他离她一条马路的距离,隔着车水马龙,隔着烟雨楼台,他肯定是看不清她的表情,可是他知道她在笑,微微荡着甜笑,露出恰到好处的梨窝,是永远不会对他绽放的那种笑。她虽没有身长玉立,可在莫羽航身旁显得俏丽又玲珑,简直如画。
终于那条领带系好了,可是叶延晞觉得自己的喉头勒得发痛,他甚至痛恨自己今天为什么要打领带?
雷歆妍就要遁入咖啡屋,而莫羽航仿佛说了什么,很短的一句话,走到门口的雷歆妍又折回来,踮脚在他脸颊啄了一口。
莫羽航终于走了,开着他的玛莎拉蒂绝尘而去。可是叶延晞停在对面凝望很久。雨越下越大,“now&then”清逸飞舞的字灯屹立烟雾里闪烁,先是now,再是then,然后是一瞬的黑暗,接着循环。
据说咖啡屋的名字是纪寻凯取的,现在却映在他的眼里,像纪寻凯的心声。彼时此时,斯人在,断情殇。他没胃口喝任何咖啡,施施然回到车里,踩下油门,扬长而去。
江蔚苒遛狗回来,出了电梯,就看见一个湿漉漉的背影靠在走道的窗口。因为平时叶延晞给她的印象始终衣冠楚楚,她有些吃惊。她步子滞了一秒,决定绕身而去。
“汪~”只是不安分的Lucifer没有配合她主人的节奏。
叶延晞被惊扰,回过头,嘴里咬着烟,两个人不可避免面面相视。这是那次酒吧不欢而散后的第一次见面,彼此还不迭整理思路,Lucifer已经自来熟地跑到叶延晞跟前。
“Lucifer,回来!”她下意识召唤。
“它叫Lucifer?呵,好一个小恶魔。”叶延晞蹲下身,伸手轻轻抚上金毛,手陷在Lucifer蓬松柔暖的金毛里,享受喧嚣外的一份宁和。对于这个明知故问的问题,江蔚苒没有浪费口水,而今叶延晞正逗着她的爱犬,她也不枉费力气再记前仇,干脆踱到他身侧反问:“没带钥匙?”
叶延晞觑着眼,吸了口烟,摇摇头自嘲:“家教严。”元恩要回来了,他确实不能让她一凯旋就用一屋烟味迎接。她“嗯”一声,当是了然。
一根烟的时光很快过去,叶延晞掏出钥匙,“跟我进来罢,请你喝杯茶。”虽然这一天够他受的,他依旧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江蔚苒倒是站定在门口,“只是字面上的意思吗?要知道我不习惯和熟人发生太……复杂的关系。”叶延晞见她回复往日风格,倒也自如:“放心,如果我对一个姑娘有其他想法,我不习惯有第三者在场。”话毕,哈腰拍着Lucifer。
江蔚苒以为叶延晞只是找个借口,没想到他真的给她泡起茶来。她父亲也爱品茗,不过用的一贯是紫砂壶,她倒是头一次见到有人用黄玉茶具,茶壶雕龙,茶杯剔透。沸水淋过杯盏,江蔚苒被暖热熏得眼睛发酸,轻咳了一声,没话找话:“那天晚上,没破坏你生意吧!”
“如果破坏了怎么办?”他提着壶,提眉看他。
江蔚苒觉得他在故弄玄虚,干脆放狠话:“那我代你去负荆请罪。”
叶延晞摇摇头,淡笑:“生意场上最忌讳的就是道歉。不仅是轻易认错的的表现,更给了对方抬高砝码的理由。”他结束洗杯,缓缓注入茶汤,娓娓道:“不管手里的牌多糟都要学会硬着头皮打下去。所以永远不要对乙方说’对不起’。”
“受益匪浅!”她双手托颐,被这番理论吸引,静静聆听。
“我已经很久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对不起’了。”满室飘香,叶延晞颀修的手指拨着摩挲细腻杯骨,喃声:“缺乏道歉的生活并不快乐,时间久了,会习惯那种诡辩狡猾的人生。后来每当我欠别人一个道歉的时候,我就找机会请他吃一顿饭。”
“自我补偿?”
“很幼稚吧!”他苦笑。
她摇摇头,“是有点。”
“我本来让秘书在Opera bombana订了位,不过觉得酒鬼不一定就是吃货。”打从上次带她去喝粥,叶延晞知道她对吃不在意,也没兴致。
江蔚苒了然,心里暗笑:原来是这么个铺垫,叶延晞这家伙连道个歉都那么多花样。
叶延晞搁下茶壶,将其中一只黄玉杯满了茶,双手奉到她桌前道: “九龙窠岩壁上的大红袍,当年老毛馈赠尼克松四两母株茶叶,被嫌吝啬,总理笑侃,主席已将半壁江山割爱。今天请你品尝,当我向你道歉。那天晚上是我说话太重了,希望江小姐不计前嫌。”叶延晞的道歉并非像他的说辞,他也了解自己知晓她身世后,多少带了些同情怜悯,也同样知道这份同情会伤害她,所以将真实感情咽下。
江蔚苒落落接过茶杯,她虽不懂品茗,凑近也嗅出幽香飘溢,茶色清澈亮丽,低头细细品了一口,回应: “你放心,我没那么玻璃心,不然100个我也支离破碎了。那天我是有点乖张,但是你也不是那么润和,就当扯平。都在凡尘飘,就别那么客套了。”
叶延晞觉得她又故作老成,笑问:“你今年多大了?”江蔚苒一愣,叶延晞的声音轻轻飘来,“怎么了?你应该还没到不能透露年纪的时段吧!”
江蔚苒眼睛在他脸上溜一圈,笑道:“你要知道,我比你心上人要年少青春得多,你岂不会很受伤?”
叶延晞嘴角上扬,“那我会告诉你,不管你多青春,她在我心里都比你可爱得多。”
江蔚苒眯着眼思索了会儿,挑起嘴角: “我以为你会说她比我智慧。”
“对你来说区别很大?”他呷了口茶。
江蔚苒抿抿嘴,“因为智慧不是你现女友最鲜明的特点吗?”叶延晞骤然怔住,觉得刚被雨淋湿得脊梁又开始发愣。江蔚苒低头,把玩着杯沿,像是一声喟叹:“潜意识真可怕,不是吗?”像在说他,又像在说自己,默默地苦笑。叶延晞心有余悸地捧起茶喝,苦味弥散在舌苔,可是他已经习惯这种苦涩了,时间久了,他甚至贪婪起这份淡淡的清苦。
雨还在下,Lucifer静静趴在阳台。昙空下,整个城市浸在湿润里。
他认识雷歆姸多久了?果真是习惯了罢。她闯进他的生活,红红绿绿地铺开一大片春天,现在她翩然,只是一人独属的春色了,而他,也是时候适应雨天了。
天空里驶过一架飞机。
“元恩要回来了……”叶延晞莫名地说了一句。
江蔚苒也跌在遐思里,看着雨幕,回忆起很久很久都不曾想起的心事。她从孤儿院来到那个家的那日,也是下着淅淅沥沥的雨。
她想起自己拖着湿痕,踩在白色羊绒地毯上的水渍,她记得羊绒毯上绣着花纹,是麋鹿还是牦牛?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却记得从高高的楼梯上走下来的女孩儿,白衣胜雪,雾鬓如云,金碧辉煌的背景里,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手里抱着一只蓝眼睛的芭比娃娃,小女孩儿的长相让她刺痛,而她怀里那只娃娃都穿得那么华丽。江蔚苒抱紧自己手里那只布偶小熊。女孩儿慢慢走向她,她永远记得麦小小对她说的第一句话,麦小小开心地打量她,眼里全是雀跃:“你真的没有自己的爸爸和妈妈,可以一直做我的妹妹吗?”
她紧闭了下眼睛,又挣扎着撑开,回忆如涓涓雨水,打在烟雨留白里,滴在心口,后来他来了……
第一次见面,她心如忐兔,抱着布偶熊怯步,他却笑着迎上去,剑眉星眸,清俊朗朗,一如阳光本身,不给她逃进黑暗的机会,拽着她的手,“咱们家小猫儿生猫宝宝啦,我带你去看。”
他的掌心那么温柔而苍劲,阳光里,干净的衬衫泛出白辉,她跟着他一路跑,想把自己永远藏进他飘动的衣角里。那一天是6月12日,一个星期二,晴天,她不会忘记任何一个细节,因为那一天的日记,嵌在心里,烙在脑里。
他爱喊她“苒儿,”把她的名字在舌尖绕一圈,像远古前世传来的呼唤,他爱用厚实的大手摸她的头,温暖到让她心痛。
只要看到他,她就胸口揪得紧紧,她知道,那是她的初恋。可惜怦然的心动被冷雨划出一道道伤痕,初开的情窦化作一汪映月的倒影。
因为,她没有自己的爸爸妈妈,她要一辈子做他的妹妹了……
从此,她学会隐忍地流浪。